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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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午夜月光照進房間,霜白的地板好似凝了一層霜。

顧風曜抱著人往臥室走,懷裏的青年眼含薄霧,眉眼間冷意褪去,只餘一片旖-旎風光。滴答滴答的水珠落在地板上,又被足音掩蓋。

顧風曜走了兩步突然停下,轉身,懷裏青年驀地睜大眼睛,那雙醉意泛濫的眼裏,淚珠紛紛滾落。

指腹輕輕揉弄他柔軟的唇瓣,顧風曜語氣惋惜:“答應我的肖像,你還沒畫完呢。”

顧千歡臉上一層薄怒,和驚愕混做一團,他咬上男人指尖:“你滾!”

惹來顧風曜低低的笑。

壞得叫人心折。

顧千歡像是面團被他放在手心細細把玩,從裏到外灌滿了男人氣息,到下半場,他真像顧風曜說的那樣,軟倒在床上,除了淚水一無所有。

臥室裏開足了冷氣,除了顧風曜所在的位置,其他地方冷得刺骨,顧千歡翻了個身,埋進他懷裏。

指尖纏上一團絲綢領帶,他卷了卷,幅度不小連帶著扯動了主人——顧風曜低頭,正對上他疲倦卻仍舊睜開的眼睛,手掌輕輕拍打青年後背:“怎麽還不睡?”

顧千歡伸出另一只手,解開他的領帶:“我想要這個?”

男人不發一言,手指下移。

感受到他的動作,顧千歡僵住動作。下一刻,耳尖染上一團熱氣,顧風曜啞著嗓子,語調懷戀:“好,不過我的東西不好拿,歡歡要先付出一點代價。”

他說著,將深藍領帶遮住青年雙眼。

雙眼陷入黑暗,只有耳畔響起的聲音,掌心跳動的心臟,顧千歡抿著嘴唇,手指顫抖地摸上領帶。

一夜無夢。

五月三十一號,鏡大內部選拔賽正式開始,只面向油畫系學生。這樣的要求註定比賽規模不會太大,報名學生只需要將畫交到c1實驗樓,之後會有專人評委選拔,通過的學生會得到學校的推薦名額——參加六月份真正的畫展比賽。

早上七點多,顧千歡在寢室洗漱,入夏之後,天光越來越長,這個時間段,太陽已經高高掛起,熱辣又猛烈。

遭不住的人早有準備:一把一把天堂傘撐開,從窗內往外一看,路上一片流動的斑斕花海。

顧千歡就沒這麽多顧慮,穿了件白色T恤,拎著塑封好的畫,往c1走。路上不少人跟他一樣,拎著笨重的畫框,一件一件的作品安放進c1樓的空教室。

人不多。

顧千歡轉眼看見了李韞,他拿著筆記本核實名單,一個一個過問,很快就輪到了自己,他報上個人信息和畫作名字。

李韞記完擡頭一笑,打趣道:“今天來得這麽早?”這話說的是十幾天前的報名,顧千歡是最後那一波,還接到了李韞的電話提醒。

聽見他的話,顧千歡羞赧地笑了:“我吸取教訓了,特別來早點。”實際上是,他今天和顧風曜約好,要去看秦家開辦的畫展,今天是畫展開業第一天,宜早不宜遲。

顧千歡不想在這裏磨蹭,轉移話題道:“老師,您是在這裏幫忙嗎?”

李韞攤開手,笑呵呵地說:“這你可就猜錯了,我不是來幫忙的,報名這一片就是我負責的。”

顧千歡有些驚訝:“怎麽會?”

一些資歷淺實力不如李韞的教師都當上了評委,李韞竟然不是。他雖報名卻不怎麽關註比賽,知道這事還是阮嘉明在寢室說,顧千歡聽了一耳朵。

李韞放下筆,把名單遞給小助手,領著他到走廊。

c1實驗樓剛建設好,還沒投入使用,除了這波送畫的人,平常根本沒人來,因此走廊一片靜悄悄。

李韞也不避諱,直接說:“看你樣子應該知道,我沒當學校評委。”他說起這話時臉上似惋惜似喜悅,沈默片刻才繼續道:“你也無需為我惋惜,我沒當評委是因為我是顧氏聯合畫展的評委,有些事需要避嫌。”

“惋惜也有一點,”李韞幽幽地看著他:“暫時看不見你的畫作了,那副《曝》,我到現在可只看過半成品。千歡同學,別讓老師失望。”

顧千歡定了定神,李韞又說了些鼓勵的話,才跟讓他回去。

顧千歡看了看時間,八點整,他腳下加快,走過轉角迎面走來幾個人,小心翼翼地擡著一幅畫,架勢大得驚人,卻又滑稽得要笑死人。

他往一邊躲躲,還未遮掩眼底笑意,搞笑幾人行之後,徐楠聲施施然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天生的氣場排斥,他一眼看見了路邊的顧千歡。

顧千歡面無表情。

徐楠聲路過時,從他的方向隱隱飄來幾聲低咒。

顧千歡垂下眼簾,眉頭微蹙,有點不開心,一大早碰上瘋狗叫喚,總不能也回敬它一聲狗叫吧。

秦家畫展開業時間是九點整,顧千歡到達的時候還有半個小時,畫廊門口花團錦簇,貼紙上寫著名字,大門半敞,從另外半扇門能看見裏面乳白色調的墻面。

門口停著一輛邁巴赫,顧千歡掃了眼,腳下轉了個彎兒。

“督督~”

車窗叩響,顧千歡微微俯身,眉眼彎彎,不等他說話,車窗下搖,露出一張俊美冷酷的臉。

顧千歡放軟了嗓子:“早上好,先生需要提供特殊服——唔!”

男人上半-身探出車窗,眼底滾墨似得一團,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唇,聲音已經沙啞:“歡歡,閉嘴。”

顧千歡眨了眨眼,尚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車子後排突然探出兩顆腦袋——秦西西和鶴謹,兩人一臉哦哦哦的表情,看熱鬧不嫌事大。

原來還有觀眾!

騰地一下,顧千歡臉上火燒一樣,泛起熱烈的紅,看不見的熱氣從頭頂竄出。

他怎麽知道,自己就皮一下,會被人看見。

濕漉漉的眼睛左右亂轉,就是不看男人。

可憐又可愛。

像是山林突然躍出的靈動小鹿,彎彎的鹿角勾人心弦。

顧風曜抓住時機,松開手,人來人往的街邊,他的吻輕輕落下,在唇角:“走吧。”

顧千歡眨眨眼,心口砰地一聲,世界五彩花開。

因為還沒對外開放,他們進去時只有稀疏的工作人員,名家畫作掛在墻上,供人觀瞻,場館設計因畫作不同而風情迥異,看的人眼花繚亂。

走了沒兩步,白衣黑褲的工作人員突然出現,神態焦急,請走了顧風曜。

顧千歡不明所以,秦西西跳出來:“嫂、嫂子,我帶你看畫展吧。”

顧千歡:“叫我千歡就行。”

他指尖不安地交握,不解地問:“是出了什麽事嗎?”

秦西西搖頭:“啊?我也不知道。”

這話迎來了鶴謹的無情嘲笑,倆人唇-槍-舌戰,顧千歡才知道,原來畫廊是秦西西家開辦,而顧風曜此次前來,是為了給畫廊剪彩。

秦西西向來心大,很快就忘了剛才的事,領著顧千歡一個場館一個場館的轉,各色畫派他信手拈來,顧千歡時不時說兩句,皆是點睛之筆。

秦西西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他們走到一副聖母像前,顧千歡腳步微滯,慈愛的聖母面帶微笑,手抱嬰孩,肌理逼真且細膩,畫中人仿佛活了過來。

和其他畫作不同的是,它的面板上,一片空白。

秦西西的聲音適時響起:“這幅畫是畫展最重要的藏品之一,沒有介紹詞。”他頓了頓:“千歡,你也看出來了?”

顧千歡點頭:“《瑪利亞》,新畫派之父古斯戈登創作,和《神旨》《最後的黑日》並稱為美術三名作。”

他有些出神,問道:“可是據我所知,《瑪利亞》應該在……安塔畫廊。”

秦西西挺直腰桿,一臉與有榮焉的光彩:“它是應該在安塔畫廊。但是,秦氏和安塔聯合舉辦畫展,我們把它借了過來,費了很大勁兒,據說,它可是畫壇某位大佬的愛物,現在也是。”

顧千歡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出神地看著畫上的聖母畫像,慈愛笑容穿越時間與空間。

《瑪利亞》掛在繪著繁覆華麗花紋的墻面上,一側是半人高的石英鐘,齒輪轉動,會在中午整點,跳出一只圓滾滾的和它極不相稱的機械鳥。

他常常看到失神,醒過來時顏料盤已將近凝固,年輕男人進來,看見面前空白的畫布,蹙著眉頭,一筆一筆教他畫。

顧千歡最不耐煩,抄起顏料刷刷刷往上鋪色,有模有樣的動作,待人定睛一看,氣得險些背過去。

聖母咧嘴大笑,血盆大口,像是要生吃孩子,活靈活現。

畫家爸爸:“!!!”

和他溫潤的外表不符,畫家本人性格爆烈,抄起孩子啪啪啪往屁股上打,打完把孩子放在軟墊子上,哭著也得繼續畫!

上午畫畫,下午鋼琴。

畫家和音樂家強強聯合生下的孩子,天不天才不知道,多才多藝是絕對的!

……

那麽久遠的事,連他自己都有些感嘆,竟然還能想起來,歷歷在目,恍如昨日。

乳白的墻面有點刺眼,顧千歡瞇起眼,眼中閃著水光,他唇角勾起一抹笑:“瑪利亞是神在人間的母親,只做了祂三日母親,後死於火刑。”

第一日,神從幼年長至青年,第二日,神傳福音,第三日,神死於十字架。

“什麽火刑?”顧風曜姍姍來遲,皮鞋踏出沈穩的足音。

秦西西大致說了一遍,語氣裏的欽佩根本掩飾不住,惹得顧風曜看了一眼——墻上的畫像。

“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故事。”顧風曜出聲,手中一支玫瑰花。

紅如血。

他看著顧千歡,輕聲說:“畫很好,人更好。”

秦西西撇撇嘴:“誰不知道你啊,我可知道,你家裏藏著一副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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