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和夢中還是很不一樣，隨著他往前走去，前路的霧氣就在慢慢散去。不需要他修煉，只要他繼續走下去，他就能看到這裏的全貌。

包括句芒，那個背影！

想到這，葉泉的腳步更快了，他幹脆奔跑了起來，朝著他知道的方向跑去。

忽然聽得一小聲響動在耳後傳來，葉泉頓住了腳步，他還沒來得及轉頭，就感覺腰間被硬物頂住了。這個部位很奇特，是人的脆弱點，葉泉瞬間就僵直了身子。

“你是誰，為什麽在這裏？”

本來是冷冷的聲音，加上有點小孩子的奶聲奶氣，忽然就有點不倫不類了。

葉泉心中湧起千萬句話，眼淚就這麽滾了下來，他趕緊抹掉眼淚，有點哽咽地道：

“我可以轉過來嗎？我不會，傷害你的。”

葉泉腰間的硬物被拿走了，他立刻轉過身。

小孩的臉有點圓鼓鼓的，依稀還能看出他以後的俊臉，兩個眼睛又大又水，正看著葉泉，懷著一點點的懷疑。他只到葉泉的膝蓋高，葉泉一下蹲了下來，將小孩摟進懷裏。

“句芒，你來了。”

小孩似乎是第一次被人摟住，有點呆楞楞的，葉泉把他抱得緊緊的，身體都有些顫抖了。

“你是誰……”

葉泉感覺到句芒在懷裏撐了下自己，他松開了手，努力平穩著情緒。

現在蹲下來看了，葉泉才發現小孩除了臉胖胖的，身上卻十分瘦小，麻桿似的手上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傷痕，手握著半根黑色的藤蔓。

葉泉的手指覆在那些起伏的傷痕上，鼻頭一酸，輕輕地撫摸著：

“疼嗎？”

句芒站著，很是茫然，呆楞楞地看著葉泉松開自己的手掌，拿掉自己的武器檢查自己的傷痕。真是奇怪……防身的武器被拿走了，他竟然有點不願意挪動腳步？

“你是誰，你要殺了我嗎？”

葉泉心頭大震，他握住句芒的手。句芒……這麽多年，到底一直在哪裏？

“我叫葉泉，我不會傷害你的，有人要殺你？”

小小的句芒鼓了鼓包子臉，他點頭，把自己的藤蔓拿回。他不明白這個人的語氣，怎麽能那麽輕，輕得好像落在他的心裏，讓他心裏亂亂的。

“這些都是我跟他打架留下來的，他想抓住我，結果我太會躲了！我才不會被殺死呢！”

句芒的小奶音特別動人，他的頭發已經快要脫到地上了，雜亂亂的，跟個流浪來的小孩一樣。葉泉一把把他抱了起來，句芒僵住了一會，小身板就掙紮了起來：

“餵！你要幹什麽！”

“我……我想聽你講講你的事，我給你紮個頭發，好不好？”

葉泉把句芒抱到了湖水邊，放在土墻下，直接撕下短袖的一部分，浸了湖水，擰幹。句芒擡頭瞪著眼睛看，見葉泉拿著布料的手落下來，還往後躲了躲。葉泉只好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柔聲道：

“先給你擦擦，好臟了。”

感受著手下這瘦小的身子在微顫，葉泉知道他在極力克制自己的害怕，他不由地動作更輕起來。

句芒身上的灰塵臟汙都被擦了個幹凈，小臉也更加精致好看。隨著葉泉的擦拭，各處的疤痕竟然在慢慢消失，葉泉和句芒都有點驚訝，但葉泉很快就想明白了——這湖水，正是當時句芒守護的靈泉，泉水靈氣充裕。

看著手上的痂都脫落不見了，句芒臉上出現了喜色，被這個人用水一擦，他能感覺到身體充滿了力量。他揚著另外一只拳頭：

“太好了！我現在就能把殺我的妖打跑！”

這麽說著，忽然之間就變作了一只黑色的幼鳥，葉泉擦著擦著就擦到了羽毛上。他頓時有點哭笑不得，沒想到小時候的句芒沒那麽沈穩……甚至還有點急躁。

他摸了摸黑色細長的羽毛，化作原型的句芒眼睛比之前更圓亮，沒了成年鳳凰的鋒利，一點點狠倔在其中，反而十分可愛。句芒就正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你……你還會走嗎？等我打跑那個妖怪，你還在這裏嗎？”

葉泉的心中一軟，順著句芒的羽毛，慢慢地撫摸著他。也許是鳥還太小了，自然的反應很難掩飾，它長長的羽尾還隨著葉泉的撫摸晃動著，葉泉在心裏輕嘆：

他的句芒，現在還是個孩子呢。

“沒有誰能殺你，我就是來保護你的。”

句芒瞪著圓溜溜的鳥眼，似乎又覺得這樣張嘴說話不好，又在葉泉面前化出了小孩的模樣。奶聲奶氣，又有點試探：

“葉泉，你為什麽要保護我？”

葉泉的心裏幾乎同時，響起了成年句芒的聲音。他定住心神，臉上綻放了個笑容：

“因為我愛你。”

“我來帶你回家，好嗎？”

句芒半天沒有說話，見葉泉這麽大個人，一直蹲在自己的面前，才伸出手拍到他的手上：

“好吧，不過，你不能不愛我。”

變成小孩了，從未說出口的話，就這麽順理成章地說出來了。

抱住句芒的葉泉，顛了顛他的重量，臉上的笑容不減，應聲道：

“走吧，我帶你回家。”

……

不用葉泉解釋，小孩落地之後，便直直地走向躺在床上的句芒。

一大一小，近距離地看，小的氣質還沒那麽冰冷，躺在床上的那個完完全全就是冰塊了。還沒床沿高的句芒走到床邊，驚異地看著床上的句芒，他小小的頭顱轉得很慢，看得很仔細。

“你……愛的是他？”

小句芒轉過頭來，瘦小的手指向床上的句芒。

葉泉溫聲道：

“我愛他，我也愛你。”

“哦，我長大以後就會遇到你了？你會保護我嗎？”

葉泉點點頭，小句芒想了想，朝他招手，在葉泉蹲下來的瞬間，他努力用小手環抱住了葉泉的脖子，像是學著之前葉泉抱他的樣子，認真抱了一會才松開。

“我長大之後，一定會保護你的。”

話畢，他的手伸到句芒的胸膛，只見點點的綠光從小句芒身上飄出，他最後看了一眼葉泉，身體很快就完全變作了數不清的綠色光點。

光點飛舞在葉泉和句芒之間，最後落在句芒的胸口，都消散了。

葉泉還保持著之前的姿勢，卻見床上的句芒，眉頭明顯地皺了起來，很快，手指也動了動，他的眼睛睜開了。

“句芒！”

葉泉撲到了床邊，句芒緩緩地轉頭，他臉色蒼白，但臉上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笑，將葉泉攬入懷中，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吻。

“我回來了，我來保護你了。”

葉泉緊緊地抱住了句芒，他真怕句芒會在床上躺很久，久到自己都變老了。

還好……他回來了。

“你的殘損的魂火，是……被玄冥留住了麽？”

有能力將句芒的部分魂魄留住，還想要消滅他，想來想去，葉泉只能想到玄冥這一個選項。

句芒點了點頭，臉色沈了下來，他把葉泉從床下抱上來，一人一妖貼得緊緊的。句芒似乎在葉泉耳邊嘆了口氣，將他的耳際弄得有點癢。

“玄冥小時候很乖，很喜歡黏我。後來，他想回去，我卻不想，也許他覺得先被我背叛了。他對我的仇恨……情有可原。”

葉泉貼著句芒，感受著他皮膚的溫熱，聽著他講話，這些時候吊著的心，也終於徹底放了下來。

但他從未聽過句芒談玄冥，談得這麽平靜。

“你理解他了？那他還是想要你死，這麽多年，他就沒放下過，得多恨你。”

想起小句芒手上那些疤痕，葉泉就有點難受，難受得恨不得立刻就找到玄冥，把他揍一頓。

句芒語氣低沈地道：

“是要立刻就找到他。”

“我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早點結束，早點和葉泉再過上平靜的生活。

……

地府的破碎殘舊，竟比上次辛十四娘他們來，又更進了一層。

陸判是第一次跟來的，每每走到有建築廢墟的地方，他都要緩步，邊走邊觀察，努力回想之前的事。

饒是如此，辛十四娘他們的腳步還是很快，已經把整個毀壞的地府都找了一遍，了無生機，更不可能看到玄冥的蹤跡了。

“這裏沒有幻術嗎？”陶黃英坐在紙扇上，早著急得不行了，“讓我來試試。”

她跳下紙扇，手中黃色的妖力閃爍，在空中劃了一個圓，便啵地一下憑空出現了一個透明的大泡泡，陶黃英抓住了那大泡泡地步的黃色，頭伸了進去。

陶四郎還沒見過這種術法，抖了抖耳朵，見陶黃英正一臉嚴肅地看向四周，忍不住道：

“大姐這樣，好像宇航員啊。”

“別光看表面。”陶三郎收起紙扇，看了眼徘徊在廢墟間的辛十四娘和陸判，“這是她的幻術之力，能看清周圍有沒有幻術。”

如果有幻術，很有可能就是障眼法，那玄冥一定就藏在其中了。

陶黃英看了好一會，陶四郎和陶三郎都湊了過去：

“大姐，怎麽樣？有什麽發現嗎？”

陶黃英將那頭頂的透明泡泡摘下，臉色不是很好看，她手上一拍，便將那泡泡拍破了，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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