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泉想不到看起來比較沈穩可靠的陶三郎，也有過這種犯傻的時候。他哈哈大笑起來，彼岸花淡淡的幽香在空中飄蕩，酒的味道十分明顯。

忽然間，葉泉聞到了一股十分不同的味道，他用力地嗅了嗅：

“什麽味道，聞到了嗎……苦苦的，還有點香？”

“黃英！”

陶三郎喊了這麽一句，立刻站起身來，沖向後院。葉泉也緊隨其後，後院的味道濃烈許多，香味之中夾雜的苦味更加濃烈，這是菊花獨有的香味。

再仔細地去看那株挺立的菊花，才發現這菊花的花苞不知何時，已經漲到了大圓李子那麽大，外面向內卷著的花瓣還是青色，但越往中間，顏色就越是黃，到了正中間，已經黃得見像是煎蛋，連花蕊也能看見。

陶三郎有些焦慮，死死地盯著這花，一點也不肯眨眼，但香味變濃了……不一定立刻就會開放。葉泉試圖和陶三郎搭話：

“你們不是同根而生嗎？怎麽顏色這麽不同？”

一個粉色，一個黃色。陶三郎搖著頭，表示自己並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不過我姐的顏色很亮，很黃的，比玉米的澄黃還要好看。”

也許是陶三郎講的話，喚醒了這菊花的回憶，她竟然在風中緩緩地跳著舞。搖曳的姿態，根本不是單純風能夠吹到的境界。

“要開花了！要開花了！”

“開了花，黃英就徹底醒了。”

陶三郎不繼續說下去了，目光緊盯著這株只到人膝蓋的菊花。

搖擺著晃蕩著，黃色的菊花仿佛一個沈浸在舞蹈世界的小女孩。葉泉也被這姿態吸引了，旁邊的所有植物也輕輕地與她一起晃動，柔軟緩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迎接她的誕生。

葉泉這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就是句芒所說的“天賦”，獨屬於妖的天賦，天然就比人類在親近自然、親近靈力上要更好。

原本陶醉的菊花舞姿，忽然頓住，像是被什麽掐住了，根本舞不下去了。葉泉皺著眉毛，陶三郎的反應更大，他抓住黃英的葉子，神色慌張：

“黃英！你在幹嘛啊？化人形化不出來？”

陶三郎的語氣強烈起來，他想伸手去觸碰黃英的葉子，又硬生生地停止住了動作。

那株菊花不僅不再舞蹈，身上那淺淺的光還暗淡下來，陶三郎驚地跪了下來，目光死死地盯著她，手扣住土地，眼睛裏已經有了淚光。葉泉也能感覺到陶三郎身上極大的悲愴，他想說些什麽。

“不要啊……如果這次失敗了……怎麽會失敗呢？！”

葉泉不明白，陶三郎卻明白得一清二楚。妖物的化形是一蹴而就的，如果一次失敗了，後面就很難再成功了。但在修煉上，妖物是寵兒，能熬到化形的份上，哪個是沒有天賦的呢？

“她……”葉泉拍著陶三郎的肩膀，感受著手心傳來的震動，親眼看著陶三郎失去希望，他看向自己的那雙手，“也許，我還有方法。”

陶三郎抓住了葉泉的手，眼角露出了淚痕。葉泉咬咬牙，在陶三郎的目前坐了下來。

他呆楞楞地看著葉泉，花叢中吹來風，緩緩地搖動著紅色彼岸花，火紅的花瓣映襯著葉泉的皮膚。陶三郎眨了眨眼，含著花香的風中，有一種奇異的氣味，那氣味讓他十分舒服，舒服得想要恢覆原型。

葉泉靜坐著，但他身邊的空氣為之一變，靈氣的含量越來越高了。

葉泉忽然地睜開眼，他的眼神變得嚴肅，手指豎起，指尖放在眼前，那是……藍色的水光。

藍色的水滴在指尖漸漸變大，陶三郎望著那水滴，內心深處傳出一聲渴望……葉泉身邊的植物，都在這時候又重新舞蹈起來，不過這一次，它們舞蹈的方向都指向了葉泉。

連停止擺動的陶黃英，也微微動了起來，陶三郎臉上出現了喜色。

葉泉將手指停在陶黃英的根部，藍色的水滴落入泥土中。

“沙沙——”

萬物生長、舞蹈，在風中無比快樂。

葉泉擡起頭想要看著陶黃英的生長，他眼前一黑，坐到了地上。

手上觸到了光滑的葉子，原來是彼岸花也在這瞬間長得茂密了，葉子升到了葉泉手邊上，甚至想要把他的手給纏住。

“呼——呼——”

葉泉粗喘著，陶三郎想要把他扶起來，正在這時，風大了起來，幾秒鐘之內要吹得人睜不開眼，葉泉棉衣上的毛毛被卷得打到臉上。

如果他們兩個能從遠處觀望，就會發現此時的後院，卷起了一股小小的旋風，旋風中心正是那株搖曳的菊花。菊花周邊的淡黃色光芒，正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噠。”

一聲響動，在驟然安靜的空中十分明顯。

那是一雙纖細秀氣的腳，搖晃著的淡黃裙擺。

“姐！”那雙秀氣的腿，被陶三郎撲上去抱住，他的臉上流著寬面條，手上沾滿了汙泥，頭發也亂糟糟的，跟他平日裏溫文爾雅的樣子，完全不同。“姐，你……嗚嗚——”

“吵死了！陶三郎，你給我閉上嘴！”

陶三郎還在嗚咽，葉泉坐在那，呆楞楞地看著陶黃英，陶黃英長得和陶三郎有一些相像，不過她怒火沖沖的，表情十分靈動，低下身子，抓住了陶三郎的臉。

隨機兩只手變作兩片葉子，揪住陶三郎的臉，狠狠地把他的臉往兩邊扯著，扯到不能扯了。陶三郎原本還在哭，嗚嗚地叫著，到最後被扯到聲音都變形了：

“啊——傑！傑！我錯鳥！”

陶三郎蹦了起來，臉上兩團紅，疼得不行，又想哭又不敢哭，讓旁邊的葉泉忍不住想笑。

陶黃英細眼一撇，伸出腳來將陶三郎踹到了地上，拍了拍裙子，動作幹凈利落。她看向旁邊的葉泉，不好意思將兩邊的鬢發捎上去：

“這位小哥，見諒，我這不成器的弟弟……勞煩您的照顧了。”

葉泉想說不，他看向陶三郎，陶三郎已經用袖子抹去了眼淚鼻涕，情緒好多了。葉泉趕緊道：

“我們有話先進去說？我給你們倒茶？”

陶黃英笑得很是爽朗，她可惜地擡起自己的腳，腳底和土地連著細細的白線——準確地說，應該是白色的根。

“我看我是沒法走了哦，三郎，把酒拿來。這位小哥，見諒只能在這天地間設席了！”

“設席……這……”

葉泉一時間有些語塞，陶黃英這性格倒是和陶三郎如出一轍，都愛喝酒，也豪爽，不過陶黃英應該是豪爽百分百了。

“哈哈哈！原來你的日子這麽豐富，人間也發生了這麽大變化……”陶黃英悶一口白酒，叫了一聲好，目光一直沒脫離陶三郎，陶三郎滔滔不絕地說，比陶四郎都要話嘮了。

葉泉喝了兩杯酒，心中也湧起一陣感慨，兩姐弟見面，應該有許多要說的。葉泉推脫了好一會，才把那張小酒桌留給他們兩個，自己往房間去了。

原本他是想要去田裏看看的，也許是剛剛的靈力釋放讓他有些吃不消了，葉泉只好回房間休息。

這麽一段時間的修煉，讓他更有了體悟。人的身體就像是靈氣壓縮機，將彌散在空氣中的靈氣收集到人的身體之中，經過壓縮機之後壓縮為靈力，人再把這種壓縮的靈力使用出來。

那他使用的藍色水滴狀靈力，如果滴入水中，應該也會對植物有作用吧？葉泉這麽打算著，偶爾聽見一兩句陶黃英傳來的呼喝，在疲憊中陷入了夢鄉。

長滿黑毛的爪子，尖銳凸起，讓人不寒而栗。當它緩緩接近那男人寬大的後背時，葉泉竭盡全力地大叫起來：

“不要！不要——”

“呼……”

葉泉睜開眼睛，房間四處都是暗的，窗戶邊上一個人影，幾乎將葉泉嚇到全身僵硬，他快速地摸到了手鏈。

“怎麽了？”

是句芒的聲音，葉泉僵硬地轉過頭去，見句芒看著自己，目光中還含有一絲關心，他的心臟才又恢覆了跳動，長長地呼一口氣。

“你半夜在窗戶邊上，嚇死我了。”

“這是半夜？”句芒舉起手機，手機屏幕上寫著七點……冬天的七點天都黑透了。句芒收回目光，看向樓下院子裏忙碌的身影，陶四郎和肥肥喧鬧的聲音順著風飄了上來，原來是吃晚飯時間了。

葉泉暈乎地穿上拖鞋，咣嘰一下撞到凳子上，走在前面的句芒轉過頭來：

“神智不清？今天為什麽這麽早睡覺？”

葉泉朝他淺淺一笑，圓眼睛瞇起來，豎起手指：

“我今天用了靈力，陶黃英化形了。”

句芒哦了一聲，欲言又止。葉泉倒是沒註意到，哼著歌兒就跑下去了，桌上擺滿了熟食，還沒等他問，陶四郎就興奮地解釋：

“哥今天給了我好多錢，讓我們想吃什麽買什麽！”

“葉哥你快來吃啊！如果沒有你想吃的，我還能再去買！”

肥肥立馬啾啾地應和著，奶奶從廚房端出來一大盤海鮮，嘴裏念叨著：

“夠了，夠了，別買了浪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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