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泉抿了抿嘴，不由地看向自己的手。這是一雙粗糙的手，也是一雙人類的手，不能像陶四郎一樣變成爪子，也不會像句芒一般長出藤蔓。

可這雙手，怎麽能爆發出那種神奇的藍光？光是聽他們說，葉泉就已經覺得不可思議了。

其他的妖見他一直在沈思，也不再說話了，就是陶四郎一邊繃帶吊著手臂，一邊止不住地拿那好奇的眼睛看他。

“那這些彼岸花……”

辛十四娘看向葉泉，葉泉盯著那堆種球，嚴肅地點點頭。

這可是他們拿命換來的彼岸花球。這麽想著，葉泉也從床上起來，在眾妖的幫忙下，把這些種球一個個地種了下去。

後院興奮地圍觀的趙駿，激動地踏著蹄子，看向葉泉：

“老大，那以後種出來了我能吃嗎？”

瞬間被幾道犀利的目光看著，特別是句芒目光冰冷，就站在那感覺都能把她給冰凍了。她抖了抖細腿，偏偏葉泉真像是在考慮，點了點頭，朝她笑：

“這麽多的話，應該可以吧。”

“不了不了不了！”

陶四郎幸災樂禍笑出了聲。

葉泉嘆了一口氣，看著滿手的汙泥，這本就是一雙種田的手，哪來的什麽特殊能力？他瞥了一眼句芒，見句芒也看著自己，立馬就收回了目光。

彼岸花種球種下地了，開花還是需要時間等待。

葉奶奶一回來，見葉泉在院裏，立刻嘮叨他出門也不曉得說一聲。葉泉尷尬地笑笑，說晚上要自己下廚，來給奶奶道歉。

“得了吧，你下廚做什麽？”

葉泉蹭到奶奶身邊，笑瞇瞇地道：

“鹵雞爪，再讓四郎去買點酒，我們喝點酒。”

陶三郎一聽有酒，連忙點頭說自己能和弟弟去家裏找酒，根本不用買。辛十四娘原本想走，也被葉奶奶勸著留了下來，可惜塗晨晨已經走了，要不然一桌人還能再熱鬧熱鬧。

“那我得鹵個兩大鍋雞爪了，太難了！”

葉泉一轉頭，見句芒已經掏出手機，準備看視頻了，他連忙把人拉起來，嚷嚷道：

“不能光吃不幹活啊！只有奶奶能！”

雖然這麽說，葉奶奶還是來幫忙了。

雞爪化凍之後要清洗幹凈，用熱水焯一遍，撇掉血沫，再快速撈起來。備料也特別多，葉泉拍著桂皮，被碎片射到臉上，誒喲了一聲。

在地上刷洗雞爪的奶奶和句芒都擡起頭來，一個關切，一個面無表情。葉奶奶說了句小心點嘛，葉泉撓撓臉，朝著他們笑了下。

“雞爪是有點難做呀，不過肉是真的香。”

“那是，我就愛吃點有骨頭的。”葉奶奶應了一句，她朝著句芒，“你也喜歡吃不？啃骨頭真的很香，葉泉他爸爸也喜歡吃呢。”

句芒沒說話，葉泉一看就曉得他肯定沒吃過。他偷偷笑了笑，將葉奶奶的話給接了下去：

“我爸真的很喜歡吃這個？”

“是啊，那時候你還很小，家裏沒錢嘛，買雞也買不起整只的，就買些碎肉，搭點雞爪，給你媽媽坐月子吃，結果呢。”葉奶奶想起當時的場景，眼睛笑瞇瞇的，“一端到你媽面前，就剩肉了，雞爪一只都不見了。”

葉泉忍俊不禁，笑著追問：

“我爸還在廚房偷吃呢？”

葉奶奶仿佛陷入了當時的回憶，說起關於葉泉父母的一些趣事，滔滔不絕。廚房中氤氳著雞爪的酸辣香味，勾得人饞蟲四起，鍋裏升起的水霧籠罩著三個人。

句芒把做好的一鍋雞爪端出去，葉泉沈默了一會，他忽然道：

“奶奶，我明天去看看爸媽吧……這麽久沒去，他們都不知道我掙大錢了。”

葉奶奶點點頭：

“是該去，他們好疼你，肯定也放心不下你。”

……

鹵雞爪棕黃色，上面撒著小米辣和蒜蓉，正是趁著這種有點燙又不太燙的時候，爽快地入口，酸爽香辣，滋味是越啃越有。

原本兩大盆鹵雞爪的歡迎程度還不如桌上的紅燒牛腩，葉奶奶還有些疑惑：

“都不吃雞爪嗎？我一個可吃不完呢。”

陶四郎正在大口吃著牛肉，雖然有一只手被吊了起來，但另外一只手使筷子使得是靈活無比，聞言立刻從大盆裏夾了只雞爪，好久才吃第一口。

葉泉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在座的妖都對桌上的雞爪，抱著一種……略微嫌棄的態度？

他向著認真啃雞爪的陶四郎挑了下眉毛道：

“好吃麽？”

“太好吃了！不愧是葉哥，你的廚藝跟奶奶一樣的好。原本以為這東西那麽醜，沒想到卻這麽好吃。”

葉泉噢了一聲，除了陶醉於美酒的陶三郎，其他妖都微妙地停住了動作，看向桌上的雞爪。葉泉當機立斷站了起來，筷子一動，把雞爪分發到了各個人和妖的碗裏。

他憤憤不平地道：

“吃！不能靠顏值評判味道！都給我吃，要不然辜負我做這麽久了。”

句芒好像瞪了一眼正迷醉在雞爪世界裏的陶四郎，辛十四娘倒是爽快地開吃了。葉泉在這邊虎視眈眈地看著，大家都不得不動筷，葉奶奶看著桌上的熱鬧場景，樂呵呵地笑了。

……

葉泉第二天起了個大早，就見到客廳桌上放著個籃子，籃子裏扣著幾個碗。陶四郎正在旁邊嗅來嗅去，見葉泉來了，連忙擦掉嘴邊的口水：

“葉哥誒，這個肉聞起來好香啊，什麽時候能吃？”

葉泉笑了笑，明白這是奶奶特意準備的。他敲了下陶四郎的頭，

“這可不是給你吃的，奶奶出門去了？你等會把肥肥拿出來，曬曬太陽，記得割點草莖讓趙駿吃點。”

陶四郎一一答應了，見葉泉提上籃子往外走，剛想問葉泉去哪裏他也去，句芒就從槐樹上一躍而下，跟在了葉泉身後，他立刻噤聲了。

葉泉發現句芒跟在身後，心裏的話轉了又轉，還是沒說出來。一前一後走出家門，都沒走農田的方向，葉泉才慢下腳步：

“今天去看看我爸媽。”

句芒嗯了一聲，並沒有離開，看樣子是打算一陪到底了。葉泉笑了笑，冬日的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氛圍也很安靜。

“你父母……是……”

感覺到句芒在仔細措辭，葉泉轉頭看向他，抿了抿嘴：

“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因為意外去世了……掉下山崖被石頭砸了，然後救援不夠及時，兩個人都死了。”

“從小就是奶奶把我養大的，他們死的時候，我對他們也沒有多少記憶。”

他們走過白水村的水泥路，又拐進屋子間的小路，最終來到了村的西邊，這裏有一大排的柏樹，還有一個古老的王氏祠堂，裏面隱約擺了許多排位。

最旁邊的柏樹下面有一個墳包，葉泉停下了腳步，他放下手裏的籃子，從裏面掏出紙巾來，擦拭墓碑。

葉泉並不說話，句芒手中青光一閃，那墳頭上枯萎的草葉就被掃到了一邊。葉泉恭恭敬敬地把幾盤祭品都擺在墓碑面前，把老早之前的舊盤子收回，點起香火。

“上次我問你之後，我就知道了爸媽肯定不存在了……我真希望他們還在，我都遇到妖怪了，我要是能見此他們的魂魄就好了。”

葉泉看著那燃燒的燭火，語氣漸漸低落。句芒繃著臉，看向這座墳墓。他並不能理解葉泉的話，葉泉繼續說了下去：

“句芒……你知道嗎？其實被夜叉追的那天晚上，我以為自己死定了。”

“如果我死了，你會像這樣來給我上上香嗎？給我帶點我喜歡吃的。”

句芒嘴唇動了動，他盯著葉泉頭頂上的發旋：

“我不會讓你死的。”

葉泉忽然擡起頭來，不知何時，那雙黑圓的眼睛已經紅了眼角，他幾乎是瞪著句芒，一字一句地道：

“我知道你不會讓我死，我也想不讓你死。”

“你執意要再去地府，我……我真怕你像我父母一樣，躺在這裏，我什麽也做不了。”

葉泉眼睛紅紅的，句芒移開目光，看向這座墳墓。

一人一妖之間，安靜了好一會，句芒才再開口：

“我知道了……那片葉子，上面有我的妖力附著，如果我死了，葉子就會碎掉。”

葉泉拿袖子擦了下臉，還在期待句芒開口道歉，或者說點其他的。聽他只是說了這麽一句，他轉過頭，眼睛瞪得更大了，火氣更是直冒，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好好好，那以後你們去哪，我就在家裏看著這個葉子，眼睜睜看著葉子碎掉！這就是我能做的事！”

“是我這種人類，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著你去死，對嗎？”

葉泉說到激動處，被句芒握住了手臂，面面相對，驀然對上句芒那深不見底的瞳孔，竟然有一瞬間看到了些波瀾……

“不，你能做很多。”

“葉泉，你有力量。”

葉泉的手掌被句芒按住，他能感覺到對方冰涼的手。

“你有能力，我相信你，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去死的。”

“你不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我知道你的心情了。”

“以後，我不會再留下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