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芒避開了葉泉的目光，低頭看葉泉抓住他的手，他忽然將兩只交纏的手舉起來，又松開葉泉的手，將他的手舉得高高的。

這雙手白而粗糙，手指尖上的疤痕已經合攏了，凝結成塊，十分顯眼。這真是葉泉在地府割破的手指，他完全能想見當時的情形。

“在地府裏，我找到他了。”

“他？就是那個背叛你的親人？”

葉泉也看著自己的手，不明白這有什麽好看的。句芒點頭，手指摸到疤痕的位置，一道青芒從指尖溢出，在傷口上纏繞著，葉泉感覺有些微微的癢。

“攻擊你們的妖……就是玄冥，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變弱了很多。”

葉泉沈默著不知該說些什麽，兩只妖一見面，就又是你死我活的追殺？

“玄冥在地府裏追的，是你。”

“什麽？”葉泉瞪大了眼睛，確認了句芒並沒有在說笑，“是我？不會吧……難道因為我的血？”

葉泉的手放了下來，他摩挲著，心中有點不可思議，接下來句芒說的話卻讓他心中一緊。

“玄冥既然在地府裏追了你，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什麽意思？難道他會追到家裏來？”

句芒點頭，看向葉泉，玄冥這樣兇惡的妖，恐怕會不擇手段。葉泉會害怕嗎？

“那你更不能走了，在沒還清債務之前，都要保護家裏的人。”

“奶奶、肥肥、陶三郎、陶四郎……還有我！就當是我在收利息了。”

葉泉充滿信任的眼神，讓句芒心中一動，他勾了勾嘴角：

“那你總不能這樣回去，我給你治療吧。”

“在治療之前，我想知道一件事——”葉泉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他，“回去的時候，我能坐在鳥背上嗎？”

他再也不想自己像個被褥一樣被卷起來，打橫夾在句芒的腋下了，如果能坐在昨晚看到的那只帥氣漂亮大鳥上，就好了！

可惜句芒並沒有搭理他，反而放出青色光芒，在他的身上盤桓。這些光芒不同於與敵人打鬥的冷光，十分溫暖，落在皮膚上癢癢的，讓人感覺昏昏欲睡。

葉泉眼皮打了一陣架，就昏睡了過去。

……

“葉先生，怎麽樣了？葉先生……你醒醒——”

葉泉是被搖醒的，他努力地睜開眼，面前是陶四郎和辛十四娘焦急的表情還有烈日陽光。

“我回來了？”

葉泉坐了起來，他們正坐在夷山腳下的白水河邊，河水潺潺，陽光特別燦爛。和太陽比起來，辛十四娘和陶三郎就顯得狼狽許多了，他們臉色蒼白，身上衣衫襤褸，好在這地方沒多少白水村的人來，也沒人看見。

“句芒……”

“沒有回去，剛好在山口碰到他們。”

“這個給你，接著。”

句芒怡然地坐在一邊，甩過來兩條黑繩子，葉泉手忙腳亂地接了，兩條龍已經被甩得迷糊了。

既然和奶奶說了是出差，一起出來的就要一起回去。他從上衣內袋裏掏出那張紙片，扯開沒多久，趙駿就出現了。

趙駿先是驚喜，見到他們實在說不上好的模樣就嚇了一跳。連忙躲著奶奶回家給葉泉帶了身衣服，又去買了些海市的特產，幾只妖包起傷口，幻化出新的衣服，收拾得像出差回來，熱熱鬧鬧地回家去了。

遠遠地就看見小院裏亮著燈火，飯菜香伴著田間的稻田水香飄過來，加快了他們的腳步。趙駿在滔滔不絕地講到他們這幾天的經歷，奶奶聯系不上人著急到上火了，後來他們幹脆說葉泉的手機掉了……他們今天吃的是炸小黃魚……

“奶奶！我們回來了哎！”

葉奶奶放下手頭的菜，用圍裙擦了擦手，高興地點頭，連聲道：

“回來了，回來了就好啊。”

葉泉笑了笑，他迎上去要和奶奶說話，陶四郎湊到陶三郎的身邊聞來聞去，肥肥飛了過來，落在葉泉的頭發上。

“哎呀，辛姑娘一起來了就一起吃飯吧！正好他們回來了，我們加幾個菜啊！”

“好哦！奶奶，我去村口買啤酒和雪糕！雪碧！”

肥肥歡呼一聲，辛十四娘被葉奶奶拉住了手臂，她停住了腳步，望著屋裏面的燈火遲疑了。

這樣的妖和人和諧快樂的場景，她已經有很多年沒見到了。

“掉了手機也要給奶奶打電話呀！買個新手機，這點錢不能省！”

“是啊是啊，最近橘子出了款新的手機，聽說性能特別地好，葉哥，你就買這種，肯定沒錯的。”

一桌子人吃起飯來，還要說話，真是碗碟筷子、七嘴八舌的熱鬧。陶三郎是最先吃完的，他放下筷子，把目光從籬笆那兒收回來：

“不知道這旁邊的地是哪一家的，我想在這安個家。”

“這好像是村裏的地叻。”葉奶奶美滋滋地抿了口啤酒，她看向陶三郎的眼神很是驚喜，“你要在白水村做房子？”

陶三郎點點頭，陶四郎立刻耶了一聲，他高興地道：

“那我不是每天都能吃到奶奶做的飯菜了。”

“就知道吃！”

葉泉聽著也笑了起來，他看了眼在認真挑螃蟹肉的句芒：

“陶四郎不知道吃，我們就沒人知道吃了。”

滿桌的人和妖都笑了起來，葉奶奶笑瞇瞇地看著一群年輕人玩鬧，望了眼庭院裏靜靜生長著的老槐樹。

老人家因為孫子回來了，擔憂著的心放了下來，睡覺的時間自然也就早了。

肥肥扇著翅膀從臥室門上的小窗戶飛到了客廳，葉泉一見他來，就放小了電視的聲響，輕聲道：

“怎麽樣？睡著了嗎？”

毛茸茸的鳥頭上下點了點，原本臥在沙發上玩游戲、看手機，還有一個閉目眼神的全都站了起來，十分正經。

他們要趁著葉奶奶睡著的時候，到後院去把陶黃英種下。

玉白的盒子在黑夜中發著微光，緩緩地打開盒子，裏面冒出的氣還是涼的。陶四郎和肥肥最激動，一個緊抓著陶三郎的手臂，一個停在他的肩膀上，要立刻看清楚陶黃英是什麽樣的。

“什麽樣什麽樣？好看嗎？”

被擠出了圈的趙駿，焦急地馬蹄著地，忍不住問。

玉盒裏面的菊花，基本還保持著他們在地府見到那樣幹枯，莖很多卻很細，主枝都細得像根筷子，如果不是躺在玉盒裏，跟一株普通的菊花沒什麽區別，再聯想到陶三郎原型之大，眼前看到的一切，更是讓他們唏噓。

“這裏有點冒綠了。”

葉泉小聲地提醒了一句，他用手電筒照過去，最頂端的小葉團果然有一點點綠色，如果不是細心，根本看不清楚。

陶三郎端著玉盒的手都顫抖起來，葉泉小心翼翼地把這株菊花從玉盒當中捧出來，在幾只妖的註視下，將她種在了三株油桃樹的旁邊。

種下的那一刻，陶三郎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陶四郎也跟著一跪：

“救姐之恩，沒齒難忘！葉先生，茍先生，我以後就是你們的馬前卒，隨叫隨到，任勞任怨！我弟弟陶四郎亦是如此。”

葉泉搖了搖頭，見句芒沒什麽反應，他笑嘻嘻地道：

“現在都是新社會了，陶三郎，你怎麽還搞舊社會那一套？”

“我奶奶喜歡大家在一起，那我救你姐姐也沒什麽。”葉泉聳聳肩膀，還摸了摸那株菊花的葉片，“舉手之勞。”

陶三郎站了起來，手上調動著妖力，很快，就出現了新的柵欄，把那棵菊花和小樹苗一起都被圍了起來。

葉泉呼喊了一聲等等，他把口袋裏的球根掏了出來：

“把這也種下去吧。”

“啾啾！啾啾！”

肥肥激動地沖到葉泉面前，圍著他手上的球根打轉。葉泉好不容易把他抓住，虛虛地握在手中，陶四郎狗腿地挖開兩個坑，讓葉泉把球根埋了下去。

他點了點肥肥的小腦瓜道：

“肥肥，以後這些都是咱們家的財產了，可不能讓雞給啄了，一定要看牢了。”

“啾啾！”

肥肥挺了挺胸脯，惹得葉泉一笑，他看向句芒，句芒正在低著頭看地面上的三棵桃樹。

“怎麽了嗎？”

句芒搖了搖頭沒說什麽，幾只妖看熱鬧似的好一會，就回各自的房間睡覺了，有兩只例外。

陶三郎一個，坐在後院，坐了一夜。

句芒卻沒坐在後院，他坐在槐樹頂上，望著葉泉的窗戶，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泉的房間裏雖然沒有燈光，還有著微弱的手機屏幕光。句芒感覺到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收回仰望星空的目光，打開了手機：

“【葉耶耶】：有人說愛情是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如果我能用盆景造出來，就好了……就能讓盆景替我去說了。”

“葉耶耶”的視頻賬號，在這個網站上算不得特別火，卻也有好些粉絲。即使是在深夜，也很快就有粉絲回覆了。

“【月半】：表白麽？！用盆景表白，不愧是我葉哥！”

“【凹凸曼】：@我有翼雙翅膀，你兄弟要跟你表白了，快來！！！”

這些評論很快就能刷過去了，句芒的手指停留了幾秒，心中湧起一種想要反駁的沖動。葉泉怎麽會向王翼表白，他怎麽可能對王翼有這種心思？

句芒搖搖頭，重新把手機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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