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喻如約而至。

他和葛青打了招呼，又鬼鬼祟祟溜進了徐婭的房間。徐婭悶得久了，正逼著自己看書，猛然瞅見林喻探進房間的小腦袋，眼睛不禁一亮。

“小鵪鶉，你還挺準時。”

“徐姐姐，你別叫小鵪鶉。”林喻撇著嘴，那雙眼睛有些委屈地看著她。

“好，我知道了，我不叫。”徐婭想，她果然還是沒有辦法拒絕人類幼崽的可愛表情。

林喻嘴角翹起來。

他把藏在身後的手伸出來，一個紙袋裏裝得滿滿全是零食，按照徐婭的要求，糖果、小蛋糕應有盡有，徐婭眼睛都要看直了。

“這些夠麽？”

“夠、夠。”徐婭有些恍惚，其實，她就想讓他帶一點。

只是，小鵪鶉太大方了。

呸，不能叫小鵪鶉。

徐婭在心裏警告自己，又擡起頭問：“你哪裏弄來這麽多？”

“都是我的零食。”

“這麽多？”

“爸爸每個星期都定時給我買，我不愛吃，屯著屯著就多了。你如果愛吃，還有。”林喻說。

……還有？

徐婭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求著葛青買零食的場景。那真是叫一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徐婭終於深谙一個道理。

人不可比人。

若比，可氣死人。

末了，徐婭還是忍痛割愛，只拿了其中幾個。當她把剩下的一堆推零食推回去時，林喻的表情明顯又委屈起來。

徐婭搖頭，委屈什麽？

他應該高興，且慶幸她不是那種愛占人便宜的大姐頭。

“你不要了？”林喻說。

“感動麽？”

“不敢動不敢動，”林喻驚恐地搖搖頭，“都是你的。”

徐婭：“嗯？”

“我不敢動你的零食。”

“你個小鵪……鵪、鵪、安心吧。我只拿一點，剩下的還給你。我又不是壞孩子，專門打劫別人的零食。”徐婭說話有些燙嘴。

“好吧。”林喻把攤在床上的零食又一點點裝會袋子裏，裝到一半，他往徐婭手裏塞了一個東西，“那你留著這個吧。”

徐婭擡起手。

烤地瓜，還是熱乎的。

“還是熱的呢？”她喃喃道。

“嗯，我來之前跑去影視城外面買的。”林喻接她的話。

徐婭深深望了一眼林喻，而後默不作聲地扒開烤地瓜，小口嘗了一些。嗯，很香很甜，正是冬日裏最好消遣的吃食。

“謝謝。”她同林喻說。

“……沒事。”他有些窘迫。

房間裏的氣氛微微有些詭異，兩個小朋友一個啃著手裏的吃食，一個眼睛亂瞟卻不知道在看些什麽。正是這樣的情況，門外傳來一陣吵鬧聲，徐婭和林喻一對眼，匆忙掀開被子，走到門口。

推開門，兩個小腦袋探出去。

爭吵中有個聲音很熟悉。

是葛青。

徐婭一瞬間辨別出母親的聲線。她看見門外幾十米遠的地方，有兩個人面對而立，一個是劇組的工作人員，一個正是葛青。他們爭吵的聲音逐漸暴躁，原由則是關於徐婭能否再拍一條落水的戲。

工作人員再三拜托。

葛青不為所動。

一來二去，雙方的矛盾放大，語音輸出更加猛烈。任旁人看上去，仿佛是一副快要打起來的模樣。尤其是葛青，她一手掐著腰，一手指著對面的工作人員，嘴中不知道吐出些什麽字，但語速可快，堪堪壓制住敵人。

她那個樣子……

“像個潑婦。”徐婭說。

“可她是為了你好。”

林喻一個五歲小孩都明白的道理，徐婭自然清楚。只是當她看到葛青那副模樣，怎麽也說不出好話來。她低了低頭，悶聲又道：“可她還是像個潑婦。”

徐婭不再觀戰，後撤一步，關上房門。扭過頭，她看了眼床邊的小桌，咬了幾口的烤地瓜還冒著熱乎乎的香氣，可嘴裏的甜味已經消失，她甚至還能咂摸出一些苦味。

林喻問：“怎麽了？”

她說：“想到一些事。”

想到了葛青和徐正華的事情。

徐正華是徐婭的父親。兩年前，兩個人離婚了。離婚前夕，兩人爭吵不斷，而那段時間的葛青也是這般潑婦，爭論不休。

其實葛青以前不這樣。

在離婚之前，她很溫柔。

興許是徐婭表情太過陰沈，林喻站在旁邊，不敢搭一句話。等到徐婭回過神，才看見林喻站在角落裏默不作聲的望著她。

徐婭收起情緒，“我沒事。”

林喻眨眨眼，“哦。”

她說沒事就沒事，他不敢問。

徐婭平和地爬上床，搭上被子，又咬了兩口烤地瓜，“很甜。果然還是烤地瓜好吃。”

說完，她又安靜了。

林喻始終鬧不明白徐婭的想法。他喜歡她，因為她曾經站在他面前，替他擋住攻擊。可他又有些害怕她，因為她也會轉過身，齜牙咧嘴地恐嚇他。

就像現在。

他不知道她又怎麽了。

“我走了。”林喻開口。

徐婭聞言擡頭，“嗯，謝謝你的零食。”她突然又笑得很燦爛。

林喻歪頭，看吧。

她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

——

葛青推開門。

徐婭正坐在床上，直直盯著她。

“怎麽了？”葛青問。

“我聽見你吵架了。”

“嗯，”葛青悶聲點頭。

徐婭垂下眼，嘴裏怯懦懦吐出字，“像個潑婦。”聲音輕輕，又像巨石。

話壓在葛青心頭。

葛青動作僵了下，眼睛裏的光黯淡一瞬。然後她擡起手……登時在徐婭頭上劈了下去。力道不重，卻也足以讓徐婭抱頭哀嚎。

她道：“活該。”

徐婭嚷嚷：“潑婦，絕對潑婦。”

葛青一把猛沖上來，玩鬧般地按住徐婭的肩膀，“小丫頭你這是頭不疼了。”她胳膊一下壓在床上，忽而被褥下炸開似地一聲悶響。

氣氛逐漸詭異。

“你放屁了？”葛青問。

“……不是。”

“那是什麽？”葛青松開手，企圖打開被褥一探究竟。徐婭立馬雙手攔截她。

葛青一瞇眼，“有事。”

料事如神。

徐婭嘆口氣，雙手合十。

意思是：放我一馬。

葛青繼續瞇眼，徐婭展現無辜。一陣大眼瞪小眼後，葛青松了手，“僅此一次。”

“媽媽真好。”徐婭嘴甜道。

葛青很受用這句話，起身摸摸她的頭。她的手有些粗糲。

有些厚實感。

徐婭有些後悔剛才說重了話。

其實，葛青很好。

“嘩——”

……葛青用掀開了被子。

葛青很好……好個鬼了……

徐婭僵硬地擡頭，眨了兩下眼。葛青抿著嘴，嘴角勾起來，在徐婭眼裏，現在的她是電視劇裏十足十的反派，心眼賊多的大反派。

“徐婭呀。”反派說話了。

徐婭一梗脖，堅定不屈。

“呵，你這小心思不少呀。”反派實施了諷刺技能，對我方形式極其不利。

徐婭縮縮頭，堅守陣地。

“說說吧，這是怎麽回事。”反派進行了逼供。

徐婭徹底縮了頭。

搞不好要嚴刑逼供的。

她悄咪咪瞅了兩眼鋪滿床面的零食，故作深沈的嘆口氣，“害，這不是林喻見我生病送來的禮物嗎？”

“喲，你家的禮物都是上不了臺面的，要放在被子底下呀？”

糟糕。漏洞百出。

沒能逃出反派的眼睛。

“對不起。”徐婭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堅定的正派人物，她出賣了自己的靈魂，背叛了自己的零食，向反派舉起了白旗。

好吧，等待反派的懲罰。

她閉上眼睛，撇著嘴盲抓了一包零食，心疼地撫摸兩下。

同伴要被反派俘虜了。

半晌，葛青沒有動作。

徐婭奇怪的看向她，她的表情波瀾不驚，異常平靜，只從嘴裏淡淡吐出幾個字，“小兔崽子。”

嗯？

接著，葛青轉身走了。

徐婭咧了嘴，茫然且尷尬。

好吧，潑婦和小兔崽子。

怎麽樣都行，只要她的同伴還在。她欣喜地看著手裏的零食。

同伴鼓鼓囊囊的樣子真可愛。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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