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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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乍破,張澤罕見地起了個大早,屋裏已經沒有天乙的身影。

他見怪不怪。

距離出發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張澤沒有急著起床,平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發呆,腦子裏全是昨晚的夢境,好像有一絲魂魄還留在夢裏,以至於當天乙推門進來,他一眼望過去竟錯眼將眼前身形高大、沈默卻可靠的男人看成了夢裏吃一口飯要偷瞄他三眼的小可憐。

張澤習慣性地伸出手,想要摸摸小孩的腦袋。

“主人?”

天乙不解地側目,略一思索,半跪下身去,俯身低下自己的頭顱。

手下傳來發絲微涼但柔順的觸感——晨時露重,天乙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難免沾了寒意,張澤猛地回過神來,觸電一樣收回手,心虛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翻身坐直身體,打了個招呼:“早啊,天乙。”

天乙體貼地沒有深究:“主人早。屬下準備了凈水,主人可要洗漱?”

張澤點點頭,摸了摸幹癟的肚子,問:“我有點餓……早飯做好了沒?”

“屬下去問問。”

目送天乙出門,張澤暗中松了口氣,目光在屋內環視一周,果然看到裝了半盆水的木盆,和掛在盆邊的幹凈毛巾。

他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天乙他,到底經歷過什麽,才從夢裏怯怯生生的小乞丐變成如今這般寡言內斂的模樣?

張澤晃晃腦袋,晃掉滿腦子的胡思亂想,收拾好自己,從床上爬起來,洗把臉提提精神。

等他和天乙吃完早飯沒多久,林有堅傳來消息,準備出發。

直到這時,張澤終於瞧見被永信方丈救下來的娃娃到底長什麽樣子。

只見他身高大約四尺,面貌普通,半長的頭發披散,只有腦後的一小束留長了編成細長的一束麻花辮,身上穿著武當派弟子服式樣的衣服,眼神空洞,眼下掛著厚重的黑眼圈,精神狀況看起來十分糟糕。

在看到張澤身後的天乙時,第一時間縮回永信方丈的身後,唯一露在外面的胳膊瑟瑟發抖。

永信方丈蹲下身,安撫地將小孩攬進自己懷裏,一下一下撫著他的後背:“別怕,孩子,他們不是壞人。”

好一會兒,小孩才重新平靜下來。

永信方丈帶著歉意唱了句佛號:“阿彌陀佛,這孩子受了驚嚇,有些害怕生人,冒犯之處,還望張施主和這位施主多多包涵。”

張澤自然不會和一個孩子計較,稍稍退遠一些,免得嚇到他。

這小孩年紀小,沒辦法騎馬,武當備了一輛馬車,方便他們趕路。

說來也是神奇,小孩子怕張澤和天乙怕得要死,兩人一靠近就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偏偏對林有堅卻很親近,任他抱著自己上馬車。

張澤百思不得其解,若說自己沒有孩子緣,可當初他撿到小乞丐的時候,小乞丐明明對他親近得很啊?

想不通也就算了,他和天乙坐在車外趕車,讓林有堅陪著小孩坐車裏,安撫的同時找機會套套話,一路上倒也相安無事。

走了兩三天,大約是林有堅養大畢巖的經驗起了作用,小孩慢慢恢覆一點精神,眼下的黑眼圈總算消退了些,也知道張澤和天乙真的不是壞人,見了他們也不會像見了貓的老鼠,使勁往林有堅身後躲,甚至在張澤拿著野果分給他時,還會小聲道一句謝。

張澤感慨一句不愧是林有堅,真會帶孩子,正要退出馬車去找天乙,卻見下一刻小孩眼眶通紅,看著紅彤彤的果子哭了起來。

這……

張澤尷尬地看了眼林有堅,猶猶豫豫地坐在車上,正對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小鬼,只覺得屁股下面紮了針,讓他坐立難安。

哄孩子什麽的,真不是他幹得來的活計,要知道從前他看到小孩子哭,那都是要退避三舍的。

林有堅倒是處之泰然。

小孩之前一直郁結於心,郁氣宣洩不出來,憋下去遲早會出問題,不如像現在這樣,痛痛快快哭一場。

他默默在一旁陪著,等小孩哭夠了,不知從哪裏摸出一塊素色的帕子,極耐心地替小孩擦去滿臉淚痕,反倒將小孩弄得有些難為情,接過帕子將自己收拾幹凈。

林有堅拿出幹糧,分一些給小孩,等他吃飽了,情緒穩定一些,再問起之前的事情。

小孩名叫李連,他爹叫李勝,會些拳腳功夫,在縣衙裏當一個小小的衙役,拿著每個月並不豐厚的月錢供養著一家三口,他娘叫顧三,是個溫柔的農家姑娘,總會將三人的小家收拾得井井有條。

他們的日子過得普普通通,不富裕,但每一天都很踏實。

出事前,他娘還答應他,等月底他爹的賞錢發下來,就去買個西瓜來給他解饞。

李連本以為他們一家會一直就這麽過下去,等他長大了,就努力賺錢養家,侍奉雙親。

直到前一段時間,一夥人闖進他們生活的地方,打死打傷好幾個衙役。

李勝匆忙趕回家中,叫顧三收拾家當,一家人出了城,幾乎晝夜兼程的趕路。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李連年紀雖小,卻也看得出來不對勁,跟著爹娘悶頭不停的走,只在停下來休息的空檔,問過一次:“爹,我們為什麽要走?這是要去哪兒?”

“去少林寺。”就算是在休息的時候,李勝都顯得十分緊張,時不時四處張望一番,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暗處偷窺一般。

等環視一周,確定周圍安全了,李勝拍拍自己兒子的腦袋,囑咐他:“萬一我和你娘出了什麽事兒,你就去找少林寺的大師們,去把咱家的土炕砸了,把裏面的東西挖出來。”

叮囑完,不等李連說什麽,就把手蒙在他眼睛上:“快睡會兒吧,明天繼續趕路。”

可惜,沒有明天了。

一群黑衣人突然冒出來,將他們團團圍住,不停逼問什麽藏寶圖的下落。

李勝拼死一搏,才換來一個讓李連逃走的機會。

只是他人小腿短,沒跑多遠就被追上,若不是路過的永覺長老出手相助,早就死在去少林的路上了。

關於藏寶圖,李連搖搖頭:“我聽我爹以前說過,我家有件祖傳的好東西,是我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我以為他在編瞎話哄我……”

誰能知道,這居然是真的呢。

至於那寶貝究竟是什麽,李連一問三不知。

也是,他不過一個半大的孩子,能知道多少事情?還能記下一點有關寶貝的線索已經是意外之喜。

可惜,李連的爹娘都已經死了。

所有的疑惑,等他們去到李連家裏,將那東西取出來,答案自然會揭曉。

馬車晃晃悠悠的往前走,張澤和林有堅各自想著李連的話,李連則拿著那顆果子發呆,就在這時,張澤耳邊傳來天乙細若蚊蠅的聲音,是傳音入密:“主人,有人跟蹤。”

張澤心中一凜,卻並不覺得有多意外。

想要藏寶圖的黑衣人,假設他們就是幽冥中人,費了這麽大的周折,沒能找到東西,他們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這唯一剩下的獨苗苗自然就成了他們的目標。

更有甚者,李連是他們故意放過的誘餌也說不定,李勝自死都不肯說出口的秘密,就讓他的兒子做一個引路人,親自帶著他們揭開謎團。

何其陰險歹毒的心思!

張澤嘴唇翕動,用傳音入密的法子將目前的情況轉告給林有堅。

林有堅照顧著有些困倦的李連,沈思片刻,有了主意:“如今敵暗我明,形勢於我方不利,但也不是沒有轉機。有李連在,我們便可後發制人,化被動為主動。幽冥不知道藏寶圖在哪兒,只能跟著我們走,正好方便我們布下疑陣,迷惑視線,爭取時間,先一步將東西拿到手。”

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張澤點頭讚同,略一思索,提議道:“不如先讓天乙去看看吧,天乙武功高,潛行的功夫一等一的好,不會打草驚蛇,說不定還能得到什麽線索。”

知彼知己,百戰不殆,林有堅當初見過天乙出手,對這個一直以來安靜跟在張澤身邊的青年從不曾輕視,對方既已提出,他便順水推舟答應下來:“也好。”

裝作尋常換班的模樣,張澤接過天乙手中的韁繩,道:“累了吧?你先去休息一陣子,我來替你。”

天乙依言進了馬車,向林有堅微微點頭,下一瞬,他整個人似飄散的青煙一般,無聲地消失在車裏。

一直看著他的林有堅暗中出吃了一驚:須臾之間,他竟然沒有看清天乙的動作!這藏龍臥虎的江湖,何時出了這號人物,武當竟然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早在駕車時,天乙已經把馬車周圍的環境探得清清楚楚,隱在暗處的那些個眼睛亦未能逃出他的感知。

借助馬車行進間剎那形成的視野死角,天乙似入水的游魚般從車窗無聲地滑出馬車,輕飄飄落在地上,如風隨形,剎那間遁入路邊的陰影中,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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