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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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天寒,郁寧在窗外看了一會兒,就合上了厚厚的轎簾。

馬車裏面有一張小床,對面是可以坐的軟塌、坐墊和一張小桌。

郁寧捧著手爐坐在上面發了會兒待。

念念趴在他腳邊像是要睡去。

他以前從沒想到成年前離開晟都,忽然生出想法後,竟然當夜就離開了。

沒有緊張和害怕,反而在皇宮中無法呼吸的窒悶一一絲絲消散。

他這才能細細梳理宮裏的事,並說給席廷聽。

郁寧:“我覺得白妃沒理由會騙我,她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留戀就是女兒,不會置女兒的安危不顧。”

【對,這麽大的事她知道你會去查證,不會騙你,她是在拿這個消息跟你換女兒的平安。】郁寧:“是皇上做的這一切,是他的籌劃,白妃是在協助他。”

“所以,一開始白妃才那麽堅定地說皇上不會殺她。”

席廷想起郁楚離開湘水宮那天,白妃追出來看到郁寧,瘋狂笑著說的那四個字。

“傻子,可憐。”

那時郁寧以為是白妃害死他外祖父和母妃,是白妃口中的傻。

郁寧的親生父親一手謀劃害死他母親一家,是白妃口中的可憐。

郁寧問:“你驚訝嗎?”

郁寧覺得他沒怎麽驚訝。

他忽地擡頭看向天書,“小時候,你不讓三皇兄告訴我外祖父的死因,是不是就意識到這其中必然有些沈重的東西?”

天書上沒出現文字,郁寧把這當成一種默認。

“你什麽時候有這種感覺的?”

【秋闈之際,大皇子講林老的時候。】

站在歷史之上去看一個統治者,尤其是封建王朝的統治者,基於其為人,揣測其心理變得簡單很多。

一個想名垂青史的皇上只需要一個把大晟文化發展起來的人,不需要一個聲名震主,指點江山的人。

這樣的統治者太多了,鳥盡弓藏,推墳鞭屍,其中不乏真的成為明君的。

如果太師真的差點害死了皇上,心胸並不寬廣的皇上還對他們一家如此寬厚,這可能性並不大。

【我只是猜測,皇上一開始並沒想護住太師府。】【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說,你那時太小,不必為猜測背負這些。】郁寧眨了下眼,“你在跟我解釋嗎?”

在郁寧心裏,席廷應該是一個做事從不解釋的人。

席廷頓了一下。

【對,我的做法在一些人看來是錯的,每個人因生活環境和經歷不同,看重的東西也不同。】郁寧聲音放緩:“我知道,你想讓我有一個輕松快樂的童年。”

小機器人告訴他的。

如果他七歲就知道這一切,那時內心稚嫩,承受不住可能會一生都活在壓抑之中不說,或許還會有生命危險。

郁寧把手埋進念念松軟溫暖的毛發中。

他擁有了快樂的足以撐起一生的童年。

以後或許不長的人生也要好好度過。

不沈溺其中,做他該做的事,做他想做的事。

郁寧:“席廷,我想去外祖父創辦的書院看看,或許還能在那裏讀書。”

“我想在書院不遠處買一套小院子。”

“想繼續研究熱武器,學習賺錢。”

郁寧絮絮叨叨說了好一會兒。

席廷每一句都應和一聲。

馬車在黑夜中平穩前行,不知到了哪裏,窗外有細微的風聲嗚咽而過,郁寧漸漸安定下來。

【睡覺吧。】

郁寧和衣躺到床上,天書一直在。

以前他要去睡覺時,天書都立即消失。

郁寧問:“你一直在嗎?”

【對。】

郁寧以為發生了這種事後,在這個偶有顛簸的馬車上,他會睡不著。

沒想到合上眼不久後,他就陷入沈眠。

太學的早上和往常沒什麽區別。

少年們一個個進了學堂。

六皇子進學堂時,看到他的座位旁邊空空的,不禁唔了一聲。

以前郁寧都比他來得早,今日竟還沒來學堂。

等到快上課時也沒見郁寧來,六皇子有點急了。

郁北征也發現了,“小寧弟弟怎麽還沒來?”

想到昨天下午郁寧蹲在墻角的場景,他心裏莫名有些慌。

先生來上課時,郁寧也沒出來,倒是黎世子晚先生一步,匆匆趕來。

他神情緊繃,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你說,小寧弟弟病了嗎,怎麽還沒來?”郁北征只想著郁寧,對黎世子緊繃的神情一點不關心。

黎世子看了他一眼,見先生已經開始講課,什麽都沒說。

這一節課兩人都神思不屬,沒怎麽聽進去課。

第一節 堂課一下,郁北征就站起來要走。

黎世子拉住他,“你去哪兒?”

“我去找小寧弟弟。”

黎世子:“別去找了,他走了。”

“什麽!

這一聲吼把整個學堂的註意力全都吸引過來了。

“七皇子離開晟都了。”黎世子說。

“你怎麽不早說!”

“我早說你不得在課堂上喊出來?七皇子已經走了,你又不能跑出去把他拉回來。”

郁北征閉上了嘴。

“到底怎麽回事?”太子聞言走了過來。

“早上黎王府收到一封信,是七皇子親手所寫,說他得到天書指示要離開晟都一段時間,歸期不定,信我已拿給皇上看了。”

學堂中一陣沈默。

他們沒想到七皇子會離開,還這麽突然。

昨天下午他離開學堂時,還沖他們眉眼彎彎地揮手再見,和平日無異。

“他那麽小,又從未離開過晟都,一個人在外面遇到危險怎麽辦?”郁北征眉頭皺得死緊。

“他找了鏢局護送。”黎世子說:“別擔心。”

而且幾乎大晟每個城市都有七香火鍋店的分店。

郁北征還是憂心。

小寧弟弟昨天蹲在那裏說是在和天書建立聯系,晚上得到天書指示離開晟都,看似很合理,郁北征卻總覺得不安。

公主得到這個消息時一樣不安。

她回來後竟一直沒機會單獨跟郁寧說說話,想問的事也一直沒能問。

從離開晟都那天,她心中便一直有些紛擾,因郁寧那句話。

他說一定會接她回來做大晟長公主。

在大晟,皇上嫡長女是大公主,皇上姊妹中嫡長的一個才能稱長公主。

她一直想問郁寧是什麽意思。

如果不是郁北征半途把她帶回兵馬司,他想做什麽。

她還沒問,他就離開了。

公主問:“父皇什麽態度?”

郁北征:“父皇沒阻止。”

想來也是。

皇上真正把郁寧當成神使了,郁寧得到天書指示要離開,皇上怎麽可能阻止,何況郁寧不是一句話都沒留就走了,他還給皇上留了信。

兩人心裏都有些低沈不安,望著窗外祈禱郁寧一路平安。

此時,郁寧正坐在一個小城的餛飩攤上吃餛飩。

他穿著灰撲撲的衣服,透白的臉上灰一道白一道,看著像個小叫花子。

擔憂一整夜,時間一到立即上線的玩家們,看到這樣的崽崽嚇了一跳。

【握草!這是哪裏!崽崽怎麽了!】

【崽崽昨晚去刺殺皇上,被狗逼皇上流放了嗎?】【看著像是被追殺。】

郁寧:“……”

他只是換了一身樸素低調的衣服,至於臉上,第一次從馬車上下來時,太多人盯著他看,他怕生事,就在臉上摸了一把土。

“我離開晟都要去青城了。”

旁邊桌上的幾個鏢師拿勺子的手頓住。

昨晚在路上趕車,有風聲、馬蹄聲和車軲轆聲,他們好像聽到了馬車裏的聲音,但不是很確定,現在終於確定,這個有錢的小公子真的是在自言自語。

作為晟都最有名望的鏢局中最優秀的鏢師,他們業務素養高,自然不會多看一眼,但紛紛豎起了耳朵。

“我不想待在那裏了,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哥哥和姐姐們。”

哦,原來是離家出走的小公子。

“我去青城看看外公和娘親去過的地方。”

“那裏正戰後重建,或許能幫上忙。”

鏢師們:“……”

【啊好的!】

【太好了!崽崽就該出來看看,窩在那裏容易瞎想,心情會越來越差,我們去看世界啊。】【狗皇帝不是答應把青城給崽崽了嗎,我們去搞基建吧!】【崽崽太厲害了,竟然一個人從晟都出來了,這行動力,聯邦軍見了都要說一聲牛逼。】郁寧撓了下臉。

他呼嚕呼嚕把小餛飩吃了,對鏢師說:“我想去逛逛,買點路上吃的東西。”

鏢師很不放心,叮囑他:“不要走太遠,這裏之前發生過暴|亂,不安全。”

郁寧應下了。

他帶著念念遛了一會兒,買了幾本書和筆墨,以及一些吃食,和鏢師們一起回馬車上。

這裏的街道很窄,他們的馬車不好通過,吃飯時停在城外的官道旁。

等他們回去時,馬車周邊擺了許多食物,雞蛋、幹糧、鹵肉、蜜餞等等。

“啥情況?”幾個鏢師一頭霧水。

【崽崽,石頭後有兩個小孩。】

郁寧直接走過去。

兩個小孩頓時跑出去,跑了幾步,又回頭,一起給郁寧磕了個頭。

郁寧:“……”

鏢師們:“……”

他們看郁寧的目光變得奇怪。

【那兩個小孩穿得挺破舊的,不像是富裕家庭出身的,為什麽要給崽崽送食物?】【他們不會是那次崽崽放糧時的難民吧?】

【很有可能!這裏離晟都不遠,晟都城門外的難民不正是周邊城市趕來的嗎?】【啊,好暖,還有肉呢,他們自己都不一定舍得吃吧。】郁寧心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又悶又軟。

在某些地方,妻可殺,子可舍,血緣抵不過權勢。

在另外的地方,有人會因為一口吃的一直銘記恩情。

郁寧心裏那股鈍鈍的感覺,竟被兩個小孩戳開了一個出口。

郁寧拿著自己剛買的吃食追上去幾步,放在他們能看到的地方。

兩個男孩看到後,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著他。

郁寧問:“你們父母呢?”

其中小一點的男孩說:“餓死了。”

郁寧一楞,把腰上的一個玉佩摘下來放在吃食旁,“如果你們無處可歸,就去七香火鍋店。”

這一路上,郁寧遇到不少這樣沒有家人的孩子,小的剛會走路就出來乞討,大的比郁寧大個一兩歲。

前面的城市是因旱災缺糧,靠近青城的地界是因為戰爭。

並不是發了災糧事情就解決了,也不是平息了戰爭就沒痛苦了。

見得多了,郁寧心中有些想法。

“我想收留他們。”

席廷問:“收留他們做什麽?”

郁寧:“做我的人。”

席廷:“……”

郁寧:“我在外面沒有人。”

席廷:“……”

郁寧想了想,說:“其實在晟都也沒有人。”

席廷:“好好說話。”

郁寧:“?”

看著他茫然的眼神,席廷按了按太陽穴,“你想培養自己的心腹勢力?”

郁寧點頭,“對。”

席廷:“他們確實非常合適。”

都是經歷過苦難的人,其中很多是孤兒,而且不少對郁寧心懷感恩。

得到肯定,郁寧笑了一下,好久沒出現過的輕松愉悅的笑。

席廷跟著勾了下唇。

從離開晟都至今,不過十天,他已經從無措、悲傷和憤恨等消極情緒中走出來,並明白不能像以前那樣自在活著,開始下意識籌備一件或許別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但他依然笑得很輕松。

他才剛要十三歲而已。

席廷忽然想到,剛知道他是一個皇子時,席廷問過他想要一統天下做皇上嗎,小孩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如果現再問這個問題,或許他會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不只是大晟有這樣的人,南蜀北越都有,西北還有奴隸,青城位於邊境,做這件事正好。”郁寧一邊在地圖上畫,一邊說:“那首先要許多錢。”

他把自己身上剩餘的銀票取出來數了數。

看著挺多,可如果真要做這件事,不夠他謔謔多久的。

沒了黎世子他要自己學著賺錢了。

以後還要省吃儉用一點。

第二天郁寧安全到達青城,並如願在玄塵書院不遠處買下了一個小院子。

玄塵書院地勢較高,郁寧站在院子裏擡頭可以看到書院中蒼勁的松柏。

念念在新院子裏撒歡圈地,郁寧看了一會兒外祖父創辦的書院,心裏無比安寧。

接下來要出去買被褥等生活用品。

之前匈奴在青城又燒又搶,青城滿目瘡痍,正在恢覆之中。

好在底子還在,作為一個商貿大城,驅逐匈奴後,街上很快恢覆熱鬧。

郁寧買了好多東西,他拿不了,每家店都加錢讓送到小院去,自己只抱了三身衣服回去。

從熱鬧的街道到他住的小院,要穿過一條幽靜的小巷子。

【崽崽啊,找個小廝和侍女吧。】

【對,還有廚子和護院。】

郁寧怕冷,買了些厚重的棉衣和狐裘,只是抱著它們走一段路就開始氣喘虛虛了。

他確實需要一個幫手。

他剛應了一聲,看到天書上在刷“小心”。

【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在跟蹤崽崽!】

【從街上跟過來的!】

【他一定是註意到崽崽花了很多錢,想打劫!】

【崽崽快掏錢,全部給他!】

“啊。”郁寧茫然地停住腳步。

他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想了一下,從善如流地要準備掏錢。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郁寧要掏錢得先把衣服放下來,可沒有幹凈的地方讓他放下。

“我給錢,你別……”

“啊!疼疼疼!”

郁寧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陣慘叫聲。

【哇哇哇!好帥的小哥哥!】

【好會打!這就是傳說中的武功嗎?】

【咦,屏幕怎麽又臟了,我再舔舔。】

郁寧抱著衣服,慢半拍地轉過身來。

一個賊眉鼠眼的中年男人正被一個黑衣少年踩在腳底下。

黑衣少年確實如天書上所說,長得很好,劍眉星目,高鼻薄唇,像是三皇子和六皇子的結合,臉上像是做不出表情,冷若冰霜,那雙眼睛卻幽深又熱烈。

尤其是看過來時。

“謝謝,謝謝……請問你是?”郁寧遲疑開口。

黑衣少年打量他半晌,聲音如雪:“落魄劍客。”

郁寧:“……”

郁寧再次看向他,腰間確實有一把劍,只是感覺“落魄”二字有點多餘。

郁寧:“有多落魄?”

黑衣少年:“……特別落魄。”

郁寧:“……”

郁寧思考片刻,“落魄到一個月五兩銀子能被包?”

黑衣少年:“……”

【崽崽你在說什麽!】

【崽崽你是什麽意思,好好說清楚!】

“啊,”郁寧解釋:“我是說一個月五兩銀子可以請你做我的護院嗎?”

黑衣少年沈默。

果然不行。

雖然郁寧長這麽大也沒見到多少人,但還是覺得眼前的人不像為金錢折腰的人。

這錢還是區區五兩白銀。

他就是今天花太多錢,感覺荷包又癟了一點,聽到“落魄”兩字有點心動。

黑衣少年沈默片刻,說:“那得包吃包住。”

作者有話要說:黑衣少年:包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了。

崽崽:還有這種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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