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監獄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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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南郊區監獄裏的某扇玻璃隔窗前,丁穎一抱著星黛露,頹然地坐著,等了五分鐘才等到他爸爸丁大海。

兩個武裝戰士跟在他爸爸身後,面目板正,一絲不茍地看著丁大海往前走。

丁穎一將自己往玻璃前又挪了挪,想好好看看今年的爸爸。

丁大海面容瘦長,氣質敦厚仁慈,一雙眼睛和丁穎一十分像,含有一種天生的悲憫,他年紀大了,便微微下垂些,比丁穎一更多幾分沈澱。

這樣一個人物,是自書香世家出來的,精文墨,擅工筆,詩詞歌賦、古典文化,樣樣皆通,在家裏時會彈古琴,得了閑暇,經常會在家裏或者朋友的茶社舉辦古琴詩畫雅集,邀請四海同道共飲。

父子兩個一相見,紛紛覺察出對方和去年的不同。

丁大海精神是比去年好的,他把這監獄當做修心地,平日跟著陽明心學修出來的心境不算沒用,在這樣峻急直下的境地裏,為他保住了精神的安寧。

丁穎一的氣質有微微變化,丁大海說不上來,他一目不移地打量他。

“爸爸,對不起,今年來晚了。”

“沒事,小麥,我知道你在外邊壓力大。爸爸這裏不用常念著。”

“昨天是元宵節,這裏有元宵吃嗎?我來的路上有想帶,但是現在安檢太麻煩了,爸爸,對不起。”

“沒事,有吃到,我吃了半碗,很飽。”

“你們這裏安全嗎?會有新冠嗎?我看半個月前有一個新聞,有一家監獄出了200個病例,有五個相關官員都被問罪了,我就很擔心。”

丁大海說:“沒事的,很安全,這裏是最高級的監獄,你不要擔心我。”

丁穎一嗯了一聲,抱著星黛露,一滴眼淚落下來。

“你還有十六年。”

丁大海溫厚地笑起來,跟兒子開起玩笑,“楊過等小龍女也是十六年。”

丁穎一一下噗嗤笑了,“爸爸,出來後要不要再找個小龍女?”

丁大海默然微笑,過了一會兒,才很沈慢地說:“你媽媽她......”

丁穎一的面部沒有什麽表情,想了一會兒,用一個比較委婉的句式,說:“她還住在那家,她那個兒子,一直在鼓勵他們兩覆婚,半年前還問過我的意見,我那時候沒有反對。現在,看那個兒子發的朋友圈,他們好像過得很好。”

丁大海沈默了一下,慢慢地說:“哦......”成年人低下去的頭,用最得體的方式,去把不適宜外露的情緒隱藏。

丁穎一看著他爸爸,還是為他爸感到不忿,去年來時他就抱怨過,這次又忍不住地抱怨:“要不是她愛慕虛榮,趁你不在家時收下了第一筆,爸爸你後面怎麽會被逼上船,一錯再錯。”

丁大海立馬道:“別怪你媽,別怪她,她再不好也是你唯一的媽媽。我受賄是我一人的事,爸爸修行不到家,你不要怪你媽媽。”

丁穎一把頭撇過去,就知道,還是這種話。他不想再聊這個話題。

玻璃墻後,兩個武裝戰士站著,父子兩個雖然一年難得見一次,好像也很拘束,這兩個也的確一脈相承都是不擅長與人打開心扉的人。

丁大海望著丁穎一懷裏的毛絨玩偶,欲言又止,還是問出來,“小麥,你個人生活......”

是想問他有沒有交到女朋友嗎?

丁穎一抱著星黛露,遲鈍地搖了搖頭。

“任何感情都沒有?”丁大海小心地問。

丁穎一低著頭,模樣比去年是柔軟沈寂了不少的。

感情嗎?是有的,可是,要跟爸爸說嗎?......

丁穎一慢慢把頭擡起來,對上丁大海詢問的目光,想了很久,才啟齒慢慢地說:“爸爸,我說這些,你背後的人會不會聽到?他們要是聽到什麽,會不會去你的牢房裏四處說?你會不會有困擾?”

丁大海溫暖地笑給他看,聲音很和煦,“不會的。這是監獄守則,戰士更要遵守。”

丁穎一便定下一兩分心,胸腔裏的氣上浮下沈,仍不大敢開口。

兩分鐘後,他坦白:“爸爸,我現在無法跟女人交往了,我喜歡男人。”

丁大海望著他,神情不太有變動,好像已經料到。“哦,出櫃了......”他只是慢慢總結這麽一句,沒有任何責怪或者不齒的意思。

丁穎一是知道他爸爸的,就是因為他爸爸是永遠支持他的那一個,他才會有這樣的膽量,交代這句話。

丁穎一又說:“今年喜歡過一個人,他對我很好,我們情投意合。但是,爸爸,你知道我們家的情況,你也從小教育我,不可以拿人家的東西,我也不想耽誤他,所以跟他提了分手,現在他應該還在難過,但是過兩個月,我想,他會淡忘的。”

丁大海和煦沈靜地聽著,目光瞥向玻璃窗外被陽光照耀的一塊地磚,想了一會兒,說:“你說的這個人,他是不是叫丁耜?”

那一瞬間,丁穎一心中的震驚是無法用語言描述的,這個名字從自己父親的嘴裏講出來,竟有那麽大的魔力,他就像頭頂劈開火花,一時擡頭,楞住了。

“啊爸爸你---?”

丁大海和煦地說:“他是個好孩子。三天前,他來找過我。”

三天前,丁耜先丁穎一一步地,趕來了濟南郊區監獄。

探聽錄音筆的內容是極其迫不得已才能做的事,如果有其他路,他還是想先試試。

他找到關押丁大海的地方,裝容整潔,面容嚴肅,連鞋子都擦得一塵不染。與丁大海在玻璃墻兩側坐下後,丁耜先誠誠懇懇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丁穎一震驚地聽著,不敢置信,“他,他找過你?!”

丁大海柔和地笑了笑,顯然對孩子們的事有一兩分的信心。

“他懇求我告訴他,我到底還有什麽秘密,他跟我說,你在西安過得很辛苦,他說你跑過兩次西安城墻,為了保護他不受牽扯,又幾次從他的家裏離家出走,做了很多傻事,他說,讓我把你放心地交付給他,他會代我照顧好你。”

丁穎一聽著這種隔了一個敘述者的當堂轉播,淚水如此輕松地又漫掛下來。

丁大海笑著說:“小麥,你要拿你爸爸當擋箭牌?我能有什麽秘密?想來,也就是那七百萬的事了。他這麽地真誠地愛你,你也這麽地真誠地愛他,你們這份情,世上難求啊。”

丁穎一抱緊星黛露,淚水無聲低落。

“那,爸爸,你,沒告訴他吧?”

丁大海說:“小麥,對不起,爸爸讓你失望了,我沒有告訴他。我那時心中喜歡這個年輕人,也在心中喜歡我的兒子,我想,我的兒子沒有做錯。小麥,咱們一家是這個情況,是爸爸對不起你,但是咱們以後,不能再對不起別人。你和那個年輕人,能有這一段惺惺相惜的塵緣是好的,但是最後,不要再有任何的想法了。就把這一段,當做濁世裏清蕩魂魄的君子之誼,束之高閣,歷久彌香。”

丁穎一聽得怔怔,現在,就連他的爸爸都這麽說了。

原來大家,真的都認為他是對的。

丁穎一埋著腦袋,漸漸把眼淚止住。

可是會不會有那樣一個可能性......有一個人,他站出來說:這是不對的。

丁穎一茫然著眼睛擡頭,出神了一會,想起來自己來的主要任務,問丁大海:“爸爸,咱們家華清宮那個房子可以抵押給他們嗎?我想給他們了。”

丁大海問:“是他們逼你更緊了?”

丁穎一嗯了一下,又說不全是,他支吾一陣子,然後說:“爸爸,西安不適合我,我想走了,也許會去外地打工,房子留著,也沒有意義了。”

丁大海回頭跟兩個戰士提出要抽煙的要求,很快一人通報好,點燃一支煙遞過來。

丁大海抽了一口,久久地沒說話,眼神一直望著地上那片反射鐵窗外陽光的白磚。

“這一年,打過你幾次”

"五次。"

“重嗎?”

“有的時候重,有的時候不重。”

“有過致命傷嗎?”

“沒有。”

丁大海又抽一口,緩緩吐出雲霧,然後說:“江湖中人,聚沙成塔,求財不易,他們沒有打死你,就是已經給我面子。小麥,別怨。莫求諸人,反求諸幾。”

丁穎一說:“嗯,沒怨。我也在努力賺錢。”

丁大海看著自己這個懂事的兒子,他是寬容慈悲的人,卻和兒子沒有十足親近地相依過,他這麽多年,都是在教化兒子,培養兒子,培養他善良的秉性,卻不能放下架子,輕松地和他手拉手,開心地玩一回。他坐在玻璃窗後,也流下淚,煙紙有一點打濕,有要燃滅的跡象。

“小麥,我知道,你在外面日子很難熬,爸爸也有過自責的,當初,當初不該把你培養得這麽純真,也許,應該送你去風雨裏摔打,等爸爸摔倒後,你不至於連一點立身的手段都沒有。小麥,爸爸很自責!”

丁穎一趕緊說:”爸爸!沒有的事!你很好,我也很好,我不怨的!“

丁大海還是哭著,”小麥,苦了你了!“

丁穎一:”爸爸,我不苦的,我真的不苦的!爸爸你別哭!“

丁穎一慌亂了,他從來沒看過爸爸哭,哪怕是新聞上,開庭的直播中,那樣的認罪場面他都沒哭。

他著急地說:”這世界上,有站上天臺也沒人挽留的,待宰的豬羊裏,也有比我們善良的,我真的不算苦的!爸爸,我只不過是在二十五歲開始還債而已,可是有的人,有的人他從一生下來,就在貧寒落魄的家庭,他連我二十五歲前那種優渥的生活都沒過過,就要還債!還有的,那種真正受著苦的,是躺在病床上,連明天的太陽都不知看不看得到的,為了給孫子治病,已經七十高壽還去工地背磚的,在各種插播的新聞裏,嚎啕著跪下來,求包工頭發工資的,還有女孩子嫁了很不好的人,每天被家暴,即便全世界都知道,也沒人能幫到她的,還有,還有好多好多,就算是這一片郊區裏面,也有數不盡的我們看不見的悲歡離合,爸爸,我真的不算苦的!“

丁大海聽完這一長段,卻更哭得泣不成聲。

“爸爸,爸爸你別哭啊。”丁穎一著急地喊。

丁大海擦幹淚,紅著雙眼擡頭用力地看自己的兒子,“小麥,我為你驕傲。”

丁穎一喃喃地,“為我驕傲?爸爸,你不用......”

爸爸,我也有很多沒有和你說的,原諒那一面的我太汙穢不堪,實在是不可以拿出來告訴你的。你要是為我驕傲,我要是能給你一點底氣,那就請你繼續這樣相信下去吧。爸爸,其實我也曾經很想過,成為你那樣有用的人,當你眼裏的光。

只是,爸爸,我到底是不如你的。

......

丁大海同意了房子抵押的事,丁穎一離開後,在監獄旁邊的郵局就把房產證和鑰匙寄了出去,收件人是一家機構,然後發微信告訴所有的債主,這個房子由他們自己分派。這房子,應該也能值一百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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