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陽光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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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穎一坐在沙發上,把音響打開,跟著竇唯的版本哼《無地自容》。

心情輕快,簡直要搖擺起來。這種搖滾歌,還真挺帶勁的。想到那天的摩托車,他又心癢癢,可是一摸口袋,算了,沒多少錢了。

外面風吹得很和善,泥地裏的草也很綠了,大自然看起來生機勃勃,一切事物都十分明顯地往春天跑。

巴錯久不見地打了一個電話過來,語音咋咋呼呼,丁穎一幹脆把電話開免提,自己四仰八叉躺沙發上聽。

“餵,哥們!最近怎麽樣了!那幫人還有沒有煩你了?”

丁穎一笑著說:“最近輕松得很,那幫人大發慈悲,這次寬限我兩個月了。”

“不會這麽容易吧,是不是有什麽詐啊!”

“不是,因為我答應我這破院子給他們了。”

“啊?你把房子給他們你住哪?你那院子也抵不了多少錢啊!你爸呢,你爸出來後怎麽辦?那你來我家住吧!”

丁穎一閉了閉眼,含笑說:“不用了,巴錯。巴錯,你是個好人。”

巴錯得意地笑,“咱當然是好人啊,那用得著你來肯定麽!”

丁穎一說:”嗯,你以後會一生平安的。“

巴錯哈哈笑,見他最近沒危險,便放心了,臨了留了一句要再有情況隨時找我,掛了。

《無地自容》已經循環播放了很久,丁穎一也覺得吵了,算了,關掉音響,聽聽春風鳥叫。

說到鳥叫,他就想起王蘭蘭叫自己看的那個《百鳥朝鳳》,但他現在還是沒心情看,他覺得答應人家看,就不能失約,不然王蘭蘭要是下次再問,她會不高興的。他便折中地點開網易雲,搜了一首嗩吶曲子,像模像樣地聆聽了一下。

一聽,我去,比王蘭蘭吹的還要過分,這也太誇張了吧。

他耳膜都快要炸掉了,趕緊又把嗩吶曲關了。

丁穎一躺在春風天裏,微風自庭院拂過地中海風格的家,拂過他身躺的白色布藝沙發,長度懸於眼眉的劉海被柔柔地吹起,他自己是看不到的,若有個人走進庭院裏,會看見這裏躺著如何的一個美人。吹落的天星化成金色光流,鑲嵌於他的每一寸發梢,指甲、眉目、嘴角,煥發出朦朧的金光,純然皎潔得就像什麽汙穢都沒有經歷過。他的心底一片寧靜。

這樣的時光,真是很好的時光。

突然語音通話又響起來,丁穎一枯寂的心驟然還是湧起狂烈的期待,會是他麽,會是他麽!

緊張地坐起來,拿起手機滑開屏幕,原來不是啊。

搖頭笑笑,接通王蘭蘭的這個電話,嫌棄她嗓門太大,只好又開免提。百無聊賴地重新躺下,有一搭沒一搭地侃。

“餵,有一段時間不聯系了,你最近怎麽樣啊,嗩吶事業有進展嗎?”丁穎一笑著主動問。

王蘭蘭聽上去更愁幾分,在那頭又在抽煙,“有進展我還跟你打電話?你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兩個彼此就是情緒垃圾桶,我日子要是好過了,我早就從你常用聯系人名單裏消失了。”

丁穎一哈哈大笑。

王蘭蘭:“你他媽的,你竟然還笑,你能不能有點良心。”

丁穎一道:“那你說說,怎麽個難過法?我看能不能幫上你。”

王蘭蘭:“嗨,說來說去就是那些事,資金、讚助、求人,我都快憋屈死了。”

丁穎一:“我還有三萬多塊錢呢,要不我打給你吧,你那邊會不會有點用處?”

王蘭蘭吃了一驚,“你債還完了?!”

丁穎一:“不是,沒呢,是支付寶上原本就剩的。”

王蘭蘭:“你自己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還記掛我,算了吧。三萬塊給你自己買個好點的墓碑,來年我一定祭拜。”

丁穎一又哈哈大笑。這個前女友,雖然說話糙,人也粗,但是現在變得幽默多了。

丁穎一特意提了一下剛才自己有在聽嗩吶的事,果然得到這位前女友的讚揚,兩人虛與委蛇地商業互吹了一下,一個說那時候你鋼琴彈得真動聽,一個說你那時候嗩吶吹得也很性感。

然後丁穎一覺得背景太空寂,還是想聽歌,就又把無地自容打開,搖滾歌曲如那時嗩吶帶給丁穎一的噩夢,通過語音通話孽力回饋給王蘭蘭。王蘭蘭聽到頭皮發麻,她說:“我今天是難得有時間抽抽煙,順便跟你敘個舊,你要是這麽不想敘,也可以直說,沒必要這樣子轟炸我,不尊重人,知道嗎?”

丁穎一笑著罵她,“你走遠點,當初你不就是這麽對我的,還對著我耳朵吹!我那時候都不敢怪你!這歌你就陪我聽唄,算是補償。這是我男朋友最喜歡的歌。”

王蘭蘭聽他這麽說,就猥瑣地笑起來了,“喲喲,瞧瞧你這沒出息的樣,有個男朋友了不起哦。喲喲。”

丁穎一得意無比,昂起聲音,“就是了不起。”

王蘭蘭猖狂地,“今天周末,你男朋友應該在家吧,把這人拎出來給咱亮亮,讓我這個好姐妹聽聽!我告訴你,我有個本事,我一聽這人的聲音我就知道他是哪種類型的傻逼,我給你好好避避雷。”

丁穎一笑得揮手朝空中打了一下,“你才那個呢,你是狗,我男朋友好得很,他再說今天也不在家。”

“周末還不在家啊,我告訴你,肯定是跟別人上床去了!”

丁穎一本來是該笑的,可心底裏突然湧出來的情緒,再度地攫住他,他如嗓子被卡一般,笑不出,說不出,無地自容也被嫌吵,關掉了。

“怎麽了?”王蘭蘭聽見這裏不對,也輕緩下來。

丁穎一給自己掛上一抹笑,嗅了嗅鼻子說:“蘭蘭,我也懶得瞞你,你要笑就笑吧,我跟你說實話,我們已經分手了。”

王蘭蘭沒有笑,也沒有發出任何令人不安的聲音。

“怎麽分了啊?不是過得挺好的麽?”那邊淡淡地問。

丁穎一想了一下,好像僅僅是思考如何去組織語言,淚水就已經能夠滴落下來。

他打起一支萬寶路,咬在嘴裏,又重新躺下,看著頭頂潔白的天花板。煙霧裊裊升起,向著那邊,盤旋過去。

“我問你個事啊,你要是欠債七百萬,你會不會跟你女朋友分手?”

王蘭蘭嘆息一聲,“會。”

“就是這個原因啊?”

“還有......”丁穎一舉目望著四壁,眼中盈著淚水,“還有,我不想讓他真的無地自容。你知道嗎,他有一個閣樓的,你知道,就是那種獨立的小房間,可以做很齊全的隔音設備,在裏面幹什麽都會覺得愉快的。他會在裏面彈吉他,唱搖滾,他在裏面對著我唱的時候,模樣動人極了,臉上就好像有光,整個人都和上班時不一樣,他真高興。”

“蘭蘭,你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能為自己賺到多買一個閣樓的錢,他憑自己的努力得來了,我就不想他失去。他媽媽以前都很反對他玩這些,就像你爸爸逼你學嗩吶一樣,你應該能明白吧蘭蘭?他能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我愛他就不想糟蹋他,要是替我還錢,就得賣房子,那閣樓也沒了,我怎麽能呢!我真舍不得啊!蘭蘭,我心疼他,我心疼極了!”

“蘭蘭,你說我怎麽會這麽愛一個人,我這輩子好像就是為他來的,我現在閉上眼就是他,兩眼昏花時看見的也是他,我夢裏驚醒也是他,我的兔子也全都變成他,蘭蘭,你說我這麽一個破爛,我憑什麽能去再打擾他呢。”

王蘭蘭在那邊低頭不說話,傳來飲泣聲。

“蘭蘭,你說我做的對嗎,有時候我也會後悔,我覺得我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王蘭蘭卻堅定地,“你做的對,咱們是爛泥塘裏的泥鰍,自己掙紮著打個滾就行了,別拖別人下水。丁穎一,你這事辦的真地道!”

丁穎一泛起寂寥的笑,“對吧,你們都說,我做的對。”

可是,還是好想他。還是想要他的電話再響起,再鄭重地問一次,自己到底有什麽秘密。保不準,一個不堅定,就真的告訴他了。

丁耜,我真的好想你啊。

可是大家說的也都對,人是要學會自我救贖的,愛人的強大不可以成為偷懶的理由,該自己獨自行走的路,還是要忍著痛,捱著黑,把它走完。

你不走,便是他來走了。

你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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