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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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但是易丞藝覺得自己運氣一直不錯,過著的是沒有不如意事的那十有一二,風水輪流轉,好日子總會到頭,所以他遇見了安德森,而且還開始了畫畫。

當然,那是前世。

這一次上天雖然沒有再讓他平靜安穩的過著小日子,但是畢竟這種有起有落才是常人生活的標配,只是現在他真的覺得很不爽,套用上時下流行的校園小說中的一句話,那就是遇上你已經用光了我所有的運氣。

為什麽他要變成只掛名卻不去上課的那種人?這不是土豪才有的行徑嗎!他家最值錢的東西只是一個象征性的馬桶啊餵!林恩家有錢,所以安德森可以跨國界就像跨樓梯,飛機票就像公交車票一樣買起來不心疼也不眨眼,他這種人從小就可以過那種驕縱不羈的生活,明明可以靠臉靠家世吃飯,他卻偏偏要靠能力,不嫉妒不行,節操RP都好到想讓人哭暈在廁所裏。

他的家族為他請來的是最好的家教團隊,所以即便是在這種偏遠的小地方,人家接受的教育依然國際化而且正規一流。

英國的父母親為安德森挑選的家教遠渡重洋,在他住下後一個星期便到了這個小村子。在安德森提出要讓易丞藝跟著他一起學習的時候,易大剛感恩戴德的就差沒把自己的腎挖出來送給安德森。

易丞藝知道安德森買下的那棟房子正在翻新裝修,跟著一起來到中國的侍者和管家都在那裏打理著一切,而安德森因為裝修時過於嘈雜的緣故所以暫時住在了易丞藝家。易丞藝老爹簡直把這次借住當成了從天而降的超大號餡餅,反正他活這麽多年還沒見過這種只要從牙縫裏漏點就能夠他吃一年的有錢人。

但是易丞藝是真的不想和這個有錢人扯上什麽關系,上輩子的那次經歷已經讓他苦不堪言。

他爹一臉凝重的從學校把他提回家的時候,向二狗還幸災樂禍的說等會兒放學會去他家,然後在他的背上灑把鹽。

說實話看著他爹的表情他真的有點小小的惴惴不安,只是他早該想到會是這麽一回事。

安德森這種眼高於頂的人不可能跟易丞藝一樣在沙子裏打彈珠滾泥土,也不可能聽著鄉裏口音濃厚普通話說的還沒他標準的初中老師從課本知識一路扯到國外軼聞國足小隊家裏幾畝田土豆有哪些營養價值雲雲,他連接受那些鄉裏小娃崇拜羨慕目光的興趣都沒有,因為那些東西在他的價值觀看來是沒有意義的,如果對方不是入了他的眼的話,那麽無論艷羨還是妒忌都管他去死。

易丞藝或許應該向上帝燒三炷高香大謝其恩,他因為那張十五年後的人像素描,挑起了嚴謹且高傲的安德森·林恩的興趣。

然而還是那句,管他去死。

易丞藝被易大剛按著肩膀坐在家裏的客廳,安德森坐在對面,旁邊還有幾位看上去長的都一樣毫無辨識度的中年外國人。

有一個易丞藝認得出來,那是安德森的管家弗裏曼,大約三四十來歲,氣質穩重妥帖,帶著金絲眼鏡,乍一看給人一種溫和卻精明內斂的感覺。至於其他人,或許就是那些個家庭教師了。

“祝接下來的同學相處愉快,師兄。”安德森十指指尖輕觸著,放在腿上,明明是一張正太臉,卻硬是與傻乎乎軟嘟嘟多吃多睡很可愛完全扯不上半點關系,反倒是跟十年後的禁欲撲克臉氣質如出一轍般的完美契合。

易丞藝面無表情的輕哼了一聲,感受到身後易大剛施加在肩膀上的力道驟然變成千斤頂,易丞藝不得不安分了下來,強忍著肩膀上的重量,閉上嘴巴不再有任何表示。

“我只能先教你說好英語,或者是找人教你說好英語,如果翻譯老師的上課內容給你聽,這很麻煩,你最好乖一點。”

就像是在用威脅的語氣哄騙逼迫一個小孩子,易丞藝已經無奈到了極點,但是迫於他爹的壓力,他只能聽著,安德森如果是想用開拓眼界這一點來改變易丞藝的想法,那他就錯了,因為易丞藝並不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人,相反,他的思維活躍程度不亞於廣袤的宇宙太空,否則那麽多極富張力與創造力的絢爛畫面也不可能會在他手中誕生。

“請隨意,只要不畫畫我任你擺布就行了。”易丞藝歪著頭揪起一小縷微翹的發絲繞著指尖隨意旋轉,送上門的高質量教育他沒理由不接受,更何況對方還借他爹的手來強迫他,本來還存有一絲好像在扮豬吃老虎的愧疚感一時間煙消雲散。

“你只是還意識不到自己的天賦,當你真正發現並著手開拓了的話,就不會這麽說了。”

“真不知道你在期待著些什麽,這種相當於完全收不到任何回報的投資,只會使遲早恍然大悟的你失望透頂。”

“我相信我的眼光。”

“我相信你的判斷失誤。”

易丞藝明明各方面都屈人一等,但是在某些時候他身上流露出的氣質卻讓人不得不重新開始審視這個十一歲的小少年。

“拭目以待你的天分會讓我失望到哪種地步。”

“就是明明買了串鞭炮最後卻發現那居然是一串啞炮的地步。”易丞藝擺了擺手,對自己淡然的不屑一顧簡直窩囊的讓人生恨。

安德森似乎沒有被影響,他伸手支住了下巴,另一只手有節奏地叩擊著自己的腿,目空一切目中無人,好像在說你易丞藝怎麽樣都與我沒有多大的關系。其實這一點讓易丞藝有點郁悶,或許是前世那個男人給他的影響太深遠的緣故,哪怕是易丞藝再怎麽冷淡不待見,那個人也從來都不會將他示於外人的那套倨傲冰冷高不可攀的形象用在易丞藝的身上,現在想想那時的安德森似乎是給了他幾乎完全包容的特權。

突然有點惡寒,易丞藝心裏別扭,果然還是現在這樣的安德森比較正常。

今天或許是最後一天的清閑日子,易丞藝不是叛逆少年,就算不畫畫,他也得為自己日後的出路開始做打算。關於易丞藝的教學問題由那個各項全能的管家來與易大剛交涉,大兒子跟著安德森混以後說不定也能有點出息這點讓易大剛興奮不已,他只是聽著,發表意見時也只是不住的點頭說好。

易丞藝有點累,他回到房間,倒頭趴在了床上。窗戶上掛著的小窗簾被窗外的風吹起,溫柔的穿堂風安撫著他有點焦慮的心情,卸下了所有的顧慮和煩悶,很快就沈沈的睡了。夢境來的很快,易丞藝忘記了重生,也忘記了自己不再畫畫的決定,他坐在曾經就讀的高中的畫室裏,休息日的時候,除了坐在窗邊畫畫的安德森,周圍沒有其他人。

他就在易丞藝旁邊不遠處,雖然有窗簾擋光,但是還是有一絲夏日午後明耀的陽光在從縫隙中漏了出來,畫室裏是有些空曠陰冷的,那點點金色的光暈跳躍在安德森專註且微垂的睫毛上時,仿佛一抹濃厚而溫暖的光明被緩慢的暈開,水天一色般明澈的藍色眸子就像古老詩歌中記錄著只存在於遠方那美好而清越的禮頌。

易丞藝的手臂有點酸脹,而且背差點直不起來,他走遠一點打量著自己的畫面,活動了一下四肢,然後放下了鉛筆。指背和小拇指旁邊的那片皮膚黑的幾乎有些反光,他想走到安德森旁邊看他在畫什麽,結果那個人卻突然站了起來,然後將一張素描紙夾在了畫板上,這樣一來已經塑造成型的畫面就被遮掩住了。

對上安德森平靜的視線,易丞藝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這時胃傳來的一點痛感讓他找到了話題,從早上到下午,安德森都一直坐在那裏和他一起畫畫,直到現在兩人都還沒有吃午飯。

“要不要去吃點東西?或者我幫你帶一份?”有的時候安德森畫畫總是不讓易丞藝看,不知道他到底在畫什麽東西,或者是因為畫的不盡如人意也不一定,安德森是個喜歡只將自己好的一面展現出來的人,至於成功之前必須要遭遇的失敗和挫折,他的處理方式是關上房門自己完全接受並且耐心研究。

“一起去吃吧。”他拍了拍手,漂亮的手指上也染上了黑灰色的鉛灰,只是比起易丞藝那幾乎是用手指邊抹邊上細調子的汙染程度,安德森這只可以算是小巫見大巫,當然和他自己的控制也脫不開關系。

在水龍頭底下沖完手,易丞藝順便洗了把臉,安德森站在一邊看著他,上了高中後他的身量突然躥高,歐美人骨架結構的優勢使得他看上去趨於成熟,易丞藝的少年時代雖然也很有看頭,但是他從來就沒有在意過自己的那張臉,其實他有時候盯盯鏡子覺得自己長得好像也不差,而且好幾次美術展上他的作品都拿到過獎,在學校也算是小有名氣,但是每次他總是看著安德森不斷的收到口中所謂“煩不勝煩的騷擾”信件和禮物,而他高中三年來連一封情書都沒有收到過。

這些都不是關鍵,主要是安德森完美的總是能無時無刻不打擊著一個心智和年齡都尚未成熟的少年。

抹掉臉上的水,易丞藝想擡起襯衫袖子擦幹臉,安德森抓住了他擡起的手臂,接著一塊質地柔軟的東西輕輕地壓上他的額頭以及側臉。

易丞藝下意識的側過頭去抓住那塊東西,在碰到安德森的手指和那塊手帕的時候,視線不經意間的擦過,那個人眼底的那溫柔仿佛是某種東西戳中了他心底唯一一塊柔軟的地方。

最近在和安德森相處時總是莫名其妙的覺得有點奇怪,有時候氣氛會變得麻兮兮的,那些小動作讓易丞藝感覺他仿佛在被這個總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人小心的對待著。

他在安德森手裏拿過那條手帕,隨意的在臉上擦了擦之後就還了回去,而他接過易丞藝用過的手帕之後,只是反面對折了一下,然後就又收回了自己的口袋裏……這點也很不正常,安德森的潔癖似乎不那麽嚴重了,他還記得小時候自己只是坐一下他的床,這個人的臉就會黑成鍋底灰。

易丞藝抓了抓頭發,想不通的事就不要再去想了,人都是會變的嘛。他們打算去學校外面常去的一家小餐館裏吃東西,結果還沒走出校門,易丞藝就想起自己的錢包落在寢室裏沒有拿。

而一向嚴謹的安德森也發現他的錢包似乎忘在了畫室。

這個人也難得會有馬虎的時候,易丞藝心情大好的拍了拍安德森,讓他在這裏等著自己,他上去拿,安德森想一起去,結果被易丞藝以快餓死為名打發去點菜了。

說實話最近和安德森相處的時候,氣氛有點越來越尷尬了,即使易丞藝想來想去覺得好像也沒什麽,但是心底油然而生的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也使得他不想去過於接近安德森。

如果不是因為他臉皮夠厚,對自己畫面的信任意識夠堅定,貧困的農民和一個少爺經常在一起光是產生的對比都足以把他往地縫裏面扔個千八百回的了。

易丞藝的確是餓了,他邊想著那些飯菜邊急匆匆的跑到畫室,在安德森放筆箱的凳子上看到了他的錢包。本來拿上錢包就打算離開了,易丞藝卻突然被那張被白紙掩蓋著的畫吸引了視線。

只是稍微看一眼應該沒有關系吧……

心裏這樣想著,他伸出手,現實生活中沒有長鏡頭和慢動作,只是隨意的捏起素描紙的一角,然後是白色與黑灰色的交替變更,畫面上一個少年的側臉被仔細的描繪在畫紙上,寫實細膩的就像是一張黑白舊照片。光線從左邊照進來,完美的側臉弧度加上被計算的極致平衡的光影,易丞藝第一眼根本就沒能夠認出來,畫紙上那張像是特意打光找角度拍攝出來的封面主角就是他自己。最主要的是,他記得安德森一向拒絕描繪人體。

視線像是被那充滿意境和情感的畫面勾掉了靈魂一般,微垂的側臉每個轉折之間角度簡直都像是用標尺丈量好了般美的讓人覺得驚心動魄,不由自主的想去一遍一遍的按照這弧度來反覆勾勒,易丞藝完全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原來長得這麽有藝術感而且優雅耐看,他難道不是鄉裏來的而且沒人喜歡的窮屌絲嗎?

心情跟著周圍的靜謐和沈穩的畫面感平定了下來,不知道自己盯著研究了多久,易丞藝突然想到作品的主人還在等他拿了錢包回去吃飯。當他轉身的時候,門口卻站著一個讓他腎上腺素瞬間加快分泌的人,不同於做了壞事被當場抓包的激動感,那是一種腳底虛浮心跳緊張的錯覺。

素描中的人又在腦海中掠過,易丞藝像是抓到了什麽不可理喻的東西,但是那卻是轉瞬即逝,像是在純白雪地中飛速拖越而過了什麽龐然大物,某個平靜完整的地方被壓出了巨大的裂痕。

那個人似乎開口說了什麽,但是光線突然變的強烈起來,周圍像是被抽離了空氣,安靜的失真。

作者有話要說: 春困秋乏秋乏秋乏秋乏秋乏秋乏秋乏秋乏(以下省略一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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