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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生而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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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井修聽著盛昌說皇後回來了, 還詫異她為何回來的那麽早,緊接著杜君就來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完完全全說給了他聽。

杜君也是個聰明人,知道杜楚瀾的心結自己解不開, 便求助於裴井修。

他很喜歡裴井修,也很欣賞裴井修。

裴井修向他道了謝,目送杜君離開,他坐在那, 手裏摸著一個盒子, 閉著眼睛。

杜悟乾的話, 可以稱的上是殺人誅心, 他將杜楚瀾以前堅信的一切推翻,讓杜楚瀾覺得自己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告訴杜楚瀾她就是原罪,字字句句都在杜楚瀾的心尖尖上。

不得不說,杜悟乾確實是個人物, 可是。

裴井修睜開眼睛, 誰都不能這麽對杜楚瀾,誰都不可以。

***

杜楚瀾以勝利之姿來見的杜悟乾, 卻狼狽而歸,說狼狽都是客氣了些, 她是一敗塗地。

杜悟乾的那些話,要比過往種種更傷她入骨,她原以為, 自己是來報仇的,卻沒想到到頭來,她杜楚瀾才是那個罪魁禍首。

她百般告訴自己,不是的, 杜悟乾是故意的,但事實是,哪怕她的神智在聲嘶力竭的吶喊著,不是的,不是你的錯,她的心總會將這些否認。

是的,就是你的錯,你的手上滿是鮮血,那些都是你摯愛之人的雪,你就是災星。

一錘定音。

她知道不該那麽沈淪,但還是心甘情願的抱著那塊大石頭,墜入水底。

她渾渾噩噩的躺著,已經不能思考,天門宗的雪山,在她記憶中,是白茫茫一片,如今也成了血紅。

她年少時有多歡樂,現在就有多痛苦。

她攥緊了胸口的衣服,側躺在床上,咬著牙,講那些崩騰在胸口的尖叫聲壓下去。

她不知道身邊什麽時候躺下了人,直到有人摸了她的臉,她才驚覺的睜開眼。

是裴井修。

他笑著,仁慈又飽滿愛意的笑容,就這麽看著杜楚瀾,像是將她從水底撈了上來,那麽輕易,輕松。

“怎麽一身的汗?”裴井修伸手,將杜楚瀾額頭上汗濕的頭發束到而後,溫柔又纏綿。

杜楚瀾沒說話,閉上眼睛搖了搖頭,自己都沒有意識的往裴井修的懷裏湊了湊。

裴井修伸手將她攬住。

“都是我的錯,如果沒有我,就好了。”良久,杜楚瀾才開口,聲音在裴井修的胸膛裏轉了幾圈,聽著悶悶的,但是裏面的痛苦卻清晰可見,那絲絲縷縷的懺悔,撕心裂肺沁透在了她的顫抖裏。

“我的父皇以前常跟我說,生是天定,活卻是要瞧自己,”裴井修將杜楚瀾攬這,下巴正好在她的頭上,所以他放輕了聲音,“問心無愧就可以。”

“可我於心有愧,”杜楚瀾身子更瑟縮了些,“師傅師姐師兄待我很好,那些他們給我的時光,是往後那麽多年來我活著的依靠,可是他們原本可以活著,卻為了我死了,血祭,杜悟乾說這是血祭。”

“天門宗推演天命,這些他們早就知道,或者說,你出生前的他們就知道了你,將你帶上了山也是他們的選擇,你師父如此聰明,給杜悟乾地圖的那一刻,應該就已經預料到了結局,他們很偉大,可你也無辜不是麽?瀾瀾,我們不過是被天命推著走罷了,等到完成了我們的使命後,也會化成一捧黃土。”

“可是他們無辜,”杜楚瀾同意裴井修的話,她猛地擡頭,“他們無辜。”

“那你不無辜麽?”裴井修回答的很快,聲音也大了一分,“你何其無辜!出生不是你選的,人生不是你定的,逆天改命也非你所願,你被所有人壓著,被所有人強加著,歷經生死,嘔心瀝血,你不無辜?”

“他們不是為了你,你要知道,”裴井修捧著她的臉,“他們是為了這個天下,為了黎民百姓,所以犧牲自己為你逆天改命,他們愛你,所以不告訴你,為的是讓你不要背負上罪惡感,所以你師姐,到死都沒有跟你說過這些,那是因為他們愛你。”

“可是,他們對你也同樣的殘忍,誰能保證,沒有人知道這些秘密呢?真相一旦被揭開,最痛苦的就是你。”

“為你逆天改命是為了天下,瞞著你是愛你,也是對自己無能為力,將你置身於血腥戰場的內疚。”

“瀾瀾,你沒有錯,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裴井修吻了吻她的嘴角,“你們都沒有錯。”

杜楚瀾看著裴井修,終於哭出了聲。

她像是被他從萬丈深淵裏救了回來。

裴井修將她心底的石頭移開,給沈在水底的她,一個帶來生機的吻。

裴井修抱著杜楚瀾,聽著她哭,看著她直到睡著,接著他也閉上了眼睛。

杜楚瀾再次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屋子裏沒有點燃蠟燭,想來是盛昌他們沒敢進來,她只是輕輕的擡了一下頭,裴井修就睜開了眼睛。

他們看著彼此,笑了出來。

“你是天命之人,對麽?”杜楚瀾的聲音裏帶了點不滿,但裴井修知道,她這是故意的。

“也許?”他笑著說。

“原本我們該是死敵,”杜楚瀾伸出手,握住裴井修的手,“不死不休的那種。”

“我以為你要說,同生共死。”裴井修毫不在意自己的胳膊被人用力的掐著,反而親昵的碰了碰杜楚瀾的鼻尖。

“我們之間,哪有這麽爛漫。”杜楚瀾笑了,松開手,但嘴上還是沒有松口,硬的很。

“我們比這個還浪漫,潑天才華的大文豪也寫不出的爛漫,我們同生過,也一起赴死,”裴井修抱著杜楚瀾,像是抱著自己的一切那般小心翼翼,“重生以後,我接受不了你的所作所為,卻也不能真的放棄你,你一定不知道那時候的我多可笑,我無數次的告訴自己,你不是我的同道中人,我不應該信你,但最後,我還是遵從自己的心,像你靠近,我控制不了自己。”

“你是個口是心非的人。”杜楚瀾回答。

“不,我只是放不下你,只是因為那個人是你,”裴井修堅定的搖了搖頭,“但是後來我才知道,我錯的有多離譜,你是對的,只是那時候我不懂,我一直沈浸在自己那自以為是的所作所為裏,直到我看清了那些人,那些事。”

“回過頭發現,那些仁慈只是顯得懦弱。”

他話裏的自毀讓杜楚瀾皺眉,“不,那不是,你只是太過溫柔罷了。”

“我也得承認,剛開始的我,有些瘋狂了,是你教會我,適當的時候,也該柔和點。”

“這麽說,我們倒是中和了些。”杜楚瀾的安慰,裴井修很試用。

“這些傷疤就是證明,不是麽?”杜楚瀾笑著將袖子擼了上去,她的胳膊上,如今還能看見淺淺的疤痕。

裴井修也笑了,也將左胳膊的衣袖撩了上去,他胳膊上的傷痕要比杜楚瀾來的深一點。

那是杜楚瀾回來之後,他們才發現的巧合。

杜楚瀾重生之後總是覺得頭疼,只有匕首劃過胳膊,鮮血流下來的那一刻才會好些。

而裴井修失去了杜楚瀾之後,竟然也是如此,他頭疼欲裂,脾氣暴躁,只有在割破手腕,那撕心裂肺的疼痛才能緩和些。

“怪不得說,我們相生相克。”杜楚瀾摸著裴井修的胳膊,像是自言自語般的呢喃。

“不,我覺得是天生一對。”裴井修笑著反駁。

杜楚瀾楞了一下,接著笑出了聲,“對,你說的對,我們合該是天生一對。”

他們起來,吃了飯,因為白天睡了,故而沒那麽困,倆人對坐著商量該如何處理杜悟乾。

說起來,能將杜悟乾拉下馬,還要謝謝杜君。

杜君這麽些年,裝瘋賣傻成功的騙過了杜悟乾,也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杜悟乾對他的偏愛,讓杜玄和杜翌對自己的父親不滿,更不談他手裏,還有很多杜悟乾勾結官員,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如今只要威脅杜悟乾將國公爺的位子傳給杜君就好了。

“你父親瞞的很好,整個京中人都被他騙了。”

“他說,他原本沒想著對杜悟乾下手,他只是懶得管,不想兄弟鬩墻,他只是覺得厭倦。”

“他是為了你,”裴井修看著杜楚瀾,“他是為了你才會這麽做,他愛你,哪怕這麽些年他對你們兄妹三人表現的不聞不問,但他愛你們。”

“是,”杜楚瀾眼眶發紅,她以前總是覺得自己在京中並沒有立足之地,沒有人真的關心她,“也許在父親為了擋了那一箭的時候,我就該明白。”

“我也愛你,”裴井修見著杜楚瀾這般樣子,情難自禁,他以前很少對杜楚瀾表達愛意,可上次的事情之後,裴井修明白,有些話就該說,不要等到沒有機會了之後,在追悔莫及,“我比這世上的所有人都要愛你。”

杜楚瀾抿了抿嘴,臉上立刻紅了起來,不再去看裴井修,拿起了手邊的書,看了起來。

裴井修看著那本倒著的書,沒有戳穿眼前人,而是為她倒了杯茶,低了過去。

接著拿起了折子,看了起來。

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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