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0回 善惡道 (2)

關燈
顧廷燁坐在床前,眉頭輕皺:“是皇上洪福齊天……先生,今後萬請當心身子,您歲數也不小了,若有個好歹,豈不叫我等悔之莫及。”

公孫白石以拳頭捂唇,又笑又咳:“仲懷自打做了老子,愈發沒趣了!人生幾何,對酒當歌。當初你行軍至皖地,天熱酷暑難耐,你帶頭跳入白茂河洗澡,沿河幾個村子的小媳婦大姑娘……”話說到一半,生生打住,瞥了眼正在桌旁濾著藥汁的明蘭,老頭心虛的住了嘴。顧廷燁也輕咳一聲,有些不大自在。

幾百上千個青壯年,赤條條的露天洗浴,好壯觀的情景。明蘭肚裏暗笑,卻只裝作沒聽懂,端著藥碗輕輕吹著,岔開話題:“皇上倒是洪福齊天了,只可憐那位欽差大人,便是我等婦道人家,也聽說如今外頭人人都要參他呢。”

顧廷燁道:“那也是個書生意氣的,把兩淮官場攪了個底朝天,三四品的大員他說拿就拿,砍頭抄家,天王老子也不怕,手段未免有些過,犯了眾怒。”

公孫白石瞇著眼睛,搖頭道:“先帝爺在位時,前後也派過幾撥人去清查鹽務,倒是和風細雨,不欲多得罪人,下場又如何?兩淮官場盤根錯節,早已爛汙成泥潭子了,他又要趕在年前給皇上一個交代,不用霹靂手段,何以搗破這糜爛。”

顧廷燁苦笑:“這個我如何不知,前次我去兩淮,光天化日之下,就有死士敢來截殺欽差。唉,只是可惜了忠臣……”言下之意,頗有幾分唏噓。

“你當他是董安於,我瞧他卻是主父偃,或許更聰明幾分。”公孫白石捋須笑道,“他原不過一小小言官,科舉不顯,學問不出眾,在朝中全無根基,偏心懷壯志,那該當如何出人頭地呢——只能兵行險招!明知這趟差事風險極大,得罪人甚,也知事後定會遭人參劾;此人賭的就是帝心聖意!”

顧廷燁凝神一思,隨即透亮:“只要皇上記著他的委屈,念著他的忠心,何愁起覆無望。”當今天子性子強悍,他就算得沈寂一段,只要仕途順了,連升幾個品級也不是沒有。

明蘭聽的入神,連手中的藥碗燙手了都不知,插嘴道:“請教先生……倘若那位大人真是忠心為國,不計個人榮辱生死呢?”她自覺這話什麽不妥的,誰知引來老頭一通大笑。

顧廷燁眉宇間透著淡淡的自嘲,溫言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對於行走官場的人來說,怎允許一味把人往好處想,也太天真了。

公孫白石笑著連連擺手,邊咳邊笑道:“夫人磊落正道,是我等把書讀歪了,落了下乘。”

明蘭紅著臉,端著藥碗慢慢走過去:“先生就別取笑我了,先請吃藥罷。”

“勞煩夫人了。”老頭苦著臉,壯烈就義一般,一仰脖子喝幹了藥碗,直把老臉皺成了核桃仁,顧廷燁執子侄禮,起身托了碗水來讓他漱口。

三人又閑聊了會兒,催著公孫老頭躺下歇息,夫妻倆便告了辭,外頭滿目白雪,兩人沿著回廊,慢慢走著,顧廷燁沈默了半響,忽道:“有件事,怕要你來辦。”

明蘭側頭而聽,顧廷燁繼續道:“公孫先生已年過半百,可憐膝下猶空,咱們挑個服侍周到又好生養的丫頭,與先生為妾罷。”

“這是……侯爺自己想到的?”明蘭眨眨眼睛,怎麽聽都不像。

顧廷燁微嘆道:“先生豁達,從不將無後之事放在心上,……是師母來信了。”

公孫白石夫婦曾有一子,可惜早早夭折,偏又逢大哥早逝,留下體弱的寡嫂和一堆年幼的侄兒侄女,是以公孫夫人只得接過家務,身兼數職,既要侍奉公婆,照料寡嫂,還得教養侄兒侄女,不得離家去與丈夫相聚。

公孫夫人幾次提議丈夫在外頭自行納妾,好延續香火,可彼時還不算老頭的公孫老頭已開始游歷四海,極少長期居於某處,當然顧不上生孩子。此次她見丈夫隨顧廷燁上京,似有定居之意,又怕他推三阻四再生變故,索性叫公孫猛直接帶信給顧廷燁,請代為物色人選。

“便是要納妾,也該師母自行挑人,送上京來才是。”明蘭幽幽道。

顧廷燁微微一曬:“信上只說,鄉下地方沒什麽出挑人才,怕先生不喜。回頭我去問問先生,現今服侍的丫鬟中,可有他中意的,總要合先生的心才好。”

明蘭囧,覺得自己像拉皮條的,一個愛裸奔哈偶像的糟老頭還恁挑!

顧廷燁次日就去游說,起先老頭還不願意,他的心願是做個梅妻鶴子的絕代雅客,不願有家室之累。不過顧廷燁鍥而不舍,時不時敲打幾句,從師母可憐一直說到不孝有三,老頭漸漸動了心,以顧廷燁來看,小肉團子大約也是好武勝過喜文,不若他自己生個兒子,從啟蒙教起,豈非大有成就感?當下,半推半就的答應了。

如此已是臘月中旬,薛先生預備返鄉過年,明蘭特意提前去送了年禮,又叫兩個女孩拜了個早年,回來後,明蘭便宣布放了寒假,可以暫時不用讀書了,兩個女孩歡呼著跑開去。

秋娘在後頭緊張的追著,好似一只周到的母雞護著小雞仔:“慢點兒跑,慢點兒,外頭還積著雪呢,仔細摔了!”

明蘭微微而笑,她終於知道為何顧廷燁會說秋娘人還不錯了,鳳仙姑娘偶爾還撲騰些小花招,什麽半夜唱歌,裝病要死之類,秋娘卻統共只有兩招,做針線,攔路堵截。

幾次三番被觸了黴頭後,她終於明白,顧廷燁是真的對她沒了心思,她也只好認命,漸漸斷了念想,轉而向著蓉姐兒。秋娘若真心待人,倒是一番實心實意,替蓉姐兒縫衣制鞋,陪她寫字背書做功課,手把手的教她女紅,還翻著花樣將小姑娘打扮精致。關心她,愛護她,人心都肉做的,天長日久,兩人倒也有幾分真母女味道。

這女子總算拎得清,是以紅綃走後,明蘭就做主將她擡做姨娘,又給置辦了幾桌酒席,叫她自請要好的姐妹來慶賀。那日中午,蓉姐兒特意趕回來一趟,只為敬秋娘三杯酒,又拿自己積攢的月錢,給秋娘打了一枚沈沈的金釵,親自遞到她手上,秋娘頓時淚盈眼眶。

邵氏身邊的邱姨娘素與她要好,攬著她的肩膀,低聲道:“姐兒是個有良心,會念著你的好,你放心,有她在,你下半輩子算有靠了。”

這消息傳入明蘭耳中,自是高興的,如果可以,她很願意好好對待這些多舛的女子。

不過眼下,她還有別的煩心事,讓年輕輕的女孩給個老頭做妾,她總覺著實在不人道,糾結了幾日,心裏還是抗拒,誰知與崔媽媽說了此事後,卻被對方連笑三聲。

“夫人想什麽呢,又不是逼良為娼,有什麽於心不忍的。公孫先生學問人品都極好,歲數不算很大,主母又不在身邊,只要生下兒子,以後就是按嫡子算的,先生的家底都是他的,豈不比嫁個小廝下人強?您且等著瞧,待放些許風聲出去,看看有多少丫頭想著攀這個高枝。”崔媽媽鐵口直斷。

明蘭一楞,才想起公孫白石原來跟自家老爹差不多大,可那一臉風幹的褶子,比之風采猶佳的中年美男子盛紘,實在差太遠。

照這番提議,明蘭往公孫先生住的小院稍放了些風聲,根據崔媽媽的說法,倘若不願做妾的,這個當口就會盡量避開些,若是願意的,就會加倍往前湊。

結果喜人。雖不是人人前赴後繼,卻也有幾個明顯殷勤了許多;值得一提的是,其中還有兩三個沒了男人的年輕媳婦子,尤其表現脫俗,肥而不膩,風而不騷。

事實擺在眼前,明蘭只得承認,這年頭,妾室屬於再正當不過的職業,靠本錢吃飯,按本事取酬。好罷,那就尋一個你情我願的,成就好事,只不知公孫老頭喜歡什麽口味,這皮條委實不好拉,明蘭又全無經驗,她此刻頗埋怨公孫老頭素日行止太檢點,倘他跟某個小丫頭已煮出鍋熟飯來,這會兒只需補上票就成了,豈不便利?

糾結了兩三日,明蘭漸有了定奪。漿洗上潘大娘的孫女,如今在公孫老頭院裏端茶送水,規矩老實,相貌清秀;打理林子的金嫂子,她的四丫頭幼時讀過幾日書,最是善解人意;還有連媽媽的大外甥女,沈穩周到,姿色中上……這些都是廢話,重點是崔媽媽已去探聽過,這些都是願意的。

明蘭正咬唇凝思之時,只聽一聲輕輕脆響,丹橘一臉心事,第四次打翻了炕幾上的茶盅,紫金絲鏨的粉彩小蓋碗滴溜溜的滾動著,茶水都撒了出來。

“你今兒究竟怎麽了?魂不守舍的。問你又不說。”明蘭嘆氣道,看著丹橘手忙腳亂的收拾著,“有什麽事便說罷,在我跟前,你有什麽好遮掩的。”

丹橘從腰間抽出條帕子,不住的揩炕幾上的水,扭捏了半天,終於支吾道:“那……夫人,您……是在忙公孫先生納妾之事麽?”

明蘭點點頭,正待打趣兩句,卻見丹橘臉蛋上飛霞一片,羞澀難抑,她心頭猛冒出一個古怪念頭,大驚失色道:“莫非你想毛遂自薦?”

丹橘楞了楞,正想問‘毛遂自薦’是什麽意思,只聽門外傳來一個清脆冷靜的聲音——“不是她,是我!”然後簾子掀起,一個窈窕俏麗的女孩挪步進來,不是若眉又是誰?!

明蘭眉頭一皺,沈聲道:“忘了規矩麽?哪個叫你聽壁角的!”丹橘慌忙跪下,連聲道:“都怪我,她……她……我叫她來的……”她本就心亂,此刻更是語無倫次,還是一旁的若眉鎮定,輕輕跪下,朗聲道:“夫人要怪就怪我罷,是我纏著丹橘妹妹,求她替我來說項的;只請夫人聽我把話說完,回頭我自去領手板子。”

明蘭瞇眼審視她,過了片刻,才道:“你說。”

“謝夫人。”若眉輕輕磕了一個頭,擡頭道:“左右不過一句話,我……我……”她一咬牙,“我願去伺候公孫先生!”

明蘭慢慢沈下臉色,然後輕擡了擡手,一旁的丹橘早臉紅成豬肝了,立馬一溜煙的閃了出去,屋裏便只剩下她們倆了。

“這是究竟為何?”明蘭語氣少見的嚴肅,“我尚記得,那年你親口說絕不做妾的。”

若眉直挺挺的跪在地上,文秀的面龐蒼白的嚇人,漆黑的眸子裏似是兩團火在燒:“奴婢敬慕公孫先生的為人,仰佩先生的學問,願與先生為奴為婢,牛馬一生。”說著,又重重的磕了一個頭,“望夫人成全。”

明蘭握住椅扶手,躊躇道:“你可知,我早就在為你們幾個打算終身之事了。”

要知道,主母陪嫁過來的和尋常丫鬟的前程,完全不能同日而語,尋常的,哪怕是邵氏身邊伺候的,至多不過嫁個上進的小廝或某管事的兒子。

若眉極力抑制住聲音中的顫抖,“夫人待我們的好,奴婢心裏都知道。奴婢食了言,甘願折壽,受老天爺的罰,只求夫人成全。”

屋裏靜了下來,只聽得紫金銅爐裏嗶剝作響的炭火,過了良久,明蘭才道:“你先聽我說兩件事,再作決斷。”

若眉擡頭望著她,秀目中滿是希冀的等待著。明蘭看看她,接著道:“先生的夫人,賢德淑慈,為公孫家操勞吃苦甚矣,可憐與夫婿分離半生,且膝下空空。是以,待定了人選,第一,我會將新姨娘的身契送往先生老家,交到夫人手上。”

明蘭幾乎能感覺到若眉停了下呼吸,她繼續道:“第二,聽猛少爺說,他大哥快討媳婦了,過幾年,待嫡孫媳婦進門,夫人興許上京,與先生夫妻團聚;待生下孩兒,姑娘也還罷了,哥兒定是由夫人撫養的……”

若眉額角抽緊,一陣陣的疼痛,她是水晶肚腸,心靈通透,怎麽會想不明白?

她是顧侯夫人的陪嫁丫鬟來的,適才那第一條,應是明蘭怕她仗侯府的勢,將來不把鄉下來的主母放在眼裏;而第二條,當是公孫先生愧對妻子,怕孩兒將來不敬嫡母的緣故。

她忽苦笑,比起丹橘幾個,她可說於明蘭助益最少,情分最淡,只有明蘭對她有恩,她又怎會不知天高地厚……縱是豁出來求的,原也存了些指望,想著以明蘭的大度,興許會放她身契,給她正經風光的辦一場——她一時有些患得患失。

“夫人,奴婢明白您的意思。”若眉幾乎將嘴唇咬出血來了,神情倔強,“奴婢會敬重先生的嫡夫人,絕不敢放肆不敬!倘有逾越,願天打雷劈!”

明蘭聽她這般口氣,心知再說無益:“我知道你的心思了,你……先下去罷。”

若眉又是重重磕了一個頭,倒退著走出門去;又過了一會兒,丹橘輕手輕腳的挪進屋來,滿面都是羞愧之色,囁嚅著不知說什麽好。

明蘭瞥了她一眼:“她不肯跟我說實話,你來說罷,她可是真心的?”

丹橘大松一口氣,趕緊連聲道:“您放一萬個心,她實是真心願意的!咱們都以為她是看上外院哪個書生了,其實她根本瞧不上他們!”

“公孫先生可做得她爹呀。”明蘭失笑,“那她就看得上?”

丹橘一臉迷惘:“若眉倒是曾說……說過,公孫先生像她過世的慈父一般,和藹的叫人暖融融的……”其實她根本沒明白。

明蘭倒有幾分明白,不欲再多說什麽,既然若眉想嫁,那就嫁罷;根據那幾次送東西傳話,貌似公孫先生對若眉的評價也頗高,也好,也好。

待顧廷燁回府後,明蘭就把這事與他說了,顧廷燁聽的有趣。

公孫先生雖才高八鬥,見識卓越,但到底其貌不揚,那稀疏的胡須,那半禿的腦門,還有那若隱若現的老人斑——真愛居然說來就來?

明蘭也不勝唏噓,自覺道行尚淺,還不夠淡定。

因公孫先生還未痊愈,便將納妾之禮定於次年開春,一枝梨花壓海棠,別喜事沒辦成,倒把老命給送了;顧廷燁提議將若眉先送過去,有個貼心人細細伺候湯藥,他也放心些。於是若眉就像只快樂的小鳥一般,紅著小臉,撲騰著翅膀,歡快的飛走了。

“她究竟喜歡公孫先生什麽呀?”小桃半思不得其解。

明蘭覺著有趣,不答反問:“別說若眉了,說說你自己罷。你喜歡什麽樣的,可有想過?”

“想過的。”小桃點點頭,很老實的有一說一,“我娘常說村口的姚屠戶家好,叫我將來定要嫁個賣肉的,每殺一頭豬,就能賺半斤下水。”口氣堅定,一派雄心壯志。

明蘭險些嗆了茶水。

……

爆竹聲中,小肉團子迎來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個新年。顧廷燁抱著兒子站在外頭,震耳的隆隆聲劃破黑夜的寂靜,漫天的煙花五彩絢爛,把夜空點綴如白晝,團哥兒一點沒嚇著,還興奮的手舞足蹈。此次過年,顧廷燁立意要熱鬧大辦,不但府內紮彩披紅,裝點一新,還給滿府的下人賞雙份月錢,另有在過去一年中,做事得力的,另有加倍重賞。

明蘭又兌了滿滿三四籮筐的銅錢,賞給府裏的孩童做壓歲錢,一人一把,誰都不落空。

雖說此次過年,比之去年人更少了,但顧廷燁明顯心情好多了,站在祠堂中,親手為數十座牌位上香,以四張大桌拼合為一,上擺十六道全席,隆重祭祀;待邵氏走後,屏退眾人,他一手拖著明蘭,一手抱著團子,對著老侯爺和白氏的牌位,站了許久才出來。

初一拜父母,初二拜岳家。邵氏娘家路遠,不便回去;明蘭一大早去與她道了別,才與丈夫兒女出了門。團哥兒在乳母懷裏興奮的很,圓腦袋直想往車簾外去瞧,蓉姐兒卻是臉色發白,每每此時,她總覺得自己多餘,明蘭好言安慰著:“記得大姨母麽?待你很和氣的,上回還給了你一枚小金釧。她也有個姑娘,與嫻姐兒差不多大,回頭你與她頑罷。”

蓉姐兒硬硬的點點頭。

其實她多慮了。

作為嫁的最好的姑奶奶,明蘭帶去的庶女,哪個婆子丫鬟敢怠慢,整個盛家可能會給蓉姐兒臉色看的,大約只一個王氏,不過她今日有兩個女兒和許多外孫要看,沒功夫來理她。

四個女婿一道來拜年,盛紘大覺面子風光,不住的捋須微笑,顯是真的高興;上首的盛老太太也是紅光滿面,只王氏看向顧廷燁的眼神有些覆雜,這要是她的親女婿該多好?

拜歲後便要發壓歲錢,華蘭家最有賺頭,獨得三份。小團子這回也落個盆滿缽滿,明蘭舉著他的兩只小肉拳,好似小狗狗一般給長輩作揖,眾人瞧的有趣,都是大笑。

盛紘長篇大論的訓誡,說到‘闔家美滿,子孫昌盛’時,王氏終於忍不住了,對著明蘭板臉:“幾個姑娘裏,只你沒婆婆在身邊,別仗著是自己當家的,沒有長輩管束,就任性胡來;若是亂了禮數,就是別人不說,我也要責罵的。”

明蘭心中苦笑,也懶得分辯什麽,王氏卻愈發起勁:“身邊也沒個老人提點,看著你是輕省自在了,可實則卻不成體統。明丫頭才多大,能知道什麽,偌大一個家怎麽料理的過來,到時鬧了笑話……”

竟當著眾人的面數落起來,顧廷燁斂了笑意,華蘭細心瞥見了,心知不好,正要插嘴時,卻聽一聲輕響。原來是老太太把手放在茶幾上,腕子上的佛珠與桌幾相叩,盛紘一回頭瞥見嫡母臉色不妙,連忙打斷王氏:“你胡謅什麽,明丫頭何時鬧過笑話!”又笑著對顧廷燁道:“你岳母是操心的命,想多了些。”

王氏咬牙暗恨,一轉眼瞧見墨蘭,又故作關心的笑道:“墨丫頭呀,你們姊妹出嫁這些年,如今只你還未有子息,真叫我放心不下呀。”

墨蘭站在最側邊,不聲不響的擡起頭,斯文微笑:“勞太太掛心了,不過太太的話,女兒不敢茍同,只要是夫君的骨肉,哪個不是我的兒女。”

盛紘大覺女兒深明大義,連連點頭,王氏被頂了回去,皮笑肉不笑道:“話雖如此,可到底以嫡出為好,我說姑爺呀,你可別冷落了我家姑娘呀。”

一旁的梁晗站不住了,臉上不虞,墨蘭不急不忙的微笑:“太太說的什麽話,夫君待女兒極好,實是女兒三生有幸。至於兒女之事……”她微泫的望了眼梁晗,低聲道,“大約是女兒沒福氣罷。”梁晗心生感激,滿懷憐惜的看著妻子。

王氏還待再說,盛紘重重的拍了下桌子,沈聲道:“你還有完沒完,好好的年節,你非要鬧出些不痛快來!”王氏眼眶一紅,又要反唇,文炎敬心明眼亮,心知岳父岳母不和已非一日,趕緊出來打圓場,笑道:“岳母心疼閨女,看女婿總是不順眼的,岳父莫怪;便是如我這般難得的好女婿,岳母還時常數落呢。”

如蘭抿嘴嗔笑道:“好不要臉,你算哪門子好女婿?自吹自擂罷。”

眾人哈哈一笑,王氏這才緩了神色,盛紘也吐出一口氣。老太太冷眼看著,淡淡發話道:“我是清凈慣的,你們頭也磕過了,年也拜了,這就出去罷。”

盛紘連忙起身告罪,連聲自道不孝;待眾人從壽安堂出來後,盛紘領著四個女婿往外院去,女眷們則往內堂去吃茶。

華蘭一坐下,便叫莊姐兒與蓉姐兒相見,兩個女孩相互斂衽行禮,擡眼一看,一個秀氣天成,端莊甜美,一個濃眉大眼,英氣勃勃,兩人頓生好感,便挨著坐到一處說話。

莊姐兒比一般女孩心性更為成熟些,待人十分友善和氣,聽蓉姐兒說起薛大家課堂上的事,甚為神往,直聽的津津有味。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投機,過不多會兒,便手拉手走去庭院了。餘下幾個孩子,都由劉昆家的領到廂房去玩耍。

柳氏挺著大肚子站在一旁,替王氏和四個大小姑子張羅茶水點心,明蘭心有不忍,便道:“嫂子趕緊坐下罷,你都有身子了。”

王氏撇撇嘴:“哪個又沒生過孩子了,這金貴的,多站會兒也不見得要緊。”

明蘭回頭訝異道:“太太大肚子時,也常站著伺候祖母麽?”眼神很真誠,很崇敬。

王氏被噎住,還不出嘴來。華蘭仰天嘆息,這雖是自己的親媽,但她真的不想幫她呀,明蘭也不乘勝追擊,只有些奇怪的略看了眼墨蘭,她也沒幫柳氏。

還是柳氏出來笑著解圍:“大夫說,站站走走也是好的,別過度了就成。對了,我正要謝六妹妹呢,上回你送來的魚鯗,我吃著極好。就著它,我能吃幾碗飯呢。”

明蘭欠欠身,笑道:“是祖母說嫂子想吃些重重的海味,我才想起它來的,南邊人自己曬制,風味頗美,嫂子若喜歡,我那兒還有。”

“你怎麽不送我呢?”如蘭歪著頭,有些不悅。

明蘭轉頭白了她一眼:“少來!你那會子一點味兒也聞不得,可憐姐夫為著你,在屋裏都不敢研墨。我若真送了魚鯗過去,你還不得刷洗整間屋子呀!”

如蘭甜甜一笑,也不還嘴。

沒說幾句,王氏就氣悶的不行。想數落柳氏吧,人家早爐火純青,全當沒聽見;想數落墨蘭吧,人家技術高超,基本討不到便宜;想數落明蘭吧,華蘭又護的緊。她一橫脾氣,索性硬拖著華蘭如蘭到裏屋去說私房話了。

目送著那母女三人離去後,柳氏笑吟吟的回頭道:“兩位妹妹,不如去我那兒坐坐;我娘家送來幾品好茶,你們嘗嘗,若有喜歡的,帶些回去。”

明蘭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便起身隨行,墨蘭挑了挑嘴角,也跟著去了。

由於某些可知的原因,明蘭小時候倒是常去長柏處,送雙鞋子順本書什麽的,可長楓的小院她卻從未來過。今日一見,覺著裏裏外外都透著清雅端莊,景致大氣,毫不矯揉造作,不知是長楓的品味本來就好,還是柳氏的功勞。她們三個去時,正好碰上從外頭回來的長楓;因柳氏有孕,他今日只好自己去岳父家裏拜年,磕過頭後,說了會子話就回來了。

“爹娘身體可好?”柳氏微笑的望著丈夫。

長楓習慣性的去扶柳氏,安頓她坐下:“都好,娘的風寒應已大好了,與我聊了兩盞茶的功夫,一聲都沒咳;爹爹要捉我下棋,虧得你大姐夫解圍,我才得以脫身。”

“爹爹也是,就那臭棋簍子,還就愛找姑爺餵招。”柳氏的聲音忽然變了,既俏皮又溫柔,春風拂面般的叫人舒泰。

明蘭轉頭看看墨蘭,她的臉色不很好看。

“若不是應了你要早些回來,陪爹下幾手也無妨。”長楓一如既往的溫存體貼,不過似乎有什麽變了,明蘭說不上來。

長楓轉頭道:“四妹,六妹,你們來了。”

墨蘭輕哼了一聲:“你才瞧見呀,還當你眼中只有媳婦一個呢。”

“你渾說什麽呢。”長楓笑著,不以為忤。

“既然哥哥嫂嫂都在,那正好,我有一事要說。”墨蘭忽然正色,目光逼視著長楓,緩緩道,“如今爹爹對哥哥愈發滿意了,老太太也喜歡嫂嫂,既如此,哥哥嫂嫂為何不想個法子,把姨娘接回來。難不成哥哥只顧自己過的舒服,就不理姨娘死活了?”

長楓面紅過耳,張口結舌的言語不出,求助的目光往妻子身上靠,柳氏不慌不忙的笑了笑:“瞧四妹說的,倒像說你哥哥是個無情無義之徒了。”

墨蘭冷冷一哼,撇過頭去:“我可沒這麽說。不過姨娘生了我們兄妹,焉能忘卻?我是出嫁女,沒有法子,可哥哥卻是男子漢,為何無有作為?!”

字字句句,咄咄逼人,長楓無言以對,只能去看妻子。

“相公是男子漢,可正因是男子漢,就更知道,有所為有所不為!四妹妹飽讀詩書,怎麽連這個道理也不懂了?”柳氏扶著肚子站起,自有一種威嚴。

“姨娘對相公有生恩不假,可在姨娘上頭,還有老太太,老爺和太太。難不成為著姨娘一個,就罔顧對老太太,老爺和太太的孝道了麽?!”柳氏侃侃而談,朗聲辯駁,“自我進盛家門後,每季均往莊子上送衣裳吃食,來人也時時回報,姨娘的日子雖寂寞了些,可並未吃苦!這又何來‘不理姨娘死活’之說?”

墨蘭豁的站起:“嫂子好辯才!那般死氣沈沈的熬日子,與死了有什麽分別?!”

柳氏輕輕一笑,直視著墨蘭,“姨娘做了錯事,當然得受罰。”

墨蘭怒目:“你——”又轉頭怒瞪長楓,“你!”

長楓微微一縮。柳氏搶上前一步,柔聲道,“當年之事,相公已與我都說了。唉……說句不恭敬的,姨娘確是不當。四妹,你也是為人妻,為人母的,難不成你覺著姨娘做的對?”

她緩緩撫上自己的肚子,“婦人,以夫為天,女兒,在家從父;這是漫了天也能說過去的道理。我不如四妹妹讀書多,只知我與孩兒,一切盡要仰賴相公,聽從相公。”

這話對著墨蘭說,柳氏的目光卻看著長楓。明蘭側頭望去,只覺得柳氏的目光充滿了信任和依賴;便是個武大郎受了這目光,怕也自覺成了偉丈夫;何況長楓這等憐香惜玉的。

墨蘭面色陰沈,忿忿瞪眼過去,過了半刻,她忽而憂傷:“嫂嫂深明大義,就算姨娘錯了,這處罰也該有個頭罷。總不成,此後我們母子三人,永不得相見了……”她忍不住輕聲泣道,“哥哥,你不記得小時候姨娘多疼你了麽?哥哥好狠的心呀!她縱有千般不是,萬般不好,我們也是她的骨肉,怎麽這般棄她不顧!”

長楓被她哭的心裏難受,急急道:“怎麽會不顧呢?你嫂子早與我說好了,如今老太太,爹和太太都在,姨娘是不能回來的。若有一日分了家,我和你嫂子,自會盡孝的。”

墨蘭心頭一冷,頓時火冒三丈。似盛氏這樣的官宦人家,必是要等父親亡故子孫才能分家的,可盛紘身體素來康健,待幾十年後,還不知誰熬得過誰呢。

她擡眼去看柳氏,只見她微微而笑,長楓在她身邊亦步亦趨,便如兒子依戀順從母親一般,墨蘭頓時氣直上湧。“嫂嫂真是馴夫有道,如今哥哥什麽都聽你的!怕比聽爹還靈呢!”

這話有些過了,長楓頓時臉色一沈:“你也知道我是你兄長,這是該對兄長說的話麽?!沒規矩!都怪姨娘當初溺愛,沒好好教你!”

墨蘭生平頭一遭被同胞哥哥罵,眼眶一紅,又要哭出來。

柳氏慢慢挪過去,拉住丈夫的手:“相公跟四妹妹置什麽氣?四妹記掛姨娘,說話沖了些,也是有的。好了,你趕緊到前頭去罷。待會兒吃起酒來,爹爹一個,可應付不來四位姑爺哦,相公可要擋著些。”

“那我吃醉了倒不要緊?”長楓含笑道。

柳氏軟軟道:“回來我給相公熬解酒湯。”

長楓笑的溫柔,轉頭對明蘭道,“六妹妹多坐一會兒,陪你嫂子說說話。”最後瞥了墨蘭一眼,“你嫂子有了身子的,你也懂事些,不可惹她生氣!”說完這話,轉身便走。

墨蘭幾欲氣厥過去,一雙染了鳳仙花汁的纖手,死死扯著帕子,恨不能撕碎了眼前的嫡親兄嫂;忍了半響,最後憤而奔出去,也不知去了哪裏。

明蘭低頭吃茶,全然當做沒看見,只和柳氏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家常。柳氏言語頗妙,談興也好,始終不提長楓與林姨娘一句,只樂悠悠的聊著生活中的瑣事趣聞,說了會子話,明蘭便借詞告辭,柳氏也不挽留,笑吟吟的起身相送。

腳下的細沙石子路再熟悉不過,左一拐右一彎,明蘭連抄三段近路到了壽安堂,然後大搖大擺的往裏走;到了裏屋,只見盛老太太正坐在炕上,慈祥的看著熟睡的嬰兒。

聽見有人進來,她頭也不回,依舊註視著孩兒:“瞧這小子睡的沈喲……這不像你,你小時候,便是風吹簾子動,你都會醒過來。”

明蘭笑嘻嘻的挨過去,哈巴狗似的蹭著老太太:“這小子像他爹,只要放心睡了,擡去丟護城河裏,也是不知的。”

老太太緩緩轉過身來,看著明蘭,含笑道:“都說完了?”

“可不得說一圈麽,真恨不能飛過來。”明蘭也坐到床邊,頭靠在老太太的臂上,嘆道,“祖母,我想你了。”隨即又左右看顧,“全哥兒呢,我給他帶了東西。”

老太太伸手攬著明蘭,輕撫著她的鬢角:“本想叫他留下等你,可華蘭的那小哥倆在門口伸頭縮腦的一張望,他就坐不住了,這會兒那三個小子不知也野到哪兒去了。”

“全哥兒聽話麽?”明蘭擺出長輩派頭,“可有我小時的一半乖。”

老太太清寡的面容也不禁露出笑容:“哥兒不比丫頭,剛能跑那會兒,房媽媽得領著三個丫鬟才能把他拿住。不過背書寫字起來,那板著小臉,倒和你大哥一模一樣。”

“也不知大哥哥現下怎麽樣了?”盛紘雖嘴裏不說,但瞧著今日闔家團圓熱鬧,單缺了長子長媳,到底有些可惜,明蘭想起一事,“大嫂子上回信裏說有身孕,算算日子,也就這兩月了。別的也還罷了,只怕那兒缺醫少藥,未免不便。”

“我也正憂心這個呢。”老太太微微蹙眉,“我和你爹商量著,預備送兩個得力的婆子過去,就是路不好走,既荒僻又難認道……”

明蘭撫掌笑道:“我也想到這個了,前陣子與侯爺商量了下,他說年後兵部要押一批兵械糧草往那邊去,路經哥哥處,不如叫家裏的車隊隨著一道去。既牢靠,又不怕走失了,您想送多少藥材補貨都成。”

“我也不說麻煩姑爺了。”老太太雖語氣淡淡,卻透著一股真心高興,“你老子心裏約也是這個主意呢,只是愛裝模作樣,不肯自己開口。”

“那是爹爹聰明,他知道祖母怕比他更記掛大哥哥,就樂得省下這功夫。”

老太太半譏半笑:“你老子什麽時候不聰明了。”

祖孫倆打趣起盛府當家老爺來,毫無壓力。

“三哥哥倒是娶了個好媳婦。”聊著聊著,明蘭就說起適才見聞,“適才四姐姐又跟三哥哥提林姨娘了,說的可厲害了,不過都叫三嫂擋了回去,三哥還斥責了四姐姐呢。”

老太太臉上不知是喜是憂,輕輕撫著明蘭,嘆道:“你三哥人不壞,就沒個主心骨,當初聽林氏的話,如今聽媳婦的話,唉,好在你三嫂比林氏強多了。”

明蘭如貓兒一般枕著祖母的腿:“看四姐姐這般心心念念著林姨娘,也是不易。”

老太太沈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她頓了頓,“入秋那會兒,墨丫頭曾滑過胎。”

明蘭一驚,撐著半擡起身來發楞,老太太道:“墨丫頭和姨娘們鬥,成日的機關算計,連有了身子都不知道……唉,也是思慮過甚。”明蘭默了半響,依舊什麽都沒說,或者說,她不知道說什麽好。

“年前那陣子,墨丫頭曾來找老爺,求給她姑爺在仕途上幫個忙。”屋裏的地龍燒的正旺,融暖如春,老太太的聲音低沈緩慢,猶如沈香爐裏裊裊的薰香,“老爺心軟之下,原本預備答應的,可後來還是沒成。”

明蘭又枕回去靠著,幽幽道:“爹爹素來疼愛四姐,這回沒答應,定是力有不逮。”

“隔行如隔山,老爺的手夠不著那兒。”老太太輕哼一聲,“他來與我說過幾次,他的心思我知道,想看看能否叫六姑爺幫忙,我沒去理他。”

明蘭苦笑不已:“爹爹好面子的。”哪怕女婿再顯赫,他也得擺出泰山的架子來。

“後來,菊姨娘又吹了些風,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