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3)

關燈
近虎首,小心翼翼地,試圖把那個東西裝進盒子裏面去。

就在神荼手中的盒子已經慢慢地來到了虎首下方的時候,異變突生。那只虎首仿佛感覺到了什麽,輕輕晃了一晃。神荼的臉色猛然一變,拿著盒子的手往上一擡,另一只手抓著盒蓋飛快地往下一合,剎那間便已將虎首裝進了盒子裏面。就在盒蓋關上的那一瞬間,安巖眼前一暗,那一道貫穿上下的紅光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

神荼的動作說起來,只不過是短短數息之間的事情,但是安巖在一邊看著,卻覺得心都快要跳出來了。直到神荼將盒子收回來,他才直起身子,長出了一口氣道:“好險,剛才它是不是動了一下?”

神荼卻不答話,他剛將盒子收回來,立刻把它放在地上,隨後掏出來兩只小小的罐子,先用其中一只裏面的液體順著盒蓋的縫隙倒了一圈,略等一會兒,他又用一只毛筆蘸著另外一只罐子裏面的液體,在盒子上面畫起符來,那液體的味道非常刺鼻,有一股很難聞的香味,說起來,倒有點像油漆,汽油的味道。

“你這是,做什麽?”安巖好奇地湊上前來,看神荼運筆如飛,“你是不是在把那個東西,封在這個盒子裏面啊?”

神荼卻不回答,應該說,他可能根本沒有意識到安巖在和他說話,就算意識到了,現在神荼也沒有功夫去回答。他的註意力顯然全部落在手上的事情上,動作非常快,快得安巖簡直只能看到他的手拖出來的殘影。他飛快地落下最後一筆,也不看看那盒子上的氣味難聞的顏料是不是幹了,抓起地上放著的兩個罐子直接就往包裏塞。接著根本就不給安巖任何反應的時間,攔腰把他抱了起來,幾步沖到祭臺邊緣,往下就跳。

他動作太快,安巖就覺得眼前一花,然後整個人就掉了下去,突兀的失重感一下子攥住他的喉嚨,那種感覺相當不舒服,哽得他胸口一口氣吐不出來,差點就要伸手去抓神荼的衣服,幸好在最後一刻他覺得自己一個大男人做出這個動作有點不太好意思,趕緊把手收了回來。

神荼身手了得,在祭臺的平臺上幾個起落,兩人就已經落到了地上,也不做停留,抱著安巖就往入口處的階梯沖過去。安巖在神荼懷裏面撐起身體,往回看去,立刻明白了為什麽神荼如此焦急,就在他們身後,巨大的祭臺竟然分解成數圈,開始按照各自的方向旋轉起來,在祭臺分開的各部件的縫隙中,如血的紅光濃郁地滲透出來。安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但是光看這個聲勢,他就恨不得離這玩意兒十萬八千裏遠。

神荼頭也不回,抱著安巖就往外面跑,他們二人剛剛沖進階梯,就感覺到地面開始震動,神荼往前跑出去一截,也被這震動的地面帶得有點歪斜。安巖急了,一推神荼就要跳下來自己跑,卻被對方用力摁了回去。旋即他感覺到移動速度猛然加快,快得他有種仿佛身體被撕扯一般的感覺,神荼居然抱著他在施展昨天曾經用過的那種瞬移。

做出這種超乎人類想象的舉動,就算安巖不清楚它的使用手法,也能夠想得出來肯定不會容易。等神荼抱著他一踏出階梯,安巖便自己跳了下去。不知道是消耗確實太大,還是覺得這一段路比較平坦,安巖雖然受傷,但是跑這一截應該沒問題的緣故,這一次神荼並沒有阻止他。

安巖的腳一落地,就已經感覺到劇烈的疼痛,血也明顯再次滲出來,他一咬牙,忍著痛拿出剛才拼命的狠勁跟著神荼往前沖,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地底的建築,往剛才下來的井口跑。一路上地底下的震動並沒有停止,整個空間都在往下掉著碎石土塊,一副隨時都有可能坍塌的樣子。安巖一邊跑,一邊大聲對神荼喊道:“怎麽出去?靠爬的,來不及。”

他喊完這句話,兩人就已經來到了井底,神荼突然慢了一步,讓安巖沖到他身邊,然後一把提起他扯到自己身上,急促地說了一聲抓緊。安巖這個時候也顧不上什麽好不好意思,羞不羞恥了,一把抱住神荼的脖子,整個人避開神荼的手腳就纏了上去。

神荼再次提速,飛快地跑到井下,然後沖向旁邊的墻壁,蹬上去連跑幾步,隨即猛然向上一躍,抓住了井口垂下來的繩子,借力在空中一蕩,整個人攀在繩索上飛躍而起,直接夠到了穹頂。手中藍光一晃,那把離奇的兵刃已然在握,揚手狠狠釘進穹頂上,旋即收起雙腿,踩在穹頂上用力一蹬,帶著安巖貼著穹頂躥了出去。路過井口時神荼伸出手,一把扯住井口落下來的藤蔓,沿著井壁飛速向上攀爬。地下建築倒塌的轟鳴聲依舊震響,他們卻已經沖至井口,神荼抓住井沿向上一翻,帶著安巖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安巖剛才一心想著從地底逃出來,求生意志之強,已經完全壓過了自尊心和臉面。等他們兩個人終於腳踏實地,安巖驚魂初定,終於有精力去考慮自己目前的處境,還楞是頓了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仍舊扒在神荼身上。

老實說,神荼這個人此時在安巖眼中,雖然不能說是高高在上凜然不可侵犯,但是也實實在在稱得上是一朵高嶺之花。雖然神荼對他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但安巖始終記得當初這個人冒著危險撲救自己的事情。再經過這次地底下走了一趟,他對這個人是相當佩服,也非常感激。但佩服歸佩服,感激歸感激,安巖心裏面最希望的,始終是哪一次自己也能救他一命,叫這個人知道知道安巖也不簡單。結果如今在這個人面前如此丟臉,這個認知對他的沖擊不亞於他在地底下看到那個怪物頂著個血肉模糊的腦袋向自己撲過來。當時手腳一松,直接從神荼身上掉了下來,整個人砸在地上,痛得他當場哀嚎出聲。

神荼畢竟身經百戰,適應力確實要強出安巖許多,心裏想的什麽,那是另說,但臉上擺出來的,仍舊是那副泰山崩於前,我自巋然不動的表情。冷冷地垂下眼睛,掃了安巖一眼,也不說話,擡腿就往林子外面走。安巖趕緊爬起來,跟在他後面走了幾步,卻又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那口井。

對他來說,仍舊有許多謎題沒有解開,且不說那個神秘的虎首和古怪的紅光,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打傷那怪物的力量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更不要說關於這裏奇怪建築的那些秘密。安巖突然有一個念頭,這十八年來,一直都覺得自己對於這個世界的認知實在是太淺顯,因此也一直在找尋了解更多事情的道路,一直試圖推開他家裏人自小就對他關上了的那扇門,但是門後面到底是什麽,他一直都是模糊不清的,它後面的東西,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他頭一次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那麽確定。

安巖最後還是被神荼背下山的,只是剛剛走到一半,他的意識就已經有些模糊,迷迷糊糊地,對周圍的感知都已經不太清楚,縮在神荼背上,只覺得非常冷。他自己不清楚自己的情況,但是神荼背著安巖,倒是馬上就明白對方已經發了高燒。

其實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安巖腿上受的傷相當嚴重,當時雖然做了應急處理,但是一來他傷的不輕,二來倉促之中也不可能處理得多好,感染的可能性極高。再者地底溫度相當低,安巖穿得本來就不多,偏還跑出來一身汗。這一來著涼加上感染,再加上體能消耗過大,他一個普通大學生,不出點什麽狀況,那才叫奇怪。好在安巖的車上居然準備得有一床小毯子,神荼把人弄上車,拿毯子裹得嚴嚴實實,一趟車直接送了醫院。

張天師和王胖子接到神荼打來的電話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七點。安巖裹著一條毛毯躺在醫院門診科門口的座位上人事不省,手臂上掛著一只吊瓶,神荼就坐在他旁邊,神情森冷嚴肅。奈何他這人長得實在是惹眼,穿著也相當的與眾不同,就算擺出這樣一張臉,也阻止不了來來往往的人群有意無意地朝兩人這邊瞥上幾眼。

神荼雖然除邪斬穢身手利落,但他這個人因為自身經歷,其實不太擅長和人溝通,也不太喜歡和人群接近。他脾氣不好,醫院裏面本來就人來人往嘈雜擁擠,再被人這麽看來看去,心情不由越發焦躁。以至於姍姍來遲的張天師和王胖子在看到神荼朝他們這邊掃過來的眼神時,楞是覺得自己從那雙蒼藍色冷冰冰的眼睛裏面看到了殺氣。

“小師叔,你叫我們來,有什麽事?”王胖子被打發去和醫院溝通安巖的後續住院治療事宜,張天師則留下來幫神荼照看安巖。他坐在安巖旁邊,見他狀態還比較平穩,倒也放下心來,有了空餘去想其他事情。他當然知道,神荼會叫他們兩個來,肯定不會只是因為神荼身上現金不夠又沒有帶卡,付不起安巖的醫療費,想必還有更重要的原因。只是他這句話問了,神荼卻沒有馬上回答,直到一行人跟著安巖進了單人病房,他才看著躺在床上仍舊沈睡的安巖,低聲道:“他已經領悟了化虛成實。”

王胖子聞言一楞,張天師卻是立刻就反應過來神荼這句話裏的意思。但是他雖然清楚神荼的意思,心裏面卻只覺得不敢置信。哪怕他很清楚神荼這個人向來寡言少語,說出來的話從來不會毫無根據,仍舊忍不住問道:“小師叔,你確定小兄弟已經領悟了化虛成實的法門?若我所見不錯,他身上法力相當微弱,而且舉止行動,也不似修行之人。就算小師叔你從旁引導,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有這麽大的變化。”

神荼不語,只是垂目看著安巖,至今他從這個人身上仍舊幾乎感覺不到絲毫法力。當時在地底,他發現安巖走失,焦急悔恨之下,即刻返回救人。他雖然對於成功救下安巖感到慶幸,但是安巖居然能夠與那怪物纏鬥許久,直至獲救這件事情,卻實在是出乎神荼意料之外。何況當時,安巖玉牌被奪,也就是說,他身上護身之物,只剩下那把他尚且運用不熟的水槍,還有他手上的珠串。思及此處,神荼的目光不由落在被子下安巖右手腕的位置上,難道說,安巖無事,就是因為這一串無論他怎麽看,也覺得它不似護身之物的珠子?

“我要去弄清楚一些事情。”沈默良久之後,神荼終於開口,卻仍舊沒有回答張天師的問題,只是轉過身,看著正等他說話的張王二人,緩聲道,“等他醒來,問他一個問題。”

安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他在夢裏看見自己被放在一個大甕裏面,架在火上烤。他很熱,非常難受,在大甕裏面滾來滾去,想要逃出去,或者至少找點東西降降溫。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抓到一個冰涼的東西,趕緊把那個東西拖過來抱在懷裏面。然而他剛剛把那東西抱住,定睛一看,卻發現那東西居然是神荼的一只手,而少了一只手的神荼,就站在不遠處,慘白著一張臉,用一雙綠瑩瑩的眼睛看著他。

安巖嚇得慘叫一聲,揮著手臂把神荼那只手丟出去,轉頭想跑,卻發現自己的兩條腿已經被烤化了,就在這個時候,神荼走了過來,一把把他摁在了地上,那雙綠色的眼睛漸漸靠近,氣息陰冷地對他說:“小兄弟。”

安巖被這一句小兄弟嚇得在床上打了一個挺,猛然醒了過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張天師那張長得像江湖騙子一樣的老臉。

“小兄弟,你終於醒了,你已經睡了整整一天。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見他醒來,張天師倒是一副很高興的模樣,坐在他床邊一臉關懷地問話。只是安巖剛剛醒過來,腦子裏面一片混沌,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對方問的是什麽,他艱難地轉了轉腦袋,漸漸把各種感知找了回來,立刻就被自己身上那種燥熱酸軟的感覺難受得一咧嘴,啞著嗓子說了一句:“水。”

張天師聞言趕緊轉過身去,從櫃子上拿來一只自帶軟管的水杯,安巖接過來,如饑似渴地喝了一口,總算把身上那種難受的感覺緩了過去,人也有了點精神。他微微擡起頭,環視病房,除了自己和張天師,屋子裏再沒有第三個人。他昏迷過去之前,尚未離開樹林,安巖並不清楚兩人確實已經脫困,頓時有些擔心地問道:“神荼呢?”

張天師仿佛早已料到他會問這個,一邊幫安巖把水杯放回櫃子上面,一邊答道:“小師叔把你送到醫院,交給我們之後,就走了,說是有一些事情需要去處理。”

“什麽?走啦?”安巖聞言一驚,連忙問道,“他又跑哪兒去了?”

張天師也只能搖頭:“小師叔此人向來獨來獨往,行蹤不定,他去哪裏,我也不知道。”

“哦。”安巖隱隱有些失望,他對於這一次的事情,心中尚有許多疑惑,本來想著等脫困以後,無論如何要從神荼那裏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挖清楚,卻沒想到神荼跑得這麽快。他突然又想到,神荼這個人神出鬼沒,當初出現的時候就十分突兀,如今消失,也是一聲招呼也不打。如果說這個人就此離開,只要打定主意不再在他面前出現,他就算認識張天師和王胖子兩個人,要再見這個人一面,想必也是極難的一件事情,頓時便覺得有些傷懷。

張天師坐在一旁,將安巖臉上神色看得明白,忽而想起當初自己師父曾經跟他提過一些關於自己那個小師叔的事情,說他雖然沈默寡言,但心性堅毅,悟性極佳,靈慧機敏,日後成就必然不凡。他雖然叫神荼一聲小師叔,但實際上對神荼的事情,了解得也未必有旁人多。只是現如今看來,神荼這個人確實不簡單,至少他多半已經拿準了安巖的心思。張天師心思轉動,卻只撚著自己那一小撮胡須,似是無意地提了一句:“只不過小師叔走之前,吩咐過我一件事情,讓我問小兄弟你一句話。”

安巖眼睛一亮,但繼而想起神荼這個人帶來的一堆麻煩,頓時又有些忐忑,心情不由得覆雜起來,卻仍舊看著張天師問道:“問什麽?”

“他叫我問小兄弟你一句,‘要進門嗎?’”

“什麽?”安巖一呆,神荼這句話,實在是講得有些沒頭沒尾,他一時間根本想不出那人到底是何意思,只好楞楞地問道,“進,什麽……”他一個門字尚未出口,突然腦海中一個閃念,張著嘴看著張天師,半晌說不出話來,一顆心卻跳得越來越快。

門這個詞,安巖知道它對於修習術法的人來說,其實有一個特別的意義。有些年紀大的圈內人,或者說在一些古老的家族裏(比如說安家),在口頭上會把一個人首次真正學習術法,稱之為進門。他家裏人也曾經告訴他,之所以有這個說法,因為真正修習術法並有所成的人眼中的世界,和凡塵中人眼中的世界,是完全不一樣的。

安巖小時候對這種說法非常著迷,但是學習安家的法術這個要求,他明裏暗裏給安平提了無數次,也曾經偷偷的做過一些小動作,試圖瞞著安平悄悄學點東西,總是未果。搞到後來,安平已經不耐煩了,只要安巖冒出來一點想學法術的意思,立刻就是一句不行,如果被她抓到有想偷學的舉動,更是逃不脫一頓收拾。

不過在他小的時候,安平還是有些耐心和他講道理的,他記得安平和他講得最多的一次,是這麽說的:“你一旦開始修習術法,就好像是打開一扇門,門後面的世界,是你完全未知的。你在門這邊,覺得那邊的世界很有趣,尚且有選擇進入與否的權利,可一旦你走進門裏,發現那邊的世界並不是那麽好玩的時候,就不可能再退出來了。”

如今神荼話裏面的這句進門,會不會也是同樣的意思?安巖不敢確定。

神荼這個人的本事,安巖是親眼見識過的,他這種水準,絕對稱得上已有所成,而且他還很年輕,未來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足夠他去在這條路上探索得更加遠。且不說神荼,張天師所拿出來的兩個東西,玉牌的本事安巖沒有見識過,但他至少是見識過神荼用那只木盒收納那個怪異的虎首的,想必也不會是凡品。這些事情綜合起來想,他可以推測出神荼拜入的師門應該也不簡單。這樣的地方,真的能這麽隨意地問一句就收人?還是說他安巖真的是天賦異稟,被神荼看出來是一塊可造之材,迫不及待地想要歸於門下?

他剛剛想到這裏,就憶起之前逃出地底時的狼狽,趕緊自己把那些不切實際的遐想打斷,有點忐忑地看著張天師,不太肯定地問:“神荼的意思,是不是說,要帶我進門?”其實進門這個有些像修士圈子裏俚語的詞,安巖用起來並不習慣,只不過他為了不在專業人士面前露怯,還是用了這個說法。

張天師卻沒有馬上回答他,反而是從櫃子上拿過來自己的水杯,慢條斯理地擰開蓋子,吹了吹熱氣,啜了幾口水,然後才擺出一副語重心長的神情,對安巖道:“小師叔的想法雖不曾明說,但是小兄弟你在秋岞山的事情,他提過幾句,言語間對你應對怪物之事,似有讚賞之意。若我所料不錯,小師叔應當是認為小兄弟你確有稟賦,故此有心提點。”

張天師說到這裏的時候,安巖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心裏面倒是樂呵得很,沒想到自己隨便一猜,還真是□□不離十。可惜神荼講這些話的時候他還躺在床上睡著,不然要是能親眼見到神荼誇獎他的樣子,他受這些傷,倒也算是值得。

然而他還沒有高興完,張天師的下一句話,開頭就是轉折:“只不過小兄弟,雖然這話有違小師叔的意思,但我仍舊是要提醒你一件事情。你和小師叔之前遇到的事情,可能對你來說,是第一次,按照你原本的生活,是一輩子做夢都不會碰到的危險。但是對於小師叔來說,這種事情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發生,甚至比這一次還要危險的境地,如果有必要去,他也肯定會去,也必須要去。”張天師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一下,那雙眼角布滿皺紋,有些浮腫的小眼睛半瞇,銳利地目光從圓片眼鏡背後透出來,嚴肅地看著安巖,“有些道路,一旦踏上,你就很難再回頭。小兄弟,這條路,你到底要不要走,還是要三思啊。”

安巖有些悚然。

張天師的這些話,他聽起來實在是太過熟悉。在他十三歲以前,這樣的話,他經常從自己姐姐口中聽到,那個時候他其實並不能真正理解這些話的意思(實際上現在也沒有理解,只不過這個事實,安巖是以後才明白的),也從來不把這些話放在心裏。但是因為經常聽到這些話,在他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以至於過了許多年,在再次聽到類似的詞組和語句的時候,他都可以馬上回想起來,甚至能想起安平說話的時候的神態。

那個時候安平的神態,和眼前的張天師雖然不完全一樣,但好似又有一些重合。安巖知道,這些人——自己家裏人,神荼,張天師,包括那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王胖子,可能都是屬於自己不知道的那個世界裏面的人。

關於那個世界,他小的時候聽人說起,包括現在張天師的意思,提煉一下,中心思想都是那個世界十分危險,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地方。但是那個世界也是他從小就試圖窺探其中的奧秘的地方。這個想法持續了十幾年,對於安巖來說,已經是一種類似於執念的東西。而現在,通往那個世界的路已經有人給他指出來了,神荼,他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這個人想要引領他踏入那麽多人都不建議,不允許他踏入的世界,但這個時候,神荼的這個提議,對於安巖來說,實在是太有誘惑力。

安巖躺在床上,手無意識地攥住了床褥。對於這個來自未知神秘的邀約,他心裏面很掙紮。張天師倒也能體諒他的心情,並沒有出言催促,反而起身走出病房,讓他一個人靜靜的思索。

安巖想了很久,直到王胖子拎著晚飯回來,直到那兩人告辭離開,他都沒有作出決定。張王二人臨走之前,也沒有叫他趕緊決定,只是給他留了一張名片,上面留著王胖子的聯系方式,說是若安巖作出決定,同意神荼的提議,那就打這個電話告知他們。如果無心走這條路,那就不必再聯系了。

安巖在醫院裏面躺了三天,每天吃吃睡睡,過得渾渾噩噩。他腦子裏面很亂,諸多疑問和想法在打著轉,他非常想馬上抓著個人問個清楚明白,但是在他作出決定之前,唯一能夠給他作出解答的那個人,他根本就找不到對方。

直到第三天,安巖看著護士來給他換藥,撕開繃帶的時候,他看到傷口已經好了許多,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在這裏躺下去了。

辦理完出院手續,安巖穿著自己那身已經被弄得破破爛爛的衣服走在路上。當日天氣晴朗,和他初次遇見神荼的那天有點像。只不過他那天忙忙碌碌準備著學校的活動,看似是一個學生會幹部,身份了得,其實和任何一個大學生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不同。而今天他走在街上中,看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卻有種與他們格格不入的感覺。

他突然覺得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被什麽東西推著走,他們平凡的生活,但是平凡的原因,很可能並不是他們自己真心的選擇,而是一種慣性。這種慣性不是來自於他們個人,而是來自於他們身邊的所有人,他們之前一代代如此活下去的人。他的這一生,是不是真的要選擇眼下的這種活法?尤其是在此時,在他眼前已經明明白白地擺著一條與眾不同的道路的時候,他難道一定要過那種被限定好了的生活嗎?

腦子裏的想法既然到了這種地步,可以說是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安巖伸出手就要去拿自己的手機,然而剛剛把手放下去,他才突然意識到一個很重要的事情。他的手機,早在秋岞山地底寺的時候就已經被那個冒充神荼的怪物捏碎了。他在醫院躺了三天,林林總總想了那麽多事情,卻楞是沒有想起來這個事。如果算上他和神荼去秋岞山的那天,他已經連著四天和家裏失去聯系,尤其還是在安平因為擔心,特意派人來問過他的近況之後。

安巖想起這個,腦子裏面就是一炸,什麽平不平凡的事情全都先拋到一邊去,跑到商業區重新選了部手機,買一張卡插上,趕緊先給家裏打了個電話。好在安平接到電話,也只是問了問他為什麽一直不打電話回去,安巖自然不敢說出實情,只說自己手機被偷,又忙著跑學校活動的事情,沒來得及買新的。或許是因為安巖向來比較聽話的緣故,對於這個他倉促間編出來的理由,安平沒有多問,只是責備了幾句。反倒是安巖對於隱瞞實情的事有些愧疚,在電話裏又獻殷勤又拍馬屁的,楞是把安平逗得有些哭笑不得地掛了電話。

這邊安撫完家裏人,安巖捏著手機,找了一個僻靜一些地方,從兜裏翻出王胖子的那張名片,撥通了上面的電話。撥通的提示音響起,安巖一瞬間緊張地捏緊了拳頭,竟然有種比當初高考看榜時候還要焦躁的感覺。電話只不過響了幾聲,他已經覺得過了許久了,倒真有點度秒如年的意思。好在過了一會兒,那邊終於響起了王胖子粗豪的聲音:“餵,你哪位啊?”

安巖咬了咬牙,答道:“是我,安巖,神荼的那件事情,我考慮好了,我願意進門。”

電話那邊突然安靜了下來,繼而他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好像是有人捂著話筒在商量什麽。安巖低下頭,用鞋尖頂著地上的一小粒石子磨了磨。等了一會兒,那邊才終於有人開口。然而說話的人卻換成了張天師,說出來的話,純然出乎安巖意料,他說:“小兄弟,不好意思,小師叔昨天就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