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1)

關燈
? 有些事情,哪怕到了塵埃落定的時候,都是說不清楚它是偶然還是計算出來的必然的。畢竟因果這個東西,看似清晰明白,但是如果無數的因果混雜在一起,可能到目前為止還沒有誰有那個本事把它們全部看透理清。

也許到了最後,你甚至有可能都不知道這些事情到底是為什麽會發生的,最終的結局是不是早就已經註定。但是無論你對於這種未知是感到恐懼,還是感到興奮,如果一件事情一定要發生,它是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的。

安巖用了許多時間去弄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到今天,如果他要來講一下自己的故事,嚴格地說,他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故事的開頭在哪裏。但是想得簡單一些,倒是可以把那一天算作是所有事情的開始。那天他遇上了一個人,隨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都和這個人密不可分。

當時天氣很熱,正是六月初,啁哳蟬鳴,晴朗無風,空懸幾片無濟於事的白雲,難遮半分暑氣。盛夏的陽光極為強烈,安巖在被蒸烤得仿佛有些扭曲的熱氣裏急匆匆地趕路,連指天罵一句都不敢,生怕擡頭看一眼就要被晃瞎。

他手裏提著兩只沈甸甸地塑料袋不方便擦汗,只能忍著汗水落進衣服濕黏的不適,盡量往路兩旁被曬得有些發蔫的行道樹下躲。就算夏日的樹木已經長得足夠茂密,可他仍舊覺得自己簡直像只躺在燒紅鐵板上的雞蛋,翻來覆去都是燙的。

按理說,這種日光照得連馬路都白花花晃眼的天氣,他一般會在寢室裏宅著,看看書,打打牌,玩玩電腦,刷刷片,怎麽也不會在大下午跑出來受這種罪。不過今天日子特殊,學校一年一度的社團考評加上校男籃比賽,這種絕對的重大活動,安巖還真是偷不了閑。

他今年十八歲,是條剛上大二的大學狗,社團參加了學生會組織部。其實本來以他的性子,這種熱鬧不會自己往上湊,可組織部部長是他們系學長,兩人家裏也有些交情,自然頗為提攜這位小兄弟,看樣子很有打算把他培養成下一任組織部部長的意思。這一提攜,安巖的大學生活完全就是連軸轉,再沒有閑下來過。何況組織部這種幾乎什麽活動都要沾上邊的部門,堪稱學生會裏一塊磚,哪裏需要往哪搬。

平時不用多說,算一算今天這兩件事情,哪頭也少不了他們。前幾天就在到處聯絡,開會,做籌備,今天是開幕式結束後第一天正式考評和比賽,更是一大早就爬起來跑前跑後。遞送資料,聯絡人員,買水送飯,熱得連狗都不肯叫的日子,安巖就沒能停下來喘口氣。剛剛跑完社團考評的教室把新印的通知書送過去,球場這邊就打來電話,叫他幫忙從校醫院那邊帶點噴劑過去,另外再去超市買一小箱黑瓶萬年嶺,冰的。

從電話裏的語氣,安巖覺得大概那一箱萬年嶺才是重頭戲。作為學校年度最重視的活動之一,每年的比賽,在開幕式結束後的第一或者第二天,都要請一兩個往屆校友參加。這些往屆校友多半都已經有一些作為,可作新生榜樣,但又沒那麽高高在上,免得新生覺得遙不可及。既然是請來的客人,當然喝的水也要上點檔次,萬年嶺這個牌子的水雖然也是礦泉水,但是就是要比一般的礦泉水講究一點。

這種礦泉水分白瓶藍瓶和黑瓶,最高檔的黑瓶萬年嶺比一般礦泉水楞是要貴上二十多塊錢。一箱萬年嶺只有四瓶,拿仿木箱裝著,簡直要把一瓶礦泉水裝飾出紅酒的風範。而且人家瓶子做得也好看,黑色典雅的外包裝,擺在堆非紅即綠的瓶子裏面,一看就有那麽點鶴立雞群的意思,某種程度上,也算是種身份的象征。

他們學校的這個比賽,校內外領導除了開幕式之外一般不會出場。學生會雖然不算窮,但給參賽和組織活動的學生準備的飲水也就是一兩塊錢一瓶的檔次,看來這一箱萬年嶺,是給這次請來的校友準備的了。安巖去年參加過這個活動的組織工作,記得去年請來的那位學姐長得漂亮,人也很溫柔。他當時也是負責接待校友,和學姐搭了好幾句話,最後還留了電話號碼。可惜人家早就有了男朋友,而且都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總之安巖是一點沒戲。

“希望這次來的人裏面能有個看得上我的大美女,說不定能給一個機會,上演個一見鐘情再見傾心什麽的,也不枉費我每年給學校當牛做馬任勞任怨啊。”

安巖這個人,長著一張斯斯文文的臉,配上金絲眼鏡,一副文弱書生的樣子。這種長相的男生,盡管現在不是非常吃香,但也不是沒有人喜歡。可他心裏面想的事情雖然很多,偏生性子有點內向,所以表現出來的模樣總是有點羞澀。要不是他腦子確實活泛,鬼點子多,就算部長再怎麽看重,也不可能在組織部混到現在這個位子。

於是到現在為止,覺得他長得可愛的女孩子不是沒有,但是要再進一步,就談不上了,所以至今單身。他嘴上不說,但心裏當然還是很想有個女朋友,閑暇時候能夠一起談談人生散散步,不要在大學混了兩年,結果連逃課都找不到值得一逃的理由。

安巖這麽一路往操場趕,結果還沒走進操場大門,就看見學生會的同學往他這邊跑了過來。一到面前,立刻就低頭去搶他手裏的東西:“大爺啊,你可來了,醫療組那邊急著配噴劑,一會來一趟,我簡直被問怕了。”他翻了一會兒,把噴劑的那一袋提到手裏,然後沖主席臺那邊一指:“快去,校友剛來,簡直惹眼得不行。不說了,我先送噴劑過去,回見啊!”

惹眼?安巖正要問怎麽個惹眼法,結果那人已經提著袋子跑出去了好幾步,看來是真的被問怕了,連一分鐘都不敢耽誤。看著個子那麽高,膽子小成這樣。安巖沖著人家背影遙遞了一個鄙視的眼神,也只能一邊把裝著礦泉水的塑料袋扯下來塞進包裏,露出做工精致的仿木外包裝,一邊往主席臺走過去。

還沒走到主席臺下,他就知道這次來的校友,應該是真的很“惹眼”。短短幾步路,他已經瞄到看臺上有好幾個悄悄掏手機往主席臺上偷拍的學生。他心中忍不住有點好奇,腳下步子也就加快了一點。

幾步跨上主席臺的臺階,第一眼便看見坐席上有兩個穿著淺色連衣裙的女孩正在聊天,然而這兩個衣著鮮亮的女孩,安巖卻只看了一眼,因為他的目光,實在不得不被那個坐在第三個位置上,正在往這邊看過來的男人吸引過去。

這個人,實在長得太好看,這種好看根本毋需去細細品味。因為光是第一眼,那種堪稱視覺盛宴的俊美就能夠把人的目光一把抓過去。他臉上的五官,無論是一個個拆開來看,還是像他這樣組合在一起,都實在是讓人挑不出半點瑕疵來。這種極具侵略性的美麗,安巖確確實實是第一次見到。

本來像這樣一張臉,已經不需要氣質去襯托了,然而這個人那雙蒼藍色眼睛裏還深藏著一種冷漠驕傲,鋒利如刀的神情。被這個人那雙眼睛用一種探究,甚至帶點驚訝的神情看過來,安巖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自己居然在原地站了半天,楞是沒敢再往前走一步。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然後趕緊捧著手裏的盒子,走上前去把四瓶水放在四位校友的桌子上。全程低著頭,不要說看看有沒有美女,甚至連這四個人的名牌都沒有想起來去看。直到他走下主席臺,還覺得心跳快得有點不正常。

不可否認,那個人確實非常好看,他的神情也確實很淩厲,那眼神銳不可當,就像是砥礪後出鞘的利劍。他顯然並不把尋常的禮節看在眼裏,認真打量一個人的時候,目光毫不客氣地刺過來,簡直像要紮進人心裏面去。

要說被這樣的人瞪一眼,確實會讓人心跳有些加速。但是等安巖回過神來仔細想一想,立刻就明白他會有這種感覺,絕對不止是因為這個人長得有多好看,也不止是因為他那種直白,甚至有點傲慢地逼視。而是因為一種,非常奇怪,無法具體描述,完全可以說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震動。

這種震動,似乎是一種本能的東西,是身體自發的反應。這種反應能夠讓他在這種六月仲夏的天氣裏面,感覺到讓人四肢發麻的寒意,卻更能夠讓他的心,躁動得好像燃起來一把根本熄不了的火。

安巖實在不清楚這種震動到底是因為什麽,這個時候他已經走下主席臺,卻對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麽一點打算也沒有。想要回過頭去,看看那個人叫什麽名字,又有點不好意思。幸好這個時候部長打電話來叫他去儲物室幫忙搬東西,他才猛然醒悟過來,趁機在電話裏面掰扯了幾句,終於問出了那個人的名字,沈圖。

這實在是一個相當普通的名字,安巖想了想,不記得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個名字,也不明白這個人對他的影響為什麽如此之大。安巖是個腦子很活泛的人,心裏面亂七八糟不著邊際的想法很多。越是搞不清的事情,他就越要去想,加上這一天又忙又熱,想得他腦子都開始發痛。部長看他臉色不好,高擡貴手放了他半天假。這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他趕緊給自己兼職的那家動漫店的老板打了個電話,說今天下午請的假取消,他這就趕過去上班。

安巖走出校門口的時候,給安平打了個電話。每周至少給家裏打一個電話,這是他姐姐安平給他定的要求。

安平是個非常嚴厲的人,這種嚴厲不會體現在她的任何一個舉止上,也不會體現在她任何一句話語中,甚至不會體現在她任何一種神情裏。在安巖的印象中,安平的舉止神情永遠是很隨和,甚至有些隨意的。不過這個人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真正違抗她的命令,一旦違抗,她就有無數種辦法讓你感覺到更加不自在。她可以給你很多自由,但是她要求你做的事情,無論如何你必須做到。

當然,安巖不願意違抗他的姐姐,不止是因為她的手腕,更是因為自從父母逝世之後,安平實實在在是這個世界上對他最好的人。他們兩個的父母去世得早,他沒有見過父親的面,而母親也是在他七歲不到的時候就過世了,到現在,他對雙親的記憶已經非常淺薄,父親和母親這兩個存在,對安巖來說幾乎簡化成了兩個遙遠的符號,只能供他偶爾似是而非地臆想一下。

安平比安巖大了整整十八歲,安巖實際上是被安平帶大的。所以這麽多年來,這每周一個的電話裏面,安巖從來沒有刻意對安平隱瞞過什麽事情。但是今天,關於見到這個人的事情,安巖不知道為什麽不願意告訴安平。

他意識到自己有點奇怪,但是心裏又隱約有點興奮。他能夠感覺到,今天見到的這個人,一定會給他的生活帶來很大的不同。而且這種不同,應該是他期待已久的。安巖當然有點緊張,他的生活就像其他普通人一樣,雖說每人有各自的不同際遇,但從小到大走的路,從大體上看並沒有什麽差別。他想法很多,但從來不會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已經按部就班地活了十八年,無論他願不願意,這種平平凡凡的生活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一種慣性,面對這種生活可能會被改變的預兆,他當然會有些緊張。

但是安巖一直認為自己不是一個能夠一直過普通生活的人,尤其他本來就出身於一個並不普通的家族。

安家是一個隱藏在俗世中的大家族,在對他們有一些了解的外人看來,這個家族相當富有,強大;而且也十分神秘,同時結構又極為緊密。安家子弟從小就要由族中相看靈力情況,天賦好的,被送入內院,跟隨族中高人修習功法,學成之後再根據能力不同,被分配到各種位置上鍛煉工作。天賦差一些的,也要去外院,學習一些比較低等的法術,作為家族的護衛。至於那些毫無修行才能的人,他們的生活看似和普通人沒有什麽區別,但實際上大多數仍舊都是以家族為中心在運轉。

只不過這一點,這些人可能一輩子都意識不到。安家的等級十分森嚴,如果是外圍的人,甚至連家族中心所在的地方都不知道,他們雖然也有享受家族帶來好處的機會,也有要為家族做出貢獻的時候,但對於家族真正秘密,他們很多時候是一無所知的。

而安巖,卻十分奇怪地,在某種程度上被完全排斥在這個家族的秘密之外,之所以會說十分奇怪,是因為安巖的姐姐安平,是安家的現任族長。

安巖對於安家的記憶十分模糊,他只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是和母親以及安平住在安家的老宅裏面。安家的老宅具體長什麽樣他是不記得的,只隱約覺得那應該是一個很大的莊園。長大一點——據說是在他六歲的時候,安巖跟著母親一起搬出了那所宅子。

七歲他母親去世之後,安平帶著他生活了一段時間,等安平當上族長,安巖就被她送走,從此一個人住在外面,再也沒有回過安家。

可以說,除去安平和安平身邊的那幾個人之外,他不認識安家的任何一個人,也不了解安家的構造,更不了解安家修習的是什麽功法。他身為一個出生安家這麽個大家族的少爺,生活習慣完全和普通人一樣,而導致這些的,完完全全是因為安平的命令。

安平不允許他深入了解任何有關安家的事情,也不允許他修習安家的功法,甚至連安巖自己去學習一些普通的道學道術,她都不允許。對於她的這個命令,安巖覺得很不能理解。他和很多男生一樣,當然都十分渴望自己能夠有異於常人的力量,他的姐姐能夠當上族長,他覺得自己的天賦怎麽說也不會太差,就算比不上那些供奉在家裏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妖怪,混個內院高手當當,總還是沒有問題的。

說實話,安平相當縱容他,從小到大,他吃穿用度從來都是很不錯的。雖然說安平一直很忙,但是一直都和他保持聯系,只要有機會,也會抽空來看他,或者叫人把他接到安家別業去,姐弟兩個一起聚上幾天。雖然在安巖記憶裏面,他們姐弟兩個連見面的次數都很少,但是他在安平面前一直相當放松,從來不會覺得有什麽距離感,而且他有什麽要求,安平一般都會滿足。但是在這件事情上,無論安巖怎麽懇求,用什麽手段,安平都只有兩個字,不行。

安巖從學校趕到動漫店的時候,距離交班時間已經過了幾分鐘。值班的店員見他來了,打了個招呼,收拾收拾就急匆匆地跑了,多半是怕女朋友等急了發火。身為單身狗的安巖看著他跑出去,也只能撇撇嘴,繞進櫃臺後面。他站了一會兒,打量四周無人,於是悄悄從櫃臺下面抽出一本書。

這叫入門咒術的書,已經是破破爛爛的了,原本是老板用來墊倉庫裏面一張舊櫃子腳的,被安巖暗自拿幾疊報紙換了出來。像這樣的書,店裏面還有幾本,可能都是店主以前買來的,現在全都隨便丟在角落裏面。安巖收拾店面把這些書翻出來的時候,居然還有種玩尋寶游戲的趣味。

雖然從心裏說,並不信這些書是真貨,但他本來就對修習法術很感興趣,無聊時把這些東西翻出來看看,也還能打發打發時間。看了一會兒,他一邊念叨著,一邊按照書上講的動作在空中比劃了好半天。但無論他怎麽試,自然都半點反應也沒有,倒是一個不小心,把手腕上帶著的玉環重重地磕在了櫃臺邊上,嚇得他趕緊伸手去摸。幸得這個玉環很結實,好好的沒事,只是上面微涼的溫度,卻又讓他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個藍色眼睛的人,沈圖。

他一邊摸著玉環,一邊嘴裏喃喃地罵了一句:“臥槽,長得比我還帥,到底還有沒有天理啦。”

他話音剛落,一個極為憤怒的聲音突然當面炸開來:“餵!還做不做生意!我問你這個東西有沒有新的!”安巖嚇得把櫃臺上的書一把丟到地上,慌慌忙忙地擡頭看,卻看見一個橫眉豎眼的年輕人,手裏拿著一只盒子,正站在櫃臺前面。

“哎!做做做,什,什麽東西,我看看。”安巖醒過神來,趕忙把腦海裏面的畫面趕跑,扶了扶眼鏡,伸手接過那人手裏的東西。

那人遞過來的是一盒機甲模型,他手裏這盒在外面擺得有點久,積了灰,看著確實有些顯舊。他把盒子遞回去,一邊趕緊繞出櫃臺往裝貨的櫃子那邊走,一腳踩在那本書上也沒發現,只顧殷勤地招呼:“有新的有新的,你等會兒,我給你拿。”

安巖老板的這家店其實不算小,據說在這裏也做了好幾年,除了墻上擺滿了商品之外,中間還擺著兩個貨架,一個展示櫃。安巖從櫃臺出來,繞過中間的那些架子,跑到對面的櫃子裏翻貨。奈何對方看中的這貨進得很早,被塞在櫃子最底下不知道什麽地方,他只好蹲下去慢慢翻。剛翻了一會兒,那邊客人又開口問他:“這套碟子多少錢?”安巖只好又轉過頭來,想去看他說的是什麽碟子。

然而他剛轉過身,還沒站起來,就看見一雙靴子正豎在他面前。他悚然一驚,趕忙擡起頭來,有些呆楞地看著那個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冷冷看著他的人。

藍色的眼睛,是今天早上遇到的那個男人,沈圖。

安巖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往後退了一大步,咣地一聲腦袋結結實實地撞在身後的貨架上,痛得他眼前一陣發黑,嗷地嚎了一聲,抱著頭就想往下蹲。

賣東西的年輕人舉著碟子等得不耐煩,聽到他這邊亂七八糟的動靜,忍不住拿著東西就往這邊走了過來,一邊走一邊吼道:“我說你到底幹什麽,做不做生……”

那個意字被他活生生又吞了回去。

他看見那個看店的小哥被一個高挑的男人反剪了手摁在墻上,掙紮得那叫一個慘烈,一墻的貨物全部被摔到了地上。然而那個男人完全不受影響,鉗制住店員小哥的右手紋絲不動,左手伸出去,正在從人家衣服底下探進去往上摸。聽到他的動靜,那個男人轉過頭來,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年輕人至今仍舊不知道,那天他是怎麽從動漫店一口氣跑了半個小時滾回家的。只不過他雖然是被嚇著了,但是至少還能跑得了,然而有個可憐人,雖然同樣被嚇得不輕,卻連跑都跑不掉,這個人,自然指的是安巖。

安巖抱著手臂坐在車裏的時候,還是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忘不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自認不算是個非常傳統的人,雖然他確實保留了許多個第一次打算交給自己將來的媳婦,不過偶爾做做春夢,倒也是有過許多旖旎的幻想。但是,哪怕是做夢,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居然會有一天被一個男人摁在墻上,還被摸了個遍。

當然,說是摸了個遍,其實不太準確,畢竟他的褲子還好好的沒有被扒下去,但是就算只是摸上身,也實在是太傷人自尊,尤其那個人還摸得相當仔細。沈圖的手上有一層粗厚的老繭,右手上還纏著繃帶,這導致他的手很粗糙,觸碰皮膚的時候感覺也就十分強烈,強烈到安巖覺得剛才那種觸感到現在好像還很清晰,好像那雙手還沒有拿開,還在他身上摸來摸去。

摸完之後沈圖也沒有放過他,根本無視他的拒絕和掙紮,直接以武力把他強行拽上了一輛車,一輛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早就已經宣告報廢的面包車。這輛車原本應該是白色的,但現在已經臟得跟一只剛在泥水裏面打過滾的斑點狗沒什麽兩樣了。車窗沒剩下幾扇,甚至連車的形狀都不太規整,坑坑窪窪的到處都是傷痕。尤其是安巖還註意到,在這種平地上,這車居然還要拿一塊磚頭頂在輪胎前當剎車。

說句實話,看到這輛車的時候,安巖震驚得在那一剎那都忘記了掙紮。當然,在發現沈圖打算把他拽上這輛車的時候,他掙紮比原來還要厲害。

這種一看就讓人覺得要出事情的車,到底是怎麽在路上開到這裏來的?一路上的警察叔叔都不伸手攔一下嗎?要是上了這輛車,明天的新聞頭條是不是就要寫上《學生乘坐報廢車輛,橫屍街頭慘不忍睹——花樣年華,如此輕生為哪般?》而且身邊躺著的另外一具屍體,還是個和他一樣的大老爺們兒,雖然說這個男人確實長得非常帥,但是也完全不構成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的必要條件,這種死法,安巖覺得自己無法接受。

然而他最後還是上了車,因為他打不過沈圖。

這個人的力氣太大,明明都是男人,而且從體型上來看,兩個人好像也沒有太大差別,但是安巖那點搬貨搬出來的力氣在他手裏面根本翻不起浪花。而且這個人的表現相當悶,不管安巖怎麽罵他,也沒有半點反應。盡管安巖拼死掙紮,但那人就是這麽一路輕輕松松地鉗制著他,直接把他搡進車裏,哐地一聲砸上那扇關上了之後安巖連踢帶踹也打不開的車門,然後繞到另外一邊去,坐上了駕駛座。

說句實話,沈圖這樣的人,和這輛車搭配起來,簡直讓人有種想要潸然淚下為他捐款的沖動。好好一個顏值逆天的混血帥哥,開的車不說外觀好賴,居然連完整性都沒法保證。這車連個鑰匙都沒有,安巖就看到對方挑起兩根電線一搭,然後踩了一腳油門。

這車居然真的還能跑!安巖再次震驚。

這車確實能跑,而且還跑得不慢。除了變速檔好像有點問題,掛著一檔跑出了60碼的速度,一跑起來整全身的零件都在奏金屬交響樂之外,其他尚算平穩。安巖這個時候也不敢打擾他開車,冷靜下來之後,之前第一眼見到沈圖的時候的那種震動和興奮現在已經了無蹤跡,剩下的全是憤怒和莫名其妙,導致他完全不怕死地沖著正在開車的沈圖吼道:“我說!你神經病啊?開著這種破車,到底要把我拉到哪裏去?”

這個時候安巖其實還沒有意識到,他居然敢對著一個自己完全打不過,剛剛猥褻完自己然後又把自己強行拎上一輛破車不知道要開到哪裏去的人怒吼。尤其重點是,他這麽做了,卻並沒有感覺到什麽恐懼。他和神荼(沈圖其實叫神荼這件事情安巖是後來才弄清的)初遇的這件事情,安巖後來也常常想起,總會覺得很有趣也很懷念。那個時候雖然兩個人都並沒有完全弄清楚對方的身份,但他和對方之間那種註定緣分和聯系,顯然已經蠻不講理地把兩個人扯到了一起。

沈圖沒有轉頭看他,只是用一種相當沈穩的調子,不帶任何語氣地問:“安家?”

安巖姓安,只要知道他的名字,當然都知道他應該來自某個安家,但是,沈圖在這個時候特意問他這個問題,安巖很清楚,他這句話裏面說的,顯然就是他出生但是完全陌生的那個安家。

這個人會專門特指出他的家族,顯然是對這個家族有相當的了解。雖然很小就離開了家族獨自生活,但是安巖心知肚明,能夠知道安家存在和特殊性的人,肯定也都和他家所在的那個圈子沾著邊,他有點驚訝地看著沈圖,脫口而出道:“你,你知道安家?你是什麽人?”

安巖雖然沒有正面回答,但是他這句話,其實就等於是變相的承認,所以沈圖沒有再追問,而是回答了安巖的那句話:“神荼。”

沈圖和神荼,這兩個字,發音很像,但是也只是像,終究還是有區別的。沈圖說話咬字相當清楚,尤其他在說這兩個名字的時候,還刻意放慢了速度,咬了重音。

安巖當然聽得出其中的區別,只是說實話,盡管有區別,在生活中很多人遇到這種情況,可能根本不會在意,只會當成是對方發音有點問題,不會多想。尤其在現在的這個時代,對一般人來說聽到這個發音,一時間多半是想不到神荼這位稱得上家喻戶曉的門神的。但很可能是因為一直在偷偷閱讀玄學書籍的緣故,安巖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立刻聯想到了神荼郁壘這兩位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門神,而且再想一想眼前這個人的怪異之處,和對方對安家的了解,他倒是覺得眼前這個“沈圖”很可能並沒有犯什麽發音錯誤,他說的,就是神荼這兩個字。

光想也沒什麽用,於是安巖便開口問:“你說的,是那個門神?神荼郁壘的神荼?”

果然,神荼點了點頭,嗯了一聲,表示肯定。

安巖心中有一瞬間的驚訝,但是他這個時候也沒有想太多,在他看來,這個人以神荼這個名字自稱,雖然奇怪,但是也想得通。

這樣一個名字,大概就好像什麽飛虎隊,宙斯盾一樣,很可能只不過是一個威風的稱號,或者說就是一個假名。尤其之前他和部長打電話的時候,拿著受邀校友名單的部長跟他說得很清楚,對方名字叫沈圖。很顯然眼前這個人,剛剛才用過沈圖這個假名參加學校的活動,那麽他平時用另外一個代號或者假名,也是一件順理成章的事情。

只不過在這種時代還用神荼這種老掉牙的假名,這個“神荼”也確實不是一般人。

安巖見對方不打算告訴自己他的身份,那麽自己再從這個方向追問下去,也沒有什麽結果,安巖想了想,換了一種方法問道:“我們這是,要去幹什麽?”

然而這句話,神荼並沒有回答,甚至這一回,他連個眼神都沒有施舍過來。安巖等了一會兒,心頭有點火氣,忍不住又開口:“我去,你這是什麽人啊,不明不白地把人扯上車,好歹要有個交代吧!”他停了一會兒,見神荼沒有什麽反應,突然往車門上一靠,抱著胸口警惕地盯著神荼,“你,你不會是,要劫色吧?”

這句話對安巖來說,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他覺得自己剛剛被這個人摁在墻上亂摸過,現在做出這種推測是完全符合邏輯的事情,但是這句話對於神荼來說,造成的打擊明顯有點大,導致他這種一直沒有什麽表情,也沒有什麽激烈反應的人,都忍不住猛地一轉頭,帶點火氣地瞪了安巖一眼,才轉回頭去,找回自己平時的冷靜,然後繼續用那種沈穩的調子開口道:“救你。”

“救我?”安巖完全不相信地一揮手:“我去,我本來好好的,今天全部的倒黴事情,都是你帶來的好吧!”

神荼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目光輕輕往安巖身上掃了一眼,他一直覺得有些奇怪,這是個安家出生的人,看上去卻好像對他自己身體裏面力量的特殊性一無所知。他身上的靈能可以說相當充沛,但無論神荼如何去感知,都不能從對方身上感受到分毫的法力波動。這個人身體裏的能量,就好像一潭連風都吹不起的死水一樣,雖然蘊藏著極大的水量,卻平靜得一絲漣漪都沒有。

按理說,每一個人都會擁有一定的靈能,而只要有一點靈能,就肯定會有一些波動。神荼看得出來安巖只是一個普通人,並非修士。但這種波動是天生的,和這個人是否修煉沒有任何關系。像安巖這樣擁有如此充沛的靈能的人,就算是沒有修煉,他身上的能量波動也不該太小。

神荼所知人體能量波動無法感知的情況,大概只有兩種。第一種就是實力強大的潛伏者,這種人能夠憑借自己的能力將能量波動降到最低,另一種,那就是死人了。兩種狀況安巖顯然哪種也不是,他卻不能從對方身上感知到一點動靜。這種情況神荼還從來沒有遇見過,而且從常理上來講,也是根本說不通的。

更加怪異的是,安巖這潭水死而不腐,雖然沒有絲毫動靜,但是仍舊生機勃勃。他的這種狀況,只有一個可能性,就是有人在他體內養靈。這種刻意壓制蓄養體內靈能的做法,神荼也曾聽說過,但他非常清楚安巖身上靈能的特殊性,那是一種相當剛烈的力量,絕對不是一般人,一般的手段可以把它馴養成這樣的。

就好像圈禁溫養一只猛獸,馴獸人的手段必然要十分高妙,還需要花費極大的心力在自己的馴養對象身上。可安巖這樣一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大學生,誰會耗費這麽大的精力在他身上?如果說是安家,那安家又為何不教導安巖任何法術?

正好這個時候,安巖的手剛剛收回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