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心虛，林小蔭垂著頭躲過了她的目光，輕聲說：“我騙你幹嘛，都是季菲說的。雖然她們姐弟詭計多端，但是應該也不會拿季炎的身體說事兒吧。再說，在他們的心裏，恐怕一定認為，如果你知道了一定會敲鑼打鼓放鞭炮吧！”

林小蔭覺得，她已經把下限這種東西給吃了，但是身體的神經卻依舊繃到了極致。她想，如果燕子在不相信，她一定裝不下去了。

然而，就在她等著被戳穿狠虐的時候，那邊沈默的燕子突然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繞過桌子就來到了她的身邊。

“他在哪家醫院？走，帶我去。”

反應太激烈，林小蔭有些蒙圈了。這……這就成功了？她還以為，以燕子對她的了解，一定分分鐘看透她的謊言呢？還是，燕子其實明明知道，卻是潛意識裏選擇了騙自己？

只是，根本就不容林小蔭多想，燕子就強硬的拖著她往外走了，一張清素秀麗的臉蛋兒繃得緊緊的，從來沒有哪一刻這麽擔心過。她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在知道那個男人快死了的消息，就完全失去了理智。小蔭說的對，她不是更應該，敲鑼打鼓放鞭炮嗎？心裏有什麽東西逐漸清明了，燕子下意識的咬住了嘴唇，心裏翻江倒海，亂成了一團。

林小蔭時不時的就看看副駕駛上的燕子，她一路上太安靜，安靜到都感覺不到了她的存在。但是，她卻清楚，她的心裏一定在掙紮著。作為好友，她自然希望她能勇敢的往前邁一步。但是，如果她不想，她也願意在原地默默的陪著她。

醫院的高級病房裏，季炎帶著氧氣罩，緊閉著雙眼，臉色蒼白，雙頰塌陷，一頭濃密烏黑的頭發也變成了一個大禿瓢。

林小蔭驚愕了，如果不是事先說好了，她也會以為這一切真的被她的烏鴉嘴給說中了呢！只是，這上午才說好的事，短短的幾個時辰，他們是怎麽做到的？季家的人，都是神人啊！

“他……得的是什麽病？”燕子的臉色也是一片慘白，絲毫的不輸給病床上躺著的人。她的語調平和，聽不出情緒，但是垂在身側的雙手卻捏的緊緊的，昭示著此時她不安的內心。

季菲也是一臉的悲切，一點也看不出偽裝的痕跡，“胃癌，晚期。本來想送他去國外的，但是他堅持不肯。他說，他怕死到國外，再也沒辦法還他欠下的債。”

說著，她適時的掩面痛哭了起來，那壓抑的悲痛，讓林小蔭都是一陣惡寒。要不要裝的這麽像，她都快要相信了！

燕子身體一晃，高跟鞋扭到腳踝，身旁的林小蔭一下子撈住了她的身體，擔憂的喚了一聲：

“燕子？”

她是不是做錯了，燕子的這副蒼白無力，毫無生機的表情，她只見過一次，就是她知道再難有寶寶的時候。一時間，她開始後悔了，下意識的想說出真相，但是就這樣前功盡棄了，她也很難做到。林小蔭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只能擰著秀眉沈默著。

季菲上前一步，強裝微笑的安慰她，“顧小姐也不要太悲傷了。對於我弟弟曾經給你帶來的困擾，我深感抱歉。只是，你看他如今都這樣了，你們的恩怨也該放下了，這樣他走，也能走的安心一些。”

燕子目光空洞，臉上的表情從木然，變得難以置信，最後化成了無盡的哀傷，她突然攥住了季菲的手，聲音暗啞，幾乎是哀求的說：“可不可以，在剩下的時間讓我照顧他？”

季菲有些困擾，疑惑的打量著她慘白如紙的臉頰，“顧小姐，我不懂，我一直以為，你對我弟弟……”

“你別誤會……”燕子急急的辯解，只是一時之間，她竟然找不到自己可以留下來的理由。對於季炎，她什麽都不是，又憑什麽去要求？好半天，她才終於喃喃的說：

“他都這樣了，什麽樣的恩怨都不重要了。我只是希望……希望他剩下的時間，能每天都很開心。作為朋友也好，或者其他的。”

“好，我同意。”季菲認真的說。

燕子詫異的看她，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麽痛快，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

季菲微笑著，繼續說：“可能這麽說殘忍了點，但是顧小姐，我覺得你應該正視你的內心。雖然我弟弟已經沒有了這個福分，但是，你總會遇到一個愛你疼你的男人。把自己的心埋藏在過去，其實比面對它更加糟糕。你勇敢面對，總有適應的一天。逃避，只會讓疼痛變得冗長，那是一輩子都不會恢覆的傷痛。”

燕子眼角的餘光看著似乎陷入昏迷的季炎，心裏思緒兜兜轉轉，沒有片刻安寧。但是，有一個念頭，卻分外清明。她喜歡他，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不知道。她把自己龜縮在殼裏多久，他就在外面等了她多久。她終於清醒了，卻是用這樣殘酷的方式。如果她能勇敢一點，那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季菲拍了拍她的肩，安撫著她，然後走到林小蔭身邊，使了個眼色，林小蔭點點頭，就跟她出去了。

燕子不知道她是怎麽走到他的面前的，床上的男人好像幻影一樣，她擡起要撫平他眉心的手遲遲沒有落下，似乎生怕這麽一個輕微的動作，就讓一切支離破碎。

剛剛，她一度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那麽多個在夢裏才會有的激烈情緒，如今都蜂擁一樣的刺激著她的感官。她有些恍惚，甚至還有點不知所措。她封閉的心被打開，卻是以這樣的方式，她突然開始恨自己了！

“咳咳，”輕微的咳嗽聲響了起來，把她拉回了現實，她焦急的看著悠悠轉醒的男人，想都不想的就問，“醒了麽？有沒有覺得哪裏難受，要不要我去叫醫生。”

季炎呼吸沈重，虛弱的半睜著眼睛，卻還是掙紮著摘掉了氧氣，臉上掛著淺淡幸福的笑容。“我還在做夢是嗎？”

燕子捏著拳頭的手，緊了一下，又松開了，然後義無反顧的握住了他冰涼的大手。“沒有，你沒有做夢，我在這裏。”

季炎的笑容加大，卻依舊虛弱蒼涼，“嗯，一覺醒來，看見你真好。”

燕子強忍著才沒有哭出來，她笑容苦澀，卻是異常堅定的說：“以後，你每天醒來都能看到我。”

季炎微微瞌上眼睛，似乎很疲憊的樣子。他輕輕的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你不需要可憐我，我也不想耽誤你。”

猝不及防的，燕子的眼淚瞬間滑落，滴在了他的手背上，季炎的手被那溫熱的液體激的微微一動，他有些心疼的張開眼睛看她，果然看到了她一臉情深意切的樣子。咬咬牙，他忍住了說出事實的欲望。

“別這麽說，我自願的。”她雙手捧著他的掌心，視若珍寶。“以後我每天都會陪著你，再也不會趕你走，也不會罵你，不會吼你。季炎，做我的男朋友好不好。”

她滿是哭腔的祈求，刺激的季炎一個大老爺們都紅了眼眶，甚至，他已經忘記了一切只是演戲而已。他殘忍的抽出了被她緊握的手，費盡了全力才說出了拒絕的話：

“你走吧，我不需要施舍。”

燕子的心空了，她失落的搖著頭，手指攀上他的手臂，急切的想表達自己的心，“沒有，沒有，不是施舍。季炎，我喜歡你，你別怪我好不好，我傻到今天才知道這件事情。你知道我以前……我不敢再愛。你原諒我，讓我陪你好不好？”

她低三下四的哀求著，聲音嗚嗚噎噎的，眼睛已經紅腫不堪，卻依舊不死心的解釋著，生怕他會拒絕。

季炎被子底下的手緊緊的握著，才艱難的控制住了把她攬進懷裏的欲望，平覆了下呼吸，他才淡淡的吐出了一個字：

“好。”

即使日後沒辦法收場，如今他看透她的真心，他就是跪，也要把她跪回來。只是，季炎沒有想到，這個念頭真的有實現的那一天，而這天竟然來的這麽快，這麽的猝不及防。只是，結果卻和他預見的並不一樣。

燕子聽了他的話，終於露出了釋然的笑容，只是眼淚卻怎麽也止不住。季炎再怎麽裝也都是心疼她的，擡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淚，柔聲說：

“別哭了好不好。”

“嗯，不哭。”燕子抽出床頭上的紙巾胡亂的擦著眼淚，卻發現怎麽擦也擦不幹凈，最後竟然突然失聲痛哭了起來。壓抑了太久的情緒突然釋放，真的是太難收住了。

季炎有些不知所措的看著幾乎嚎啕大哭的燕子，那止不住的眼淚，和腫成核桃的眼睛讓他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可能覺得太丟臉，燕子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了被子上，悶悶的抽噎著。

“我還沒死呢，你不要哭了！”

“只要你不哭，讓我咋地都行！”

“艾瑪，我知道你愛我，咱別哭，我好好接受治療，興許能多活幾天。”

……

他就差把實話說出去了，然而不管他說什麽，回答他的都是一片哭聲。最後，他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手指一下下的順著她的柔順的長發，安慰著她。心裏卻也在竊喜，這個女人的失控都是為了他，原來她竟然也一樣在乎他啊！嗯，發洩出來也好，她偽裝的實在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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