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譚一鳴的記憶裏，從很小的時候起身邊就只有外婆陪他左右。外婆為了撫養他長大，每天早出晚歸找活做，日日操勞。

外婆是個傳統的中國女人，哪怕過得再苦也只是把這苦獨自咽下去，沈默地擔負起這個殘缺的家庭。

失去太多親人的外婆對譚一鳴這個孩子尤為疼愛，而譚一鳴也十分懂事，小小年紀就主動為外婆分擔家事。

早熟的少年有比別人更多的驕傲，因為家境他的性格很孤僻，幾乎沒有什麽朋友。不過在他看來，他也不需要朋友，他在意的人只有外婆。

刻苦勤奮的譚一鳴在他高中畢業如願考上省裏最好的大學，其實他還有別的選擇，但在外讀書的生活叫他總也放心不下獨居家中的外婆，所以他做出了這樣的選擇，但他沒想到這樣一個小小的決定竟讓他的生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婆婆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當初他沒有去那所學校，是不是事情會變得不一樣？而他，是不是也不用懷著悔恨度過餘生？

從小鎮裏走出來的孩子對外面的世界充滿著期待與不安，而驕傲的譚一鳴比旁人更甚，他是懷著幾乎戒備的心情走進這所大學的。

穿著一身素凈的衣物，腳踩洗的發白的運動鞋，譚一鳴看著穿梭在校園裏的私家車，看著衣飾精良的同學，心底是深深的自卑。

他明白這種物質上的自卑是沒有必要的，他只要比所有人都聰明、都勤奮就好，但胸中還是湧動著止不住的酸意。

人就是這樣，越是覺察出自己的渺小與無力，越是要扮出一副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正如此時的譚一鳴。

他微微昂首，目不斜視地從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過，不理睬熱情上前想要幫忙的學長學姐，也不搭理與他一樣是新生的同學的問好。他孤獨地穿行而過，仿佛是個絕緣體，隔絕所有人的好意。

大學的生活對譚一鳴來說是辛苦的，他的基礎比別人弱，總要多費些功夫才能領會老師傳授的知識。除了學習，他還外出兼職，好承擔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

也許還不止這些，譚一鳴腦中浮現了外婆的身影，外婆那麽大把年紀還要去鎮裏撿瓶瓶罐罐為生，這是他怎麽也不願意看到的。

譚一鳴抓緊手上臟兮兮的盤子，不禁加緊了洗涮的速度。

一定要外婆過上好日子，再不用操勞。

譚一鳴把打工掙來的錢存了起來，除了寄了些回家，他還為自己換上了城裏孩子都穿的衣服，還咬咬牙買下了一款Swatch的手表。

這表雖然也不算多高檔，但對於一天開銷不超過十塊錢的譚一鳴來說已是極度的奢侈了。而看到同學們好像有些不一樣的眼神，譚一鳴恍惚覺得自己終於融入了這個群體，再不比他們低一等。

那天，譚一鳴打完工回到學校，眼見著已是傍晚不禁加緊了步伐。他晚上還有一份工，要趕快回一趟宿舍換身工作服。

譚一鳴匆匆往宿舍走去，原本該是馬不停蹄一刻也不耽誤，卻在走到水榭時不自覺緩下腳步。

水榭是學校一景，一年四季都會有情侶在這裏相會。以前的譚一鳴對這裏是不屑的，不過是一個小水塘、一條走廊、幾棵樹，有什麽值得人人推崇。

今天，他突然明白了，讓人沈溺的不是景，而是人。

日沈西山，未收斂的光是橘紅色的，熱烈而濃郁，是要把心融化了的溫暖色調。餘暉傾瀉在水面，粼粼波光一如切割精美的鉆石流光溢彩，而就在池塘邊，在郁郁蔥蔥的榕樹下，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女孩吸引了譚一鳴全部的註意力。

從譚一鳴的角度正好能欣賞到女孩完美的身姿和姣好的面容，女孩發烏膚白，紅衣紅唇，譚一鳴只想拿世上一切的美好來形容這個女孩。

那紅色身影如同擁有魔力一般，叫譚一鳴不由自主挪步，向那纖姿走去。那女孩是碰到什麽困難了嗎？眉頭緊鎖，櫻唇微嘟，譚一鳴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朱雨薇覺得這世上簡直沒有比她更倒黴的人了，前幾天被那個有錢男朋友甩了，被他現任女友冷嘲熱諷一通，然後今天他送的那個價值不菲的耳墜就掉到水裏陷進泥中。

朱雨薇當然不甘心那對銀白耳墜就這麽丟了，可要讓她一個養尊處優慣了的人把手伸到爛泥裏去撈卻是怎麽也不可能。

該死的，那幫整天圍著自己轉的男人一個個都跑到哪裏去了，該出現的時候不出現，平時就跟蒼蠅似的趕也趕不走。這會兒正是周末，又是飯點，連個路過的都看不到。

朱雨薇正在心裏抱怨著，意外地聽見有人走近的聲音，她把視線從那枚耳墜上移開，就看見一個陌生的男生向自己走來。

那男孩視線裏的熱切和迷戀自然是被朱雨薇給瞧個正著，呵，來個傻小子來幫忙了。把他從頭到腳審視一番，朱雨薇的眼睛在那塊手表那裏停留了片刻，須臾間心下就有了打算。

也許，最近也不是那麽倒黴嘛。

那天幫過那個漂亮熱情的女生後，譚一鳴的生活變得有些不一樣了。除了上課和打工，他還有別的事要做，比如：等電話。

女孩向譚一鳴要了電話說要日後感謝，譚一鳴自然是斷然拒絕的，可是他現在卻會時不時查看手機界面，看是否錯過了電話或者短信。他不想要女孩的道謝，但他想見她。

幾天難耐的等待，譚一鳴幾乎要放棄了，女孩卻突然打來了電話，約他出去吃飯。

一頓飯後，譚一鳴以為再也不會有交集了，卻意外地收到第二次邀請、第三次…譚一鳴自然是不會讓朱雨薇來付賬，一次次用掉辛苦賺來的工錢。不過現在在他看來那點飯錢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可以見到她了。

而後就這麽順理成章地，一次“七夕”的浪漫約會讓兩人確定了關系。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譚一鳴都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女朋友朱雨薇漂亮開朗，雖然偶爾愛發脾氣，可是譚一鳴並不把這種小女生撒嬌似的言語當一回事。

但凡朱雨薇想要的東西，哪怕再貴譚一鳴也會下狠心給她買，只因為他不想看到她臉上的失望。女孩子喜歡買東西很正常，就順著她吧。他喜歡看她滿足後的笑容，讓他沈溺。

幾個月後，譚一鳴像往常一樣準備匯錢回去，卻發現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卡裏的錢不見了。

他又驚又急，為什麽卡裏的錢沒有了？雖然最近花錢太快，但還不至於把那麽一大筆錢都用完啊。他覺得一定是哪裏出岔子了，準備去銀行查查支出情況。

到了銀行，也查了收支細目，譚一鳴震驚地發現，卡裏的錢全都被朱雨薇花去了。

要說他是怎麽知道的？那些支出記錄顯示大部分消費地點都是高檔店面，一筆筆清清楚楚。而密碼除他以外又只有朱雨薇知道，不是她還能是誰。

他萬萬沒想到，他那漂亮的女朋友居然這麽會花錢。可是現在不是要追究這個的時候，沒了這筆錢外婆要如何度日？

饒是譚一鳴平日裏那麽寵著朱雨薇，終究還是沒忍住找她理論了一番，他倒不是要她還錢，只是想朱雨薇以後花錢收斂點。

朱雨薇的反應大大出乎譚一鳴的預料。

她生氣地說譚一鳴一定是不愛她了，不然怎麽會有錢不給自己花；又指責譚一鳴平時不陪她出去玩，害她在朋友面前沒面子。

譚一鳴覺得這話簡直是不可理喻，自己要是陪她出去玩哪還有時間掙錢給她花。自己甚至假期都沒回家打工掙錢給她買禮物，她居然還這麽說。

譚一鳴想起上次外婆問起假期為什麽不回家，自己只能說學校有事，不禁愧疚萬分。

兩人這是第一次吵架，還沒和好就迎來了又一個假期。這回譚一鳴沒像之前那樣為了朱雨薇留下來，而是早早就買了車票。

是時候回去看外婆了，譚一鳴羞愧地想道，這回給她帶點特產回去嘗嘗，天氣冷得很，再帶點過冬的衣服吧。

譚一鳴回憶到這裏意外地沈默了，孟瑤看他不說話，就問道：“然後呢，發生了什麽事？你們為什麽分手，而且你外婆現在在哪裏？”

譚一鳴盯著雪白的被單，聲音低啞：“外婆她不在了。”

聽到這個答案，孟瑤也不好追問，譚一鳴自己接著說道：“你知道她是怎麽死的嗎？”孟瑤疑惑，難道不是因為年紀大了過世的，而是有別的隱情？

譚一鳴望著孟瑤的眼睛：“她是凍死的。”

“凍死？”孟瑤吃驚地重覆著譚一鳴的話。

“沒錯，凍死的，也是病死的。”譚一鳴面目扭曲，怒氣十足：“她生了病躺在床上動彈不得，偏偏那幾日入了冬，身體虛弱又有寒氣上身，然後…”

“朱雨薇那個女人！是她，都是她的錯。如果不是她花光了那些錢，外婆也不至於連身過冬的衣服也沒有。如果按時匯了錢，張大伯便會幫外婆去取了錢送到家裏，也不至於讓外婆病的那麽重也沒人知道。”

“我回家的時候，外婆她已經病的不行了。嘴裏只來回念叨著一句話。”

“小鳴，冷。”

譚一鳴紅了眼眶，痛苦地捂住眼睛，眼淚從指縫間流出：“其實我是恨自己，恨自己害死了外婆，恨自己著了那個女人的道。我回家沒多久她就找了個新男友，再也沒理過我。而外婆已經救不回來了。”

“是你扮成了黑婆婆？”鐘言雖是問句，但已帶上了肯定的語氣。

“嗯。我把外婆偷偷葬在墓園裏，然後扮成她的樣子，我要找報覆朱雨薇那個女人。”

孟瑤：“怪不得那天看見你帶著紙錢上山的，你是去祭奠婆婆吧。”她突然福至心靈，“我看見有一個墓沒有按照順序排好，而且仔細想想好像碑上沒有刻字，那個該不會是你外婆的墓吧。”

譚一鳴點點頭。

孟瑤繼續發問：“你為什麽扮成你婆婆的樣子呢，而且朱雨薇為什麽聽你的話來到這個小鎮，她看起來可不像是念舊情的人。”

譚一鳴冷笑：“她確實是個冷血的女人，她肯過來不過是因為我黑了她的電腦，找到了些見不得人的資料而已。與她自己利益相關的事情，她倒是從來不會馬虎。”

“我偽裝自己是想在她不提防的情況下抓到她，這樣就算被人看見也不會想到是我做的。我本來是想報覆過她之後逃掉的，可是把她裝進棺材裏之後，我突然不想走了。”

譚一鳴的神色黯了黯：“外婆不在了，要報覆的人也報覆了，我突然覺得活下去沒什麽意思。然後，正如你們所知，我吞了安眠藥自己去了停屍房等死。”

譚一鳴說完事情的始末，屋子裏又安靜了下來，孟瑤覺得心裏悶悶的，消化著剛剛聽來的這一切。

鐘言的情緒倒是沒受什麽影響，突然開口問道：“那個前不久在小鎮出沒的歹徒是你嗎？”

孟瑤訝異地看著鐘言，卻聽到譚一鳴說話了：“沒錯，就是我。當時我外婆去世，我心情很糟糕，晚上出去透氣看見了那個女孩。她的頭發跟朱雨薇的一樣，我認錯人了。”語氣滿是抱歉。

“我們還在房子裏找到了衛生所失竊的標本。”

“我當時恨死了她，有過很多瘋狂的念頭，所以把標本偷回來研究過。”譚一鳴機械地承認著所有的罪行，飽受折磨的少年眼中再未出現昔日的神采。

孟瑤幾人第二天就買了火車票準備回城裏，譚一鳴的事警方已經介入，不是她們能插手的。而朱雨薇暫時還沒法回去，因為醫生發現她之前缺氧時間過長，導致身體某些機能受損，而且記憶力也大大衰退。

孟瑤臨走前去看望她，她卻一副不認識人的樣子，精神狀態也很不好，清醒一會兒就又睡了過去。

或許，這是朱雨薇應受的懲罰吧。目睹譚一鳴被押上警車，少年再不見驕傲與意氣風發，孟瑤微微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故事寫得略長。。。

終於開始新故事了，蘑菇要好好把握節奏，這個故事寫得略累，下個精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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