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冢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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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當、當…當”灰色的水泥墻上,一款老式的大擺鐘整整敲了九下。

十幾平米的小平房裏,土炕、柳木桌、竈臺全都湊在一處,沒有一堵多餘的墻遮擋住視線,只從門外稍稍向裏一窺,便得以見全貌。

屋裏的人收拾起兩副碗筷,看了看桌上那個瓷盆。瓷盆裏還剩下些青菜面,面上沒有多少油花,但那人並不準備就這樣倒掉看起來不多的剩面,轉身把竈臺上的鍋蓋揭了蓋在瓷盆上。

收拾完這一切,拿起搭在板凳上的黑色頭巾把頭小心地裹起來,房屋的主人慢慢挪到墻邊,拾起倚在墻角的木拐,掀開門簾,邁了出去。

秋夜透著寒意,而從小鎮西面山林裏卷席而來的夜風,更是加重了這鉆進骨子裏的官感。

將要出門的人佝僂著身子,一手不自覺地收緊系在下頜處的頭巾的一角,把臉深埋其中,另一手牢牢抓住拐杖,全身重量都壓迫在那根看起來只有兩指粗的木棍上。

深一腳淺一腳,向著小鎮西面行進。

沿著小路向山上走了好一會兒,樹木漸漸多起來,一雙暗紅色的棉布鞋踩在草叢裏,倒沒有什麽聲響。

走到半山腰,眼前驟然開闊,是被鎮民有意開發出的空地。這片空地面積頗大,但並沒有被用來耕作,而是用來住人。

一塊一塊,一層一層,規劃整齊,每一個住所都是妥善打理過的。住宅的主人也似滿意這樣的安排,每日安然地棲居此地。日覆一日地住下去,再不曾離開。

不存在遷居的煩惱,也沒有鄰裏的爭執,這裏到處散發著安靜祥和的氣息。

不被人世間的煙火所擾,這裏,是逝者的樂土——墓園。

墓園裏安放的,大多是鎮上居民的家屬。民風淳樸,倒是不擔心誰家和誰家為了哪塊兒地風水好吵鬧起來。不過。為著不讓一些小獸偷食祭品,還是需要一個人來看守墓園的。這守陵人,便是寡居的黑婆婆。

黑婆婆生活淒苦,幼時便因一次意外失了聲。家裏做主嫁給一個鰥夫,生下女兒後不久卻喪了偶。好不容易女兒嫁人,外孫也出世,女兒女婿卻在一次事故中喪生。從此,獨自拉扯大失去雙親的外孫直至成年。

好在孫兒爭氣,考上了城裏的大學,相依為命十多年的婆孫終於對好日子有了些盼頭。

鎮上的人看黑婆婆可憐,便把守墓這個清閑的活兒交給了她。白天由著她去各處集廢品賣錢,只要每日來這墓園走一遭,便給她些辛苦錢。

這裏說是墓園,但因為地處偏遠地區,並未像大城鎮那般砌起水泥墓室,仍舊是老式的土墳,不過在棺木的材質上下了些功夫而已。

來人緩緩行進在一座座墳包之間,每一座都仔細查看著。或是擺正花圈的位置,或是拔去叢生的雜草,每一項工作都似爛熟於心,不急不躁地使它們達到初始時的最佳狀態。

不大的墓園,偏偏用了兩個多小時才全部巡視完畢。來人勉力直起佝僂的軀體,目光流連在一塊塊墓碑上,像望著長大成人的子女一般露出心滿意足的笑意。

拄著拐的老人回到住所,掀開門簾。緊閉門扉,攏上窗簾,拉亮頭頂那盞白熾燈。

燈泡發出“嗞嗞”的聲響,光線也時亮時暗,屋主徑直走到床邊,慢慢坐下,小聲地平緩著氣息。

出去奔波一趟的精力總算恢覆了些,那人並不躺下,而是把手伸進了炕下的一個洞裏。

洞有些深度,老人頗費了些功夫,才從裏面掏出一樣東西。

是一個玻璃瓶。

瓶身粗短,瓶頸部向內收起,玻璃塞在磨口處與瓶身緊密契合。

透明液體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暈,但液體內浸泡的球狀物卻讓人膽戰心驚。

那是,人的一雙眼珠。

暗黃的燈光下,牢牢鎖定在瓶中物的視線閃爍著癡迷的神采,一雙骨節粗大的手轉動瓶身,不斷變換角度觀察著。牽連在眼球後的淡紅色肌肉和灰白色神經隨著液體的流動不住搖曳,眼珠偶爾撞擊到瓶壁,又會輕輕彈開。

不知道過了多久,屋裏的燈悄悄滅了,蒼老的婦人的嗓音哼唱著古老的安眠曲,宣告著一天的終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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