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骨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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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敏從小身體不好,被爸媽當成公主養大的,加上性子又開朗,就更是討人喜歡了。

恩愛的父母,殷實的家境,鄭敏覺得以後能這樣過一輩子真好。

就這樣一路順風順水地上了高中,卻突然有一天,爸爸帶回來了一個弟弟。

是的,弟弟。

多可笑啊,明明不是媽媽的孩子,爸爸竟板著一張臉要她喊弟弟。

這還是她印象裏的爸爸嗎?從來沒有對她和媽媽說過重話的爸爸,為了一個陌生的小男孩,對她們大聲吼叫。

她嚇壞了,看著爸爸指責媽媽沒有給他生個兒子,而媽媽呢,好像什麽都沒聽見,只是直勾勾的看著那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小孩。

鄭敏也看著那個小孩,看著那個奪走了她的幸福的小孩。

被兩個從沒見過的人用那麽深的敵意逼視,小男孩露出驚惶的神情,“哇”的一聲哭出來。

盛滿怒意的爸爸怒火更熾,想也不想,揮手給了媽媽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回蕩在房子裏,連先前嚎啕大哭的孩子也被嚇得只敢輕輕啜泣。

媽媽睜大不可置信的雙眸,眼中的神采似乎轉瞬間全部逝去。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帶走,離開了這個讓她傷心的地方。

鄭敏只來得及看到,媽媽轉身時的那滴眼淚。

輕飄飄的,落在地上就不見了,可是重重的砸在了鄭敏的心上,生疼。

畢業,成年,去異地上大學,與父親斷絕關系,一切都是那麽順理成章。

那些羨慕過她們一家子的人並不知曉,所謂幸福的生活,得到過,再失去,才會讓你更疼。

陪伴在郭明身邊的這些年,鄭敏覺得自己應該是幸福的。

應該吧,每當鄭敏這樣告訴著自己,就總會夢見一臉猙獰的父親拉著小男孩的手對她大吼的情景。

媽媽留在鄭敏心底的那滴淚,不聲不響地,灌溉出一枝荊棘,讓她不敢沈浸在家庭的溫暖裏。

郭明對她越是體貼,她越是退縮。

一定是哪裏不對,一定還缺了什麽。

她猶疑、她惶恐,當那個小男孩無數次跑進她的腦海裏,她突然明白。

對了,是孩子。

當年,爸爸就是因為生了個女兒,心裏一直介懷。那如果,如果可以生個孩子,還是男孩的話,就什麽不好的事都不會發生了吧。一定,一定可以像小時候渴望的那樣,永遠幸福的生活下去,不再被什麽人奪走。

懷著這樣的心情,鄭敏將生活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生孩子這件事上。

希望有多高,跌得就有多重。

所以,那天醫院的體檢單,讓她卑微到絕望的心底,最後一絲光亮也被吞噬。

她只覺得,郭明越發溫柔,卻越發可疑。

帶她出去玩,她試圖捕捉郭明看到小孩時的眼神;郭明晚上應酬帶上別的女伴,她總會想方設法調查清楚那些女人的底細;午夜夢回,從噩夢中驚醒,她總會悄悄打開郭明的手機,查找蛛絲馬跡;她甚至在手機裏,存下了十來個私家偵探的電話。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懷疑丈夫的愧疚感,不能生育的絕望,混雜著害怕幸福破碎的恐懼。

鄭敏硬生生把自己推上一條與丈夫越行越遠的路。

今天的聚會草草結束,孫芷一邊在心裏嘆氣,一邊幫已經落跑的上司收拾殘局。

今天郭總的心不在焉恐怕不止她一人看在眼裏,一向雷厲風行的老總居然也有恍神的時候?

連她這個不愛參與公司是非的人,都忍不住在那幫女職員身後聽了好一會兒八卦,才現身喝止住她們。

毫無疑問,應該還是與郭總的夫人有關,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她覺得並不是只有吵架這麽簡單。

孫芷對自己的直覺頗為自信,大到六年前放棄原本薪資優厚的工作來到這間剛起步的小公司,小到工作上各種安排策劃。職業生涯中的一切成績,都在證明她那像貓一樣敏銳的感知能力。

說起來,郭總在今天的聚會中倒也沒有表現太失常,畢竟自家公司的聚會對郭總本人來說倒也沒有很多需要在意的地方。

但對於從來都追求盡善盡美的上司,今天的表現已經可以算是極差了。

暗中註意著上司的一舉一動,孫芷心底湧起一陣模糊的違和感。

有什麽猜測在腦海中時隱時現。

心裏的警鐘響起,孫芷驟然驚醒。

現在自己關心的事,早已超出身為秘書可以觸及的領域了。

作為一個秘書,不管自己有意無意,都很容易陷入與上司的暧昧傳聞,自己一直以來遵循的守則之一,不就是“但凡涉及上司私生活,不想、不問、不插手”嗎?

將腦中所有廢料都清理幹凈,孫芷繼續著聚會的善後工作。

郭明不知道自己今天的舉動,引起了員工們私下裏這麽大騷動。

他匆匆忙忙回家,只想著嬌妻在家中等候,早點回去說不定趕得上跟妻子道一聲晚安。

好像比昨天更悶熱了些,郭明疾走上樓,額頭已是一層薄汗。

推開房門,房間裏不曾流動過的空氣,似瀝青一般堵塞住來人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讓人喘不過氣來。

出門時怎麽忘了開空調換氣?郭明暗自懊惱。

取下領帶隨手掛在衣帽架上,郭明把呼吸放輕,走向平臥在床上的妻子。

跟昨天一樣的睡姿,郭明幾乎懷疑時間是不是已然停滯。此時的鄭敏如同童話裏誤食毒果的公主一樣,等待著有情人的吻。

螓首微側,應該是在醒著的時候期盼著丈夫的歸家;粉拳半握,似是控訴遲歸的罪行。

有如實質的視線輕撫過愛人的面龐,膠著在那兩片微張的唇瓣上,幽暗的房間內看不出原本鮮活的唇色,倒是帶上了些許青灰。

受到蠱惑般,郭明雙唇輕觸,感受著另一雙唇上沾染著的夜的涼意。

看著眼前人,郭明心下黯然。

每日的爭吵已經成了例行公事,他幾乎想不起來兩個人安安靜靜待在一間房子裏的情景了。

明明該是枕邊人,明明早已在心裏紮了根,為什麽要因為那些無關緊要的事彼此傷害、互相疏遠呢?

郭明的怨憤充斥在房間每一個角落,猶如一頭獸,沖撞著,低吼著,不顧一切狠命掙脫著它的主人的壓制。

靜悄悄地,沒有人回應。

妻子沒有聽見郭明心裏的幽怨,連眼睫都不曾顫動半分,給予傷心人以慰藉。郭明心下淒然。

漸漸地,像是被主人的悲傷感染,兇猛的獸乖順的收回鋒利的指爪,似陷入沈睡。

郭明長舒一口氣,紓解著刻意忽略掉的苦澀。

雖然自己已經盡力對她好了,不過對於現在的妻子來說,擁有的實在太少了。在家休養沒有工作,又不愛養些貓貓狗狗,連想要個孩子都是奢求。

而他,就是她生活的全部。

郭明能理解堅強又好勝的妻子想把一切都抓在手裏的舉動,但他並不願意看到原本獨立自強的妻子變得只繞著他一個人轉,連自我都消失殆盡。

這樣的鄭敏讓他心疼。

努力催眠著自己,或許,真的是因為他太忙,長時間不在妻子身邊,才讓每天一個人在家的愛人生出那麽多莫名其妙的念頭吧。

既然如此,反正上半年的工作已經全部結束,那麽,這兩天就給自己放個假好了。陪在妻子身邊,事事都依著她,彌補工作應酬帶來的對她的冷落。郭明做下了這麽個決定。

並不遲疑,這樣想著,郭明已經拿起床頭的手機撥通了秘書孫芷的電話。

“嘟…嘟…嘟…”好半天都沒有人接起電話,郭明有些不耐煩起來,正要掐斷這通電話,手機“嘀”了一聲,聽筒裏傳來一個清冷的女聲:“餵,郭總?”

“孫秘書,我最近幾天有些事要處理,年中總結、匯報相關所有文字影像資料把整理好,跟往常一樣進行電子版和紙質版歸檔。下半年度策劃的文案,讓各部門準備好,有事等我回來。”

“好的。”簡單的兩個字,郭明焦躁的心裏卻靜了靜。哪怕沒看見孫芷當面做出應答,只是聽到她的回應,也不由得安了心。孫芷就是有這樣的氣質,這也是當年郭明為何在眾多應聘者中挑出她來的緣故。

不卑不亢,不多言語,以最大效率做好份內的事。

“郭總,你還有別的事需要交待嗎?”終於從之前的情緒裏冷靜下來,郭明這才發現時間已經很晚了,有些抱歉地:“辛苦你了,影響到你私人時間,我沒別的事了。”

“您不用在意,也請您早些休息吧。”電話那頭的回話清楚地響起在黑暗的屋子裏。郭明看了眼身側的妻子,也不多說,回了句“好”,便掛了電話。

郭明安排好近期的全部工作,便關了手機,握住身旁的柔荑,心滿意足地安然入夢。

而電話那頭的孫芷,坐在床上,握著手機看著屏幕上顯示的名字。直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了下去,孫芷才把手機裝回手機套,躺下,合上雙眸。

良久,一陣幾不可聞的嘆息。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大家來點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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