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三束光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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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我想給蘇纓纓一個家, 後來蘇纓纓踢翻了我的砌墻工具,砸碎了我的磚頭。

——《陸翀自我攻略手記》

漫天飛雪,冰冷徹骨的寒氣瞬間將人吞噬。

陸翀從藥鋪出來, 站在門口, 任由冰雪打在他的臉上,垂在身側的手指緊緊地攥成拳頭, 深深地吸了一口涼氣,身體搖晃了兩下。

他找不到蘇纓。

蘇纓在這世間的留下的痕跡太少,她沒有家人,只有葉清這一個朋友, 如今她一聲不吭地離開,仿佛人間蒸發,誰也沒有辦法找到她。

秦大夫透過槅扇看到門外的身影,皺了皺眉, 隱隱的為陸翀的狀態擔憂, 猶豫了一下,剛準備喊住他, 就見陸翀翻身上馬踏進了飄雪之中。

他“誒”了一聲,走出去, 鵝毛大雪擋住視線,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

秦大夫只能轉身回去,關起門, 想了想, 去了後院。

葉清半個月前生下一子,目前還未出月子,方才陸翀固執地站在門外站了半個時辰,只為讓她告訴他蘇纓的下落。

陸翀隱約含著哀求的聲音好像還縈繞在葉清耳邊, 那樣焦急,那樣無措,葉清與他並不熟悉,只覺得他應是有些傲性的人,卑微兩個字天生與他無關。

但不管他如何,葉清註定沒有辦法給他答案。

葉清是真的不知道蘇纓在何處,她甚至都不知道她離開雁衡山了。

葉清望著窗外的風雪,憂愁地嘆了一聲氣。

聽見秦大夫進屋的動靜,才低聲說:“也不知道纓纓現在在哪裏?”

秦大夫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卻說不出安慰的話來,畢竟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姑娘毫無征兆的消失了,任誰都不會放心。

葉清看著繈褓中的孩子想到一件事:“年前有一天,你是不是說賬上突然多了二兩銀子”

秦大夫點點頭:“依稀記得是臘月二十那一天。”

那一天正是葉清記憶中最後一次見蘇纓,按照陸翀的說法,怕是那二兩銀子就是她給的,她用這些錢換了迷藥。

現在想來在這之前她就準備離開了,難怪她和自己說了那麽多聲“謝謝”,原來她是在道別啊!

葉清眼眶有些紅:“這都怪他。”

葉清口中的他自然就是陸翀,葉清說:“他做什麽騙纓纓啊!我就說他不靠譜!”

秦大夫苦笑一聲,雖然早些時候就看出陸翀並非池中龍鳳,誰能想到他竟是這樣的身份。

他竟然就是統領西北數十萬兵馬的大將軍陸翀,而且還是……

秦大夫經常會去那些名流豪紳府中看診,偶爾也會聽見幾句朝中大事,西北大將軍陸翀登基為帝根本就不是秘密,京中有人脈的大家族消息靈通,早已開始疏通關系,想法子討好陛下了。

看葉清憤恨的樣子,秦大夫想,他還是等她罵夠了再告訴她吧。

陸翀從藥鋪離開,轉而去了當鋪。

當鋪掌櫃手裏飛快地翻找著名冊:“官爺,官爺您容我找找。”

陸翀沈著臉,盯著他,不敢錯過一瞬:“不急。”

陸翀走投無路,翻遍了整個與蘇纓有聯系的地方,最後來到了這間當鋪,妄圖尋找到蛛絲馬跡。

掌櫃頂著他的鋒銳的眼神,額頭都快出急汗了,終於找到半年前的記錄:“找到了!官爺您看,這裏是去年七月初蘇纓姑娘抵押地契時簽下的名字和按下的手印。”

掌櫃趕忙又讓夥計去取地契。

“這是收據和地契,您拿好。”掌櫃討好地說道。

地契這類貴重物品要押在庫中半年才能掛出去售賣。

陸翀看著收據上的日期,這是他們剛在一起沒有多久,她要這麽多銀子做什麽?

陸翀讓下屬把贖金給掌櫃,攥著兩張單薄的紙張轉身離開。

烈馬之上,陸翀忽然扯了扯領口,冰涼的雪花鉆進去溫熱的脖頸讓他清醒了一瞬。

陸翀布滿紅血絲的鳳目通紅一片,掌心的韁繩硌得他手心發麻,蘇纓纓那個傻子要幾百兩銀子應該是準備給他吧!

那後來為什麽沒給?

陸翀垂眸,一顆淚珠滑過冷硬的面龐,他艱難地呼吸著,因為她發現了自己在騙她。

陸翀意識到自己曾經無意中踐踏過蘇纓的真心,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摔下了馬。

躺在厚厚的雪地中,陸翀任由眼淚沒入鬢發,滿身的頹唐,壓抑的嗚咽像是喪家之犬。

一個月後

距離西平府四百多裏的邊境小城宴州的一處民巷中炊煙繚繞。

二月底的西北依舊寒冷。

蘇纓穿著厚襖坐在食桌前望著桌上豐富的飯菜,肚子咕咕直叫。

“姑娘餓了就吃啊!不用等我們。”一位三十歲左右的婦人笑著說道。

婦人說話間,一位比婦人老相一點的男子抱著一個三四歲大的女童進了屋。

開門的瞬間,寒風跑了進來。

婦人皺眉說:“還不快關門,小心凍著姑娘。”

男子忙放下女童,轉身把門關上,又歉疚地對著蘇纓道歉。

蘇纓笑瞇瞇地搖搖頭,搓搓手心揉一揉跑到她跟前的女童的臉蛋:“我穿得多呢!沒關系的,秋大哥快來坐。”

這是一家三口,男人叫秋明是秋嬤嬤的兒子。

秋嬤嬤一家窮困,要不然也不會讓她去做伺候人的活了。

而秋明為了維持生計,只能居無定所地帶著妻女到處奔波做些苦力活。

蘇纓能找到他們也是趕巧,正好是年底過節一家人回到西平府的時候。

蘇纓帶著他們搬到了這座安逸的小城,買下了這座一進的院子。

她每月給他們二兩銀錢讓他們幫忙照顧自己,主要就是做飯洗衣掃地,最重的活也只是劈柴燒火。

“給姑娘。”女童臉蛋蹭蹭蘇纓柔軟的手心,舉起胳膊,把手裏的糖遞到蘇纓眼前。

蘇纓被小姑娘逗得心都化了,接過糖,忍不住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珠珠真乖,還有不許叫我姑娘,叫我姨姨。”

小姑娘看了父母一眼,貼著蘇纓的耳朵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姨姨。”

蘇纓細眉彎彎,伸手要把她抱到椅子上。

秋明的妻子珍娘連忙攔住她:“姑娘身子重,可不能抱她,我來就好。”

蘇纓手臂落了一個空,“哎呀”一聲,垂眸看向自己腹部,隔著厚厚的棉襖都能看到腹部隆起的線條,她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

珠珠軟聲認真地說:“姨姨有小寶寶,不能抱我。”

說完也不用人扶,自己做到了椅子上。

蘇纓捏捏她的小手:“珠珠好棒。”

“姑娘別逗她了,快吃飯吧!飯菜都冷了。”珍娘笑著說。

因為腹中有了一個小生命,蘇纓不敢像以前一樣敷衍,讓珍娘準備的飯菜也十分豐盛,炒菜燉湯,蔬菜蛋肉每一樣都有。

蘇纓早就餓了,應了一聲就開動了。

用飯間,秋明也將他今日外出看商鋪的情況告訴蘇纓:“牙行帶我看了四個門面,位置都不錯,等姑娘空閑了,可以去看看。”

蘇纓買完院子,身上還剩下三百五十兩,她打算再買兩個小的門面租出去,收租金補貼日常家用。

“明天吧。”蘇纓咽下嘴裏的吃食,說道。

“誒!那到時候我陪姑娘去。”秋明說。

蘇纓點點頭,察覺到一道殷切的目光盯著自己,她唇角微揚,轉頭看向珠珠:“也帶珠珠出門。”

珠珠開心地點點頭,腦袋上的小揪揪搖搖晃晃,可愛極了。

因為明日要出門,用完晚膳,便各自回屋休息了。

秋明一家三口睡在西耳房,珍娘在燭光下看著女兒的睡顏,伸手摸摸珠珠的臉蛋:“也難怪姑娘喜歡揉珠珠的臉蛋,珠珠現在臉上總算有肉了,摸著軟乎乎的,我也愛摸。”

秋明也看過去,屋子裏燒了炭盆,被褥是新做的,蓬松又厚實,捂得珠珠臉蛋紅潤,十分可愛。

秋明幫珠珠掖了掖被子,低聲道:“今年日子好過,珠珠沒有再跟著我們奔波。”

“這樣好的日子多虧了姑娘,我們得把姑娘的好時時刻刻地記在心裏,千萬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珍娘提醒秋明。

“你找門面也多費費心,別怕累。”

秋明心裏怎麽會沒有數,姑娘是惦記著他母親的情分才讓他們照顧她。

若是拿每月給他們的月錢找人牙子買仆人,有身契捏在手裏豈不比他們更靠譜。

住這麽好的宅子,姑娘為人又和善,不用他們幹臟活累活,吃喝穿用都是姑娘支錢,他們的月錢基本不用花都攢在自己手裏,打著燈籠都找不到這樣輕松活計。

他再不感恩,那真是畜生都不如了。

秋明說:“我心裏有數,不會讓姑娘吃虧。”

聽丈夫這樣說,珍娘便放心了:“哎,姑娘可憐,我們更得用心。”

真心換真心,蘇纓對她們好,珍娘也心疼她。

珍娘從蘇纓口中得知,蘇家把她匆匆嫁了人,婚後夫妻感情不和,又和離了,誰知和離之後才發現自己懷有身孕。

東耳房內,蘇纓脫了厚襖,穿著單薄的中衣鉆進被窩。

床上放了兩個大湯婆子,烘得被窩暖和和的,蘇纓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便沈睡入夢。

因孕中起夜頻繁,床旁的小幾搖晃著燭光。

朦朦朧朧地照映著蘇纓紅撲撲的小臉,眉目如畫,鼻梁秀氣挺翹,花瓣似得唇瓣微微揚起,睡容甜蜜,就像一只飽滿的水蜜桃。

忽然她平展的黛眉微微蹙起,唇角也漸漸地抿平,小腦袋不安地動了動,她像是做了噩夢。

蠟燭爆了一聲燭花,蘇纓猛地睜開眼睛,一聲輕輕地呢喃從唇邊洩露出來:“周玄焱!”

小鹿般的眼眸藏著驚慌,在看到此刻身處的環境時,蘇纓鼻尖微酸,躺平了身子。

蘇纓盯著帳頂看了許久,慢慢地吐出一口白霧,眨去眼角的淚珠,往被子裏埋了埋,手掌貼到鼓起的腹部,輕柔地撫摸了兩下,吸了吸鼻子:“沒關系,我很快就能習慣的。”

蘇纓身體放松下來,眉目舒展,怦怦跳動的心臟也平穩了,捧著圓鼓鼓的肚子重新入睡。

一夜無夢,直至天明。

第二日是個晴天。

積雪開始融化,巷子裏的磚頭路濕噠噠的,稍不註意就會滑倒,珠珠牽著蘇纓的手,擔憂地說:“姨姨小心。”

“好呀!”蘇纓甜甜地笑著應聲,低頭仔細地看腳下。

秋明領著蘇纓一一看過他昨日記下的店面。

有兩個格外滿意,蘇纓記在心裏,讓秋明去與牙行商議,自己則帶著珠珠去糕點鋪買糕點。

今天暖和,街上人也多了起來,蘇纓從桑皮紙袋中拿出一塊牛乳糕遞給珠珠。

珠珠兩只手握著,咬一口,甜絲絲的,她仰頭看蘇纓:“姨姨好吃!”

蘇纓摸摸她的頭,逗她:“姨姨不好吃,糕糕好吃。”

珠珠懵懵地眨眨眼睛。

“快讓讓,快讓讓。”

忽然身後傳來呼喝聲,蘇纓拉著珠珠往路邊躲了躲。

一隊車馬駛了過來。

蘇纓聽身後的攤販說:“好像是京城來的欽差,送糧草去嘉峪關,路過咱們這裏。”

蘇纓敏感地聽到了“京城”兩個字,下意識地朝馬車看過去,恰好與從車窗往外看的男子對視了一眼。

負責押送糧草的兵部侍郎紀忱慢悠悠地闔上了車窗。

侍仆遞上茶盅給他暖手。

紀忱靠在迎枕,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打杯壁,一雙孤冷漂亮的狐貍眼微微瞇起,腦海中閃過一幅畫,畫中女子的樣貌與方才匆匆瞥過一眼的女子十分相像。

而這幅畫的主人是當今陛下。

天子近臣,紀忱自然知道皇帝在找畫中女子。

紀忱示意侍仆靠近,低語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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