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二十六枝春 投懷(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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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纓纓好體貼~

她好愛我!

當然, 我也是!

——《陸翀自我攻略手記》

蘇纓手背快速地拂開掛在面頰上的淚水,她清楚的知道夥計說的那個人就是周玄焱,就是那個說晚上回來要給她帶好吃的的周玄焱。

可她還是不死心地追問, 用了她全部的力氣。

“對啊!你瞧就是那個沒穿鎧甲的。”夥計拿著利刀劃開皮肉, 漏出血淋淋的真相。

這會兒茶館的人不多。

夥計湊到窗前看熱鬧:“這位大將軍看起來也不過二十幾歲,昨兒裏頭幾個官爺到咱們茶館吃茶, 我聽了一耳朵,這大將軍還是皇族宗室,姓陸呢……”

夥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籮筐的話,沒得到反饋, 轉頭一瞧,對上了一張滿是淚痕的小臉。

蘇纓呆呆地望著遠方,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夥計嚇了一跳,忙往後退了幾步:“這位姑娘我可沒惹你!”

夥計想了想, 恍然大悟, 以為她是眼睛進了沙子,探身拉住竹簾:“嗐!窗口的位置就是有這個壞處, 我幫姑娘放下竹簾。”

他扯了扯竹簾,沒扯動。

蘇纓哭得像是一個被騙了糖葫蘆的孩子, 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透著委屈。白皙的手背骨節凸起,倔強的緊緊地攥著竹簾不放。

她一邊哭一邊想, 如果她現在沖出去質問他, 會怎麽樣?

可是她不會這樣的,她不敢,她害怕,她連開口質問的勇氣都沒有。

夥計試探地用力拉了一下。

蘇纓手心一疼, 手腕微顫,松開了手掌。

竹簾傾落,擋住了刺目的陽光,也擋住了那個刻在蘇纓腦海中的身影。

“不是,姑娘你怎麽還在哭啊!”夥計以為放下竹簾她會好些,沒想到她哭得更厲害了,店內三年個客人也朝他們這邊看來,夥計怕別人誤會,著急道,“你這樣哭,我們沒法做生意啊!”

蘇纓淚眼朦朧地看著他,抱起自己的包袱:“對不起。”

蘇纓拎著重重地包袱漫無目的地走在烈陽下,她不知道她要去哪兒。

此刻她的整個胸腔翻江倒海,心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壓得她喘不過來氣,疼得她搖搖欲墜,她撐不住了。

蘇纓彎下腰,坐到了身旁的石階上。

她身邊的包袱,像是一個巴掌扇在了她臉上,這些她精心挑選的襖衣仿佛在提醒她,她有多好騙。

蘇纓捂著臉,眼淚從指縫中滑落,周玄焱騙了她。

不,他不是周玄焱。

蘇纓搖頭,擦幹眼淚,她連他的真實姓名都不知道。

她什麽都不知道,卻還是喜歡上了他。

但所有的美好之下,都藏著欺騙。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都以為她終於要和別的小姑娘一樣,擁有了屬於她自己的幸福。

可天上總是這樣,前一刻她還在為別人稱他是她的未婚夫而沾沾喜氣,下一刻就被拉回了現實世界。

蘇纓從未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她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光蛋。

她沒有父母,沒有家,沒有秋嬤嬤,也沒有周玄焱,她什麽都沒有。

可他之前對她的好又算什麽呢?

既然對她好,那又為什麽要騙她呢?他是不是有苦衷?他離開後還會回來嗎?他說的是實話嗎?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砸得蘇纓腦袋嗡鳴,心臟鈍痛。

她擡手觸碰心口,絕望地想,原來被人拉出泥潭再拋下去的滋味是這樣啊!

這會兒路上行人稀少,若是有人恰好路過此處,就能看到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坐在地上,抱著膝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狼狽不堪。

葉清看到蘇纓的時候,她就像是從水裏撈出來了一樣。

通紅的小臉,發絲衣裳被汗水浸透,也不知道在太陽下曬了多久了。

葉清連忙把她拉進屋:“怎麽曬成這樣呢?”

她望了眼天空,明明已經是下午,太陽也在西行,不該啊!

葉清瞧見她手裏的東西,忽然瞪大眼睛:“你進城了?”

葉清心裏一咯噔,拉著她的胳膊,仔細看她:“纓纓,你不會把錢用光了,走回來的吧?”

蘇纓反應遲鈍地看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她沒有把錢花光,只是她想散散心,走著走著就忘了時辰。

經她提醒,才恍然覺得雙腿酸痛,腳底像是起火一樣。

葉清瞧她狀態不對,像極了當年幫她包紮手腕傷口時的樣子,但這會兒只以為她是被曬懵了。

無奈地伸手,用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就可勁兒花錢吧!”

蘇纓攥了攥手裏的包袱,縱使心底快被難過的情緒淹沒,但還是強撐著對她笑了笑。

葉清是醫者,為人細心:“濕衣裳可不能再穿了,我給你找件我的衣裳先換上。”

葉清拉她進了後院。

葉清懷孕後,身材豐滿了許多,以前的舊衣服都收在箱底,翻出一件給蘇纓換上了。

她比蘇纓高了半頭,所以她的衣裳蘇纓穿得並不合身,她低頭幫蘇纓卷起衣袖。

蘇纓忍不住紅了眼眶:“葉清姐姐,對不起,我又給你添麻煩了。”

葉清擡頭,楞了一下:“這是怎麽了?”

蘇纓不知道為什麽,她只有,只有此刻有些脆弱,她吸吸鼻子,輕聲說:“葉清姐姐你好像阿娘啊!”

葉清知道她的身世,心裏酸澀,嘆息一聲,嗔道:“說什麽呢?我可沒有你這麽大的女兒。”

“對不起。”蘇纓眼睛含著水,有些可憐。

葉清心軟了軟,開玩笑地撫摸著自己的腹部:“那你以後和它一起叫我阿娘好了。”

秦大夫在院子裏切西瓜給蘇纓解暑,聽到她們的對話,不輕不重地咳了兩聲。

葉清指指外面:“以後就叫他爹。”

秦大夫把西瓜送進來,哼了一聲:“來吃瓜!”

葉清和秦大夫兩人相視一笑,說不盡的甜蜜。

蘇纓跟著彎唇笑了一下,手指頭抹去眼角的水光,心裏滿是黯然和苦澀。

秦大夫放下果盤後,又去院中繼續整理藥草了。

葉清往蘇纓手裏塞了一瓣西瓜。

西瓜一直泡在井裏,咬一口冰涼涼的,蘇纓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葉清看她可愛的模樣笑了笑。

她突然想到了一些事,蘇纓身邊沒有長輩照顧,原先也就罷了,現在那個叫周玄焱的男人和她一起住,有許多事她不一定知道。

雖然他們現在看著蜜裏調油,但到底沒有成親,萬一沒個輕重,鬧出了什麽就不好了。

“纓纓,你和周玄焱平時是怎麽睡的啊?”葉清問的直白。

聽到這個名字,蘇纓心臟猛地一縮,眼眶比紅艷艷的西瓜還要紅。

葉清一驚以為周玄焱欺負她了,還沒有來得及細問。

就聽蘇纓輕聲說:“我睡在躺椅上,他睡在床上。”

葉清松了一口氣:“那就好,那就好,千萬不要讓他欺負你。”

蘇纓難過地想,他沒有欺負她,甚至他對她很好,他只是騙了她而已。

葉清怕她不懂,尋思著起身翻箱倒櫃地找出一本冊子,坐回蘇纓身邊。

蘇纓正拿著巾子擦拭嘴角,視線裏忽然多了一本冊子。

蘇纓看了一眼,書封沒有書名,她只當尋常的書:“上回的書還沒有看完。”

葉清將冊子推到她眼下,神情嚴肅:“不一樣。”

許久之後,蘇纓合上冊子,沈默了一會兒,曬紅的臉剛褪下的紅潮又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手指扣著書脊,紙片戳到指縫裏的軟肉,才慌張地把冊子放回去,聲音很小:“我,我知道了,謝謝葉姐姐提醒。”

從來沒有人給她講過這些,以前她被遺忘在雁衡山之上,每日渾渾噩噩度日,成親生子都離她很遠。

一直到遇見周玄焱,甜蜜之時,她當然也幻想過未來。

葉清夫婦的生活是她所能想象的美好的家的樣子,她期待過和周玄焱在一起後,她們也會夫妻恩愛,也會擁有孕育一個可愛的孩子。

她會有一個她渴望已久,只屬於她的家。

但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易破易碎,蘇纓心中迷茫,不知接下來的路該怎麽走。

破水而出,蘇纓趴在浴桶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心中的窒息感慢慢地消散。

蘇纓披上寬袍,走出凈房,擡頭望向夜空,夜色清冷,小小的院落仿佛間變得格外的空曠,她好像突然就不能接受這種令人心慌的寂靜。

忽然門外傳來一絲動靜。

蘇纓心尖一顫,下意識地想要逃離。

等她躲進屋裏才反應過來她做了什麽,垂眸,在淡淡的燭光下,她看到了銅鏡裏她紅腫的眼睛和泛紅鼻尖。

她輕輕地說:“你可真膽小啊!蘇纓纓。”

陸翀很忙,但一想到回來可以見到蘇纓纓,他渾身都充滿了動力,再一想不久後又要離開她幾個月,心裏就跟貓抓了一樣,有些慌。

著急的把今天的事情處理好,原本可以天黑前就回來,但為了買月香樓的醬肘子,多等了半個時辰。

低頭看了眼手裏的食盒,那醬肘子他等的時候就聞到了香味,他得意洋洋地想,蘇纓纓肯定喜歡吃!

陸翀徑直走向正屋,把食盒放到桌上,一瞧,蘇纓纓又散著一頭濕漉漉的頭發。

陸翀皺著眉,順手拿了臉盆架上的巾子,走過去攏住她的發絲:“蘇纓纓,怎麽不把頭發擦幹。”

蘇纓身體微微僵硬,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要叫他什麽。

蘇纓背著陸翀,沒有開口,只小聲“嗯”了一聲。

陸翀以為是剛才語氣重,惹她不開心了,解釋道:“我是擔心你,會著涼的。”

蘇纓側目,瞥見銅鏡裏的他們,陸翀低著頭,在認真地幫她擦頭發,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一樣。

蘇纓情緒低落,不明白自己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麽。

陸翀擡眸看了她一眼,劍眉挑起,鳳目嚴肅:“蘇纓纓你眼睛怎麽了?”

他兇巴巴的樣子,好像她被人欺負了一樣,而他要去為她報仇。

明明欺負她的人是他。

陸翀握著她的胳膊,把她扳過來,寬大的手掌握著她的下巴,臭著一張臉,只要蘇纓一開口,他就擼袖子。

蘇纓閃躲著垂下眼眸掩飾住眼底的難堪,聲音細弱:“洗澡時,眼睛裏進了水,好痛。”

陸翀沒有想過有一天,他的纓纓也學會了偽裝自己的情緒,就像蘇纓也沒有想過他會騙她一樣。

陸翀對她的話深信不疑,他心疼地看著她:“我幫纓纓吹一吹——”

陸翀溫熱的氣息灑在她薄薄的眼皮上,神情專註,好像為愛人舔舐傷口的大狼狗,溫柔得蘇纓想哭。

她承認她膽小,承認她懦弱,可是她真的好喜歡他啊!

喜歡到,她不敢問他,她怕她開口,這岌岌可危,一戳就散的泡沫瞬間破碎。

陸翀擡手,指腹觸碰她的眼角。

帶著繭子的指腹有些粗糙。

蘇纓心裏陡然又生起惱意,先前以為他少年時吃了許多苦,以為他被東家折磨,手上才生了這些老繭。

現在想來,這些繭子全是練武得來的。

而且他身上半點商賈之氣都沒有。

處處都在露餡,他連騙她都騙得不仔細。

蘇纓突然瞪他。

陸翀楞忪一下,有些莫名,貼心地問:“吹得不舒服?”

蘇纓揉揉眼睛,低語道:“已經不難受了。”

陸翀抖開巾子蓋在她的小腦袋上,手掌包著她的發頂揉了一把:“那過來吃肘子。”

蘇纓拂開擋住自己眼睛的巾子:……

這條巾子是她洗臉的巾子。

蘇纓被陸翀摁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擺著他帶回來的醬肘子,幾碟小菜和一張烤餅,手裏被他塞進一雙筷子。

陸翀站在她身後,一邊幫她擦頭發,一邊催促道:“快吃啊!”

蘇纓握著筷子的手指顫了顫,夾子一塊小小的肘子肉送進口中。

他記得承諾給她帶東西的話,那他離開後,也會回來接她的,對不對?

可是她不想等他了!

她們不合適。

想清楚的這一刻,蘇纓心中好多遺憾。

蘇纓不敢承認,她之所以那般難過,是她意識到她與周玄焱之間橫著一道深深的鴻溝,那是身份的不匹配。

他不是那個等著東家處罰的落魄商戶,他是掌握重兵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她全部的勇氣,在那一刻煙消雲散。

陸翀把她頭發全部捋到她身後,防止發絲落到她碗裏。

他轉身回到妝匣,拿起木梳,瞥見放在他床頭的一摞包裹,瞳孔微微放大:“蘇纓纓,你是不是又買東西了?”

“是襖子?”陸翀挑開節扣瞧見裏面的東西。

蘇纓為她自作多情而羞恥,她咬了一下唇:“你,你需要嗎?”

“當然!正好去京城的路上穿。”陸翀喜滋滋地說。

他看著細心購置的冬襖,俊美的面龐止不住的開心,他家纓纓就是心疼他。

不過陸翀擔心她把錢都用在他身上,自己沒錢花,把今日讓人取的銀票從懷中拿出來,放到蘇纓手邊:“喏。”

看著這厚厚一沓銀票,蘇纓眸中黯然,原來他隨手就能拿出這麽多錢。

她還傻傻地憂心他回京不能向東家交差,甚至還把地契典當了。

蘇纓胡思亂想的時候,陸翀也在奇怪她為什麽,這回不讓他試衣服了?

分明昨天她很敢興趣,一雙眼睛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想到這兒,陸翀耳根發紅。

他想,應該是不方便吧!

秋冬的襖衣現在試一試,都覺得熱。

陸翀薄唇微勾,他家纓纓就是很體貼啊!

蘇纓憤憤地吃光了所有的菜,肚子撐到她躲在被子裏默默地流眼淚。

深夜人總是多愁善感的,更何況本就脆弱的蘇纓,她悲哀地揣測著周玄焱的心思,懷疑著他的愛意。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只是他無聊時的消遣,或許付出了幾分真心,但當他回歸到日後正常的生活,這樣的真心都能保持多久?

她們也才相識兩個多月,這短短的時日在漫長歲月面前不值一提,他有顯赫的地位,有巨大的財富,有精彩的人生,他此番離開,說不定沒有多久就會忘了她。

可是,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卻是她灰暗的一生中最絢麗的日子。

認識他,蘇纓很開心。

她想,她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再喜歡上別人了。

蘇纓想留下一些什麽。

蘇纓顫著手指解開身上的寬袍,松松垮垮的寬袍輕松地脫落。

光滑的手臂撩開布簾,隔著月光,隔著紗帳,蘇纓望見了床上沈睡的背影,心尖顫抖,她沒有猶豫。

陸翀睡夢中也很警覺,似有似無的清香襲來,他知道除了蘇纓不會有旁人,放松了警惕,他不緊不慢地揉了揉頭,慢悠悠地睜開鳳目,目光尚未清明,啞聲問:“怎麽了?纓纓?”

身側床板微微一動,他身上的薄被掀開,香香軟軟的身軀依偎到他胸膛,陸翀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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