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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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秋時心頭一緊,燃起的希望火苗好似被風吹了下,幾近熄滅。

顧末澤骨節分?明的手指握住他手腕,不知是因為力道過大還是被心情?影響,指尖輕顫。

聞秋時看著他,泛起軒然大波的心境突然平靜,克制地蜷起手指,在離書頁咫尺距離退了回去,“我只是看看。”

他另手覆在顧末澤手背,安撫地捏了捏:“別擔心。”

說不定天書裏什麽都沒有?,夙夜騙他的,就算真記載了回去的辦法,他也不可能甩袖就走。

顧末澤沈默地握緊他的手,不打算松開,眸光沈沈,落到夙夜身上。

“我本以為你與我一樣,不曾想,高看你了,”

夙夜合上天書,擡手指向聞秋時,“他感知不到這世界的變幻,修為再高也是,但是夙澤,以你的修為應當能察覺到,這片大陸的靈氣經過千萬年已經變得十分?稀薄,若非數十年前我強行打開過一次窮獄門,如今靈氣只會更少,終有?一天,會有?耗盡的時候,屆時世間一切歸於凡塵,再無修真界可言。”

“你能察覺到這些,又?有?著旁人求之不得的力量,知道可以打開窮獄門給整座大陸帶來生機,這些年卻束手束腳,遲遲不肯做該做的事,難不成你和大哥二哥想法一樣,”夙夜一臉失望。

“打開窮獄門誠然有邪祟湧入,但覆滅的只是螻蟻一般的人,對於修為高者,保全自身不是問題,只要活下來,經此一役,便能得到天大的造化?,迎接一個嶄新的修真界。犧牲一部分沒用的廢物,成全另一部分人,總比一起走向毀滅好不是麽,可惜大哥二哥就是固執著要保護那些螻蟻,非要等到有解決邪祟的萬全之策才動窮獄門,可世間哪有兩全。”

夙夜垂眸看天書:“大道無情?,是他們錯了。”

聞秋時:“你才錯了。”

“你和二哥一樣天真,難怪他喜歡你,”夙夜輕不以為然地笑了下,晃晃手中的書,“時間會證明我說的一切,有?的人註定是壞人,那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不如猜猜會是誰?”

聞秋時皺起眉,不打算再與之交談,欲搶奪天書之際,在他眼皮底下,夙夜將書扔給了顧末澤,笑著倒退一步,原地化作一個泥偶。

“夙澤,你逃不掉的。”

一陣清風吹過,泥偶碎成粉末,藥田裏的靈草搖曳著身姿,散出淡淡香味。

顧末澤一手握住白皙手腕,察覺肌膚下靈脈泛起的波動,指腹在上面輕輕摩挲,另手捏著天書,長睫垂著遮了眼底情?緒:“師叔怎麽緊張了。”

手裏的細腕掙紮了下,他側過臉,聞秋時挑了下眉,又?瞅了瞅天書:“給我看一眼。”

顧末澤與他對視數秒,松開他,兀自翻開書頁。

聞秋時急得心癢癢,湊過去的時候被顧末澤身形一閃,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書裏內容很少,顧末澤面無表情掃了眼,想起在聞秋時識海裏看到的世界,薄唇輕抿,視線落在他身上:“師叔會離開嗎。”

聽聞此話,聞秋時估計書裏真寫了什麽,心臟砰砰直跳,一邊抑制住想奪走書的沖動,一邊看向持書的年輕男子:“我都打算好了,若是知道怎麽回去,就帶你一起走。”

聞秋時說著臉頰微燙,輕咳了聲:“你、你願意跟我走嗎。”

顧末澤站在與他三步之遙的地方,拿書的手指一緊,心弦被撥難以平靜,對上他期待忐忑的眼睛,薄唇翕動。

好半晌,他才平覆洶湧的心潮,垂下眼簾,不答反問道:“師叔願意為我留下嗎。”

聞秋時難受起來:“一定要選嗎?”

顧末澤輕應了聲,下一秒,看到視線中的青年隔空點了點他。

“那我選你。”

顧末澤楞住,下意識以為聞秋時弄錯了,可能沒明白他的意思,正打算再解釋,聽到清越嗓音繼續道:“我早就打算好了,如果你不能跟我走,我就留下陪你。”

聞秋時折下一根靈草,放在嘴裏咬著甜草芯:“我說過,不會丟下你的。”

風吹散青絲,他輕撓了撓,補充道:“不過若被迫離開,不能怪我。”

立在原地的顧末澤,漆黑眼眸看著他,英俊的眉眼沒有?初見時的戾氣,時間仿佛在這刻無限拉長,他眼神透著繾綣,朝聞秋時勾唇笑了下。

“不怪師叔。”

“既然如此,能讓我看看了嗎,”聞秋時眨眨眼,期待地看著他手裏的書,“先說好,我可不是為了看書才那樣說的,方才沒有半句虛言,沒騙你,這會只是想看一眼書裏面的東西。”

他話音落下,在顧末澤手裏的天書被火焰吞噬,燃燒幹凈。

“師叔既然選我,就沒有?再看的必要了。”

聞秋時心口一涼。

不是真情?實感的悲傷,而是真的心涼。

他不知自己怎麽了,書被毀後,心頭一疼,“噗”地吐了口血,被出現在眼前的顧末澤接住,一手攬住腰身抱入懷裏。

“我很高興,師叔,”

顧末澤低沈的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低笑著,帶著抑制不住的愉悅與欣喜,末了,不知以何種心情?說,“等師叔醒來,一切都會變好。”

聞秋時意識被拉入不見光亮的深淵,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多久,一束月光在他眼前灑落。

聞秋時睜開眼,被入眼一幕驚得楞在原地。

泥潭裏一個小男孩,穿著破破爛爛的衣裳,頭發亂糟糟的,黑發間夾雜著鞭炮殘餘,稚嫩臉蛋裹著汙泥,看起來臟兮兮的,兩只小手探入泥裏,挖了會,待拔出一截藕,開心地勾起嘴角,露出兩個小梨渦。

深夜裏,一雙烏黑雪亮的眼眸,像盛滿了星光。

是顧末澤。

聞秋時心中一動,下意識靠近,但腿腳像被束縛了,完全動彈不了。

他甚至張嘴出聲都做不到,只能靜靜看著幼年顧末澤擦擦挖出的蓮藕,滿足地咬上兩口。

不一會兒,小顧末澤發現了他,帶著好奇的目光,想給他蓮藕,不知為何又?羞紅臉藏到背後,頭也不回地跑開了。

聞秋時發現能動了,但也僅能跟在顧末澤身後。

顧末澤開始假裝不理,後來睡醒都要先睜眼看一下他,發現他還在後,嘴角偷偷勾起,看起來開心極了。

幾日後,後山雪地裏,挨了頓揍才被扔了個剩饅頭的顧末澤,在松樹下哭了會鼻子,打算吃東西的時候,瞅了眼他,將饅頭掰成兩半,遞給他:“你怎麽一直跟著我,是不是餓了。”

聞秋時沒動,想動也動不了。

顧末澤吱唔了聲,攥緊兩塊饅頭:“我只有這個,你吃點吧。”

想到他幾日沒吃東西了,顧末澤打算把饅頭強塞給他,這是,半塊饅頭穿過聞秋時的手,滾落在地。

顧末澤不可思議地揮揮手,發現怎麽也觸碰不到他,瞪大烏黑眼睛:“你是鬼魂嗎?”

聞秋時心底也十分?不解,不知現在什麽情?況,懷疑陷入幻境了,直到顧末澤出去了一圈,發現只有自己能瞧見他,一晚上都心情?愉悅,夜裏,像看一個寶藏般看著他。

“為什麽一直跟著我,為什麽只有我能看到你,”

“我這幾年都乖乖的,就算被揍得全身疼都沒動用體內的力量,是不是上天在看著,也覺得我不是壞人,所以派你來陪我......”

顧末澤小手虛虛拉著他,在草叢飛舞的螢火間,仰頭用漆黑眼眸看他:“你這麽好看,是天上的神仙哥哥對嗎,來到這世間一定是為我而來,你一定是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我以後,叫你‘天禮’好不好。”

“有?你一直看著我,我一定不會變成他們說的大壞蛋。”

聞秋時心神劇震,終於明白顧末澤喚他‘天禮’是何意思了,此處不是幻境,而是曾經發生?過的。

聞秋時像陷入夢境,一夢十年。

看著顧末澤一路跌跌撞撞,在坎坷中漸漸長大——

學堂外偷學認字,在水潭邊,食指沾水,第一次寫字,歪歪扭扭寫下‘天禮’給他看。

第一次嘗到蜜餞的味道,把剩下半塊用小帕子包著藏在懷裏,半夜想拿出來舔一舔時,發現丟了,紅著眼眶難過了一夜。

後山瘋師叔拔劍亂砍時,嚇得躲在幹柴後蜷縮著小身軀,被發現強行拽出時臉色雪白,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疼的全身發抖,也沒流過淚,倔強地紅著眼眶:“這種壞人,我才不會怕他呢,才不要為了他動魔珠......動了,我就也是壞人......天禮......會離開我吧。”

“......原來你是北域符主,”電閃雷鳴,全身淋濕的少年雙眸猩紅,頭一次釋放出伏魂珠的力量,戾氣橫生,像被逼到絕境的兇猛野獸,“不管你是誰,什麽身份,以後都只能是我的天禮,我的,我的......”

固執地重覆。

不知這話在心底埋藏了多久,才會在第一次說出口時,就帶著至死不渝的瘋狂。

聞秋時沈浸在回憶裏,一年又一年,渾然不知外界天地變了樣。

入城一條大道上,座落著間茶肆。

晌午時候,一群帶著大小包裹,風塵仆仆的持劍修士耐不住酷熱,在茶肆歇息。

幾碗涼茶下肚,望著外面猛烈陽光,有?人忍不住破口大罵:“媽的,什麽時候是個頭啊!攬月城昨日也被攻破,遙想當年北域何等盛況風光,如今連這最後一座城都未守住,聽說連北域主郁奇都被俘虜了,真是無用!”

“北域能抵抗這麽多年,已是底蘊強大了,你看南嶺,墳頭草都人高了!若非楚柏陽家主及時帶走大批楚家人加入仙盟,楚氏怕是要滅族了!更別提那森羅殿了,遍地森森白骨!”

“彈指七年,彼時誰能想到今日局面,滄海桑田,亂世我等命如草芥!”

“幸而以天宗為首的幾大仙門尚在,合力禦敵,組成天下有?志之士皆可加入的仙盟,可供我等投靠!”

“唉,仙盟也不過負隅頑抗罷了,你瞧如今這天下,誰能與邪、邪帝那大魔頭有一戰之力!別忘了當年那幾位何等人物,至今仍被困在修羅結界內,不知死活!”

“蒼天若是有眼,何時能睜開看看這流血漂杵、屍骨成山的修真界!不歸降邪帝者,殺無赦,歸降者,亦難逃行屍走肉的命運,橫豎都是死,除了不斷地逃,沒有半點活路,這殘暴的統治,何時能終結......”

一語落,整座茶肆裏彌漫著絕望的氣息。

終結?

癡人說夢。

“各位看官聽我一言,”

茶肆角落裏,一個灰頭土臉的布衣人清清嗓子,用竹筷敲著桌沿。

“有?道是逢七必變,今年已是第七個年頭,該有人出來撥亂反正了,老夫瞧各位都是有大機緣的人,熬過了這場浩劫,好日子在後面呢。”

“我生?平最討厭算命的,趕緊滾。”

“誤會,”布衣人一拱手,“老夫是說書人。”

“我生?平第二討厭說書的,都是滿口胡言。”

布衣人:“老夫雖本著職業道德喜歡誇大,但從不胡言,新秩序的誕生?必定伴隨著舊秩序的毀滅,在這階段,死、活都是命數,諸位活到現在顯然命都不薄,等新秩序誕生?,受到福澤,說不定還會謝謝顧帝掀起的這場浩劫。”

“越說越可笑,”一人“呸”了口,擼起袖子作勢走去,“謝謝?我門派上下幾百人盡葬身魔兵之手,我日日夜夜恨己無能,沒法殺進?不歸城,除去那大魔頭,他的罪惡罄竹難書,必遭天譴!”

“等等,顧帝?莫非也是邪帝追隨者,不歸城的人!快!抓住他!”

布衣老者一口茶沒飲完,喊了聲“冤枉”,留下茶錢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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