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天機難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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臭罵;當時情形真是槍炮齊鳴、水深火熱;若真的往陸正綱脖子上掛塊打紅叉的牌子,毫不遜於昔日革命小將們的批鬥大會。

祁思源轉身將朱許二人往二樓餐廳推,滿不在乎的笑道:“那事呀,吵完鬧完就翻篇兒了,過後誰能記誰的仇兒呀!我們這群人都是‘圍一桌吃飯、擠著一個騷窩兒裏睡覺’那麽長大的,誰不知道誰呀。”

粵菜餐廳的美女領位見到老總挽著兩位客人,有說有笑的朝這邊來,便快步迎出領位臺躬身問候罷,又轉身先跑在前面推開包間門,招呼服務員開燈、拉坐、奉茶···以最快的速度開始一系列服務動作。最後回身關照服務小女生:去宴會辦公室叫小蔣主管過來。

祁思源將朱景升、許淙讓到沙發落座轉身出來,正好看到蔣敬璋呲著白牙笑著迎過來;笑容在臉蛋兒上聳起兩塊兒粉嫩的肉,真是怎麽看怎麽招人愛。

祁思源一擺頭關照:“你讓大廚看著擬個三人量的菜單,清淡些的,大暑伏天氣的,吃的油膩了鬧胃酸;這倆人都不喝酒。你要到點該下班就下班兒,不用專門在這兒耗著。”

後來領著服務員進門擺餐的人換成了粵菜廳領班,飲食齊備之後就被祁思源不鹹不淡的支到門外去,該包間不用留人服務。

正經歸坐後,祁思源親手為朱許分別斟了茶,拾起剛才撂下的話題繼續道:“那次要怪就只能說正綱當時喝大了,說話不走腦子。其實要我總結,是同也好,是雙也罷,對工作而言都是次要因素。重要在於,這個人能在另一人心裏、包括工作中起到多大促進作用。你們兩位也知道的,在我這個地界上,關於‘同或雙’的問題,沒人小題大做摳摳索索的。老話講:寧拆一座廟不破一門婚。只要兩個人感情好,沒有幹傷天害理、坑人禍國的大奸大惡之事,又能促進工作積極性,何必要搶著做這類惡人呢。”

祁思源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蜜汁蓮藕,笑著招呼朱許二位,都不是外人,還要禮讓布菜,自己動筷子。瞄著許淙的臉色漸趨緩解,祁思源在桌下悄悄提了朱景升一下,別有用心的奸笑一下:我替你鋪道兒了,臨門一腳的事,你得自己抓緊。

朱景升會意,托起茶杯致辭:以茶代酒也是借花獻佛,祝幾位老爺子身體康健硬朗,祝世子圈中的各路領軍人物前路坦蕩順暢···敬過一圈後,又專程和祁思源再碰一下:多謝公子爺成全。

包間折疊式窗簾沒有落下,為的是這個朝向恰好可以看到一片天空。

數伏天好像熊孩子的臉說變就變;從進門到落座下來沒出一小時,本該是逐漸舒爽下來的午後天空,就被滿處亂竄著雷電的積雨雲全部糊滿。冷不防一道利閃劃過天際,將包間裏照得雪亮;仿佛整個房間裏突然打開兩盞大功率鎂光燈,亮得令人睜不開眼。

蔣敬璋褪去西服上裝,把白襯衫袖子卷起來,跨坐在宴會廳沙發扶手上,端著杯咖啡若有所思。隔著雙層玻璃落地窗望向天際,一雙狐貍眼追著雲層中飛竄的閃電,臉肅得一汪水似的。當雲層中再次匯集起又一束閃電,恍如一道天斬般的厲劈,朝準某個方位上直擊過去;緊接著劈天裂谷般的炸雷,震得四下的物事嗡嗡作響,隨後又是一串霹雷,卯足了勁似的照著那個方位傾倒下去。蔣敬璋的兩只眼睛裏也在同一時刻閃過一道詭異的晶亮。

祁思源下意識的往窗外看了一眼,隨口解嘲笑道:“這雷劈的,怎麽像是行天劫似的,指不定哪個缺德倒黴蛋兒遭雷劈了。”

幾位繪圖員在本部領導冷臉監督之下,把圖樣快速存盤覆制建檔,沒有再表現出驚愕質疑,因為他們主管已經被顧總數落的滿頭虛汗了:之前你們質疑薛中澤的圖樣有誤差,我讓他用一上午帶著你們核對定稿,現在他手畫的稿子都出來了,若你們還要質疑說畫不出來,那幹脆把數據處解散算了。

眼尾餘光掃見薛中澤在收拾自用畫具時,向這邊閉眼搖頭作暗示,顧寒江明白申斥的分寸過甚,反倒會給薛中澤招怨。低頭緩了十餘秒鐘,摘下眼鏡揉揉眼睛,換上了一層淡然顏色:“算了,今天就先到這兒吧。長時間盯著屏幕,誰都難免視覺疲勞。大家回去都歇歇腦子,補充點清肝明目的飲食。哦,外面正下大雨,要趕回家的同事都註意安全。回不去家的員工今晚食宿我負責解決;後勤已聯系好底商淮柳居訂了餐位,二樓茶社也騰出幾個單間,今天加班趕工作的同事們晚上權且放松一下吧。”

話音方落,室內響起刻意壓低的歡呼和道謝聲。顧總從來不是小器小量的領導,但工作性質特殊的原因,他的獎勵通常提現在員工的銀行卡上,雖然實惠難免涼薄,像今天這樣體恤的行動,當真是不多見的。

踩著瓢潑大雨敲打在玻璃幕墻上的特殊音效,令顧寒江走得心旌飛揚。薛中澤其實是個表面乖巧心思古怪的人。小時候就是如此,外面一鬧天兒,他也跟著鬧心,象今天這類風雨雷電交加的天氣,就肯定蜷在屋裏哪都不去。後來顧寒江也慢慢摸出些許緣故,那種感觸敏銳的體質,與這種惡劣氣候必定是有所抵觸的。

因為回辦公室拷貝接受郵件落後了幾分鐘,上到住處樓層時,發覺薛中澤已來過,把畫具留在門口鞋櫃上後又離開了;這才想起出門時忘了把進門密碼留給他。

顧寒江提起畫具進門,蹭著脫鞋換鞋,手上同時撥通了薛中澤的手機:“打那麽大雷,你鉆哪去啦?”——“在二樓茶室,迷瞪兒被這的服務小姐擺弄著洗澡吹風嚇著了,粘著我不下來。”

“真服了你們這兩只了,帶上來吧。不過晚上得送回茶室去。”——“您是怕它上床吧?···”電話那邊毫不留情的揭露道,隨即響起一串笑聲。“留著門,我兩分鐘就到。”

兩分鐘後外間響起房門關閉聲,顧寒江擡手撥小水龍頭,略歪著頭借廚間與玄關玻璃對應折射,可以看到薛中澤放下籠子,正在衣帽櫃前脫外裝,並很隨意的摘下留在衣架上的家常短褲,轉身鉆進了盥洗室。

端著一紮果汁出來時,打眼就看到了大敞著的空貓籠子,肥貓指不定鉆到哪裏去了。顧大人煩悶的朝著盥洗室直呲牙:臭小孩兒得便宜賣乖,剛松口許他把貓帶上樓,轉臉就把貓放到了房間裏,明早這屋裏肯定有股貓騷氣。找機會得給他拿拿籠立規矩!

終於聽到那人從盥洗室裏出來,顧寒江決定先解決眼前問題,於是開口打埋伏:“累壞了吧,過來坐到沙發上,哥給你揉揉。嘗嘗我做的鮮榨果汁。”——“您不是要搶進度嗎,一、兩回的還能扛。”身後的答話聲音略顯慵懶含混,也沒有朝沙發這邊來,而是夾雜著拖鞋拍打木地板的腳步、及抖濕衣服的聲響,拐向飄窗近前的晾衣架。

目光追隨著那個系著圍裙,正調換衣服的背影,顧寒江下意識的往口中倒了一大口果汁。腦子裏回蕩起一段最貼切的歌詞,《鬼迷心竅》中的一段:有人曾問我,你究竟哪裏好,這麽多年我還忘不了,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並不鮮亮的防水圍裙,此刻恰到好處的勾勒襯托出肩背腰身,對稱漂亮的肩胛,烘托著流暢的脊椎線,隱沒在五分沙灘褲松緊帶之內,分隔出特有的勁背蜂腰,寬大的褲腿下露出依然是線條流暢的小腿;左肩胛上一個絳色的胎記,頗似一個沒寫完全的漢字,帶三點水偏旁,最末一筆似是而非,留下無限綺思。如是形體並無精壯彪悍的雄渾味道,但在顧寒江的審美標準裏,這樣瘦不露骨的流暢,正是他看著最順眼最可心的好看線條。

“您是不是也覺得擬定稿的結果不可思議。”薛中澤慢吞吞的把過了水的襯衫仔細擺在橫桿上,心中不免暗笑。他當然覺察到了,身後那位的氣息和體溫已漸趨紊亂。

顧寒江從牙縫裏吸著果汁溜下喉嚨:“咱們這行做久了,就沒有什麽不可思議的人和事了。數據處那幾個人驚愕的並不是畫出的人是誰,而是該人的職位。季家老爺子是上屆政常委,沒有確實無誤以及足夠份量的證據把握,誰能動得了他?由此一比較就顯出來,咱們手上的份量還是不夠啊。”——“羅馬城不是一天建起來的,何況是這樣的硬點子。欲速不達,必須多尋旁通途徑。那俏皮話兒怎麽說:是金子總要閃光的,是癤子總要出頭的。”

薛中澤說著話一轉身,顧寒江幾乎是同時就把果汁噴了一身。圍裙口袋(腰以下那個段位)被填的鼓鼓囊囊,令見者愕然。再細看竟是肥貓穩坐在其內,居然還坐得美美滋滋、舒舒坦坦···

寒江大少爺登時就有尿意下註之感,他撂下半杯果汁轉身鉆進洗手間,又借門縫兒沖外面吆喝一嗓子:“你要真想也變成太監貓,不如讓我親自動手,肯定比貓啃得邊角兒齊全。我對好多香水都敏感,你不知道是怎麽的?阿嚏···麻利點兒,塞回籠子送樓下去!茶樓這幫丫頭片子真是閑的,往貓身上噴哪門子的香水···阿嚏···”

薛中澤連聲道著歉把迷瞪兒塞進籠子,剛拎著要往門外跑,顧寒江用濕毛巾捂著鼻子,烏魯烏魯的喊道:“站住!衣服都不穿,你就這麽跑出去給人看?給樓裏保安打電話,到電梯門口接過去。這麽大的人了還不讓我省心···阿嚏!”

幾分鐘後,薛中澤黃花魚溜著邊兒似的溜進門,垂著眉眼走到衣架前,看情形是要拿起衣服去別處。僅一瞥之間,顧寒江覺得那副表情就像武俠小說裏描寫的陰毒暗器‘冰魄寒錐’,刺眼、紮骨縫兒、凍骨髓。他慌忙扔掉手上的毛巾,搶步上前把貓摟住。

肢體緊貼之後,他恍然反應過來,剛剛那股尖刺般的惡寒源於何處:十年前在西郊山頂眺望亭道別擁抱時,薛中澤就是這樣的表情;不置一詞,確是無比涼薄的表達了一個意思:嫌我在這兒礙眼討嫌···我走就是。

“別走。我剛才的嗓音高了點兒,不是針對你。其實迄今為止,你是最讓我省力、省心,又對我最有助益的搭檔;更是我這輩子最不能割舍的人。”薛中澤點下頭默然表示接受這份歉意,顧寒江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他就緩緩動手指搓著,仍舊不吭聲兒。越是如此,顧寒江心中就越發不落忍的:“趕明兒我找朱大夫問問,看這對香水過敏的毛病,紮針灸管不管用。”

顧寒江順毛撫摸著手上的孩子,默默在心裏自責自省:他昨晚還那麽遷就你、讓你在上面,今天又撐著幫你趕圖樣進度···你就為了貓身上噴香水的味道敏感,就這麽呵斥他,至於這麽大驚小怪的嗎?!

思源少爺早提醒過:對小孩兒該疼時候,得好好疼愛,該管的時候也得下狠手管。他也早就該品出其中道理的:一個人就算長到七八十歲,在父兄眼中仍舊還是孩子。貓兒所以容易炸毛,是自小缺乏慈愛、有威勢,並隨時進行自我修正反省,可供倚重信賴的父兄型家長;他得朝著這個標準勤加修煉才行。

晚餐是樓下員工餐廳送上來的,蔬菜粥、起酥點心味道鮮香,手藝一點不比酒樓差。顧寒江特意東西擺到沙發區的茶幾上,以便兩人都能坐得更舒服些,更主要在於,得把貓兒摩挲順了,才能乖乖聽指揮;“笑笑,以後不當著外人的話,你對我的態度做法不滿意,可以跟我吵架爭執,就是別悶在心裏不吭聲;哥在咱家裏絕不搞封建家長那套一言堂。”窩在靠墊堆裏的人,慵懶的嗯了一聲表示認可。

聽到書桌上的座機電話響鈴,顧寒江按住薛中澤,托著粥碗起身去接,有一搭無一搭的解說:“應該是通訊處查航班號的回信電話。”

待其‘嗯啊’幾聲放下電話轉回來繼續就坐,他進一步解釋道:“我關照人查了老爺子那班飛機的起落時間;剛回話說那邊剛起飛,預計明天早上八點左右落地。如果這邊雨覆蓋面不大而且今晚能停,就不影響明早飛機進港。”

薛中澤嘴裏含著粥沒法立刻張口答言,待咽下粥之後沒容他張嘴,顧寒江放在茶幾上的手機又響了,屏幕顯示著數字代碼741(祁思源的諧音)。顧寒江拉過薛中澤的粥碗,給他添了一勺菜,回手按了免提。

電話機通響起祁思源興致勃勃的音色:“江哥,你在公司呢吧?那肯定說話方便。剛出件新奇事:京劇院排練大廳遭到雷擊,恰巧變電箱外接線路過多,許多都是老舊電線,因雷擊導電濺起火花引燃了堆放布景導致室內起火。”——“什麽時候出的事?”顧寒江下意識的湊到手機前追問道。薛中澤也愕然的坐起身形,停下筷子抱著粥碗湊近靜聽。

“報警時間是下午下班的點兒。估摸著十之八九是剛才雷電最密集的那段時候。周圍居民反映,三點多時因為雷電過密,那裏發生了小範圍停電;因為雨勢太大,人走不出去也就發現不了異常,更沒想象到會是外面下大雨,屋裏著大火,值班員發現火情通知消防撲救時,現場過火面積已經鋪開很大了,排練大廳連同前面小劇場都剩下空架子。文化局和區消防主管的頭頭兒都得到消息,恐怕也都聚到現場去了。”敘述間歇空隙間,電話裏清楚的響起倒水入杯的聲響,然後就聽到祁思源在呵斥著催人吃藥:“趕快的把這藿香正氣水喝了···”

緊接著響起的耍賴聲音一聽就是小狐貍:“師父,那藥太難喝了!哪是藥啊,整個就一個小包裝的敵敵畏···”——“別特碼胡扯,誰家用敵敵畏治熱傷風呀?快喝,不然我捏著嘴灌了。誰讓你下著雨跑出去撿貓崽兒的,沒把天雷引到自己頭上還不萬幸啊。”

薛中澤忙著把粥碗放在桌上,真怕被這師徒倆逗貧笑得扣在沙發上。顧寒江朝他做個噤聲手勢,意思是接著聽電話那邊兒師徒倆怎麽耍寶。

緊接著聽到蔣敬璋辯解說,幾天前在平房區某戶賣烤串兒攤兒上,吃的羊肉串的肉味不對,他懷疑烤串老板用的肉攙架,因為好多經常到酒店後門覓食的流浪貓都不見了,附近也有多家住戶反映說家養的貓失蹤。

薛中澤兀然拍了顧寒江一下指指手機:我想起個事和他說兩句。顧寒江把手機挪在他跟前又擠在近側坐定:你說吧我聽著。

“祁哥,我小薛啊。我忽然想起個事兒想問您。”——“呦吼,你也在呢,什麽事兒說吧。”

“起火原因估計是不了了之了。單說其後劇院重建工程裏面,必定大有文章可做。我只是瞎猜啊,如果劉廣福利用拿到的這筆重建批款,用作為董事持股追加註資,您覺得可能性及成功幾率大嗎?”——“呵呵···放心,把這筆基建撥款劃成分期支付就行。重建工程拖延越長,後續款到賬時間就越慢。劉廣福忙著到處找錢都來不及,不然挖開地基就得改作魚塘了。小薛,江哥把你請出山,真是翻開一把‘順金至尊寶’啊。”

顧寒江把頭湊近接話茬打岔道:“思源啊,劉廣福若張嘴找你借錢,你有嗎?”——“哈哈,讓他把我床上那幾條‘皮褥子’搬走吧,估計能換出幾個小錢兒來···想要真金白銀的呀,就一句話:镚子兒沒有!九月底沈董帶團去香港參加特商會的經費,還正發愁沒地兒拆搭呢。”

薛中澤伸手按住顧寒江,動著唇語說:特商會,面談。顧寒江垂目點頭表示他明白,笑著和祁思源約另外面談時間地點,又佯作逗笑問:“怎麽,你家小孩兒又淘氣了?這可真是‘下雨天管孩子,閑著也是閑著’。我說,你態度溫和緩點兒。好孩子是疼愛出來的,棍棒之下出孝子的理論早過時了。”

身旁的薛中澤含著口粥,鼓著兩個腮用白眼球兒使勁瞪他:平時您可沒這麽開明過,臉子拉得長白山似的。顧寒江見了笑得眉眼彎彎,伸手往他腦後順毛安撫。

逗咳嗽磨牙的掛斷電話後,顧寒江夾了一個蛋黃酥放在小吃碟裏,“他們做這種酥點用的是鵪鶉蛋,慢點吃不會噎著的。你剛才是想說,留意一下特商會的動向?”——“既然是特商會,那上會洽商交易的東西就必定有敏感種類。這麽好的公開行動機會,換了是我也不會放過的。何況是各路的蝦兵蟹將更不能閑著。嗳,要是能參會的話,讓我去吧。”

薛中澤剝開蛋黃酥,夾著蛋黃猶豫一下,還是把蛋黃遞到顧寒江跟前,那一位眼都不眨的夾起來就放進口中:“讓我好好想想,規劃一下,爭取行動計劃報批下來,咱倆能一起去。不過,同在明面兒的可能性不大,很大可能是一明一暗。”——“那不是更好嗎,相互打配合更順手。”

顧寒江用調羹緩緩攪著粥散熱,狀似無意的說:“要那樣的話,估計這次提級申請只能先報許淙了。”——“那也是應該的呀。他在您手底下,估計就這最後一次晉級機會了吧。”薛中澤抻紙巾擦了嘴,挪著下地穿鞋,把碗筷放在送餐車上。

顧寒江在座位上擡頭叫了他一聲,想進一步解說兩句,薛中澤笑著擺擺手:“用不著多說;我這麽大人了,還掂不出輕重緩急?這個時候講晉級的事,下面還怎麽提‘一同出行’的題目;更不要說:總字門裏兩個高級別人士同時出馬,本身就是非常惹眼的情況,那接下來的動作還想藏得住?用您的話說:那不成了窩頭倒立大現眼了。”

能搬動局長親自動手的案子,絕不是鼠摸狗盜的小角色;反之這個級別的領導出面甚至上手的案子,就必須是要確切見分曉的。若在出行之前,先給薛中澤提級,級別、官身都在那擺著,看似底氣硬了,實則是沒出門就先暴露了自家行跡;對於後面的行動、配合都有掣肘之困。

以薛中澤的心意而言,能聽到那人明確承認說:你是我的無價寶。已經足夠寬慰,不是晉級高低可以相提並論的。然而被禁錮在監控室,無可奈何的看了兩年監控錄像之後,他也悟到了一則最為誅心的道理:成為躲在層層圈護之下的所謂無價寶,和一文不值的廢物,區別也只在一線之差。他不能等任何人為他撐開遮風擋雨的傘,反而是他必須迅速拔節成長,伸開臂膀為他人遮風擋雨。如果重新歸隊到顧寒江的班子裏,是為了躲烈陽、避風雨,那麽回歸的真正意義,竟是為了認歸本主搖尾乞憐的?

薛中澤把餐車推到了電梯裏直接按鍵送下樓,返回來時見顧寒江已經擺開茶具動手泡茶。且先知先覺似的告訴薛中澤,京劇團發生了那麽大的事,留守幹部都忙著應付領導,明天機場接人的事兒肯定就被撂下沒人管了。因而他已經交代好了明早去機場去辦事的人員,完事後順道接上薛氏叔侄送回家。

薛中澤心間自然感動莫名,溫顏道了聲謝,就著外面落雨連綿天色,念叨個關於標點斷句笑話閑聊逗貧:“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

“不是這麽斷句,應該是:下雨天,留客天,留我不,留!”由於心情頗好,寒江公子笑容燦爛的,簡直比外面不時跳躍的閃電還要亮麗。“以後再當著你說話,我可得註意了。有水平、有文學深度的話,我也沒少說,怎麽你沒記下那些好話,盡學些嘎七嘛八的逗貧話呢。嗳,還有啊,明天我和你一起回酒店,我要順便去那兒染個發。”

薛中澤接手泡茶動作,提著水壺繼續燙器悶茶。“不用染吧,就是兩鬢有點白的也不算多;又不是實際排演《甘露寺》,還要學劉備似的,捯飭年輕了再去相親。”——“胡扯吧,我染發只是想給自己多鼓些蓬勃朝氣。不然的話,你雖不嫌我老,老丈桿子那關也不好過。”看到薛中澤擱下熱水壺,手支著腿拉架子要起範兒,顧寒江噗嗤一笑,搖搖頭:“開玩笑的,你個小醋貓。哥說句心裏話:惟願與君攜手白頭。”

“這還像句正經話。”薛中澤嘀咕著繼續著註水、燙茶、潷頭道水等動作。斟了一杯茶先放到顧寒江跟前,突然歪頭看著顧寒江道:“您有三元哥的電話嗎?要不明天我就找祁哥要。”——“找思源要吧,我這兒留的是他的舊號碼。你找他幹嘛?”

薛中澤抿了口茶:“剛才忽然想起來的,問他和香港那邊兒非官方線能不能搭上關系。我知道您想說三元的身份敏感,你不方便和他接觸,但我目前公開身份就是個忙掙錢的小技工,和他交往並不犯忌。再說從私人角度出發,我也欠他不少情呢。”

聽薛中澤闡述提議時,祁思源正趴在酒店健身中心的按摩床上,剛做完一輪馬薩吉,推過油的腱子肉在燈光照射下更顯強勁緊實,略見棱角的寸頭發梢上泛著微微水光。

服務員完成一道操作後被支出門,祁思源蜷著兩臂略支起身體,抻了抻軀幹,招手讓薛中澤湊近說話:“想約一塊兒喝酒,什麽時候都行;要為還人情往一塊湊,杯中酒就成餿泔水味兒了;都是自家兄弟別搞得那麽外道。再有,三元他家那位被編進了赴非醫療援救組,要走半年;他這些日子正煩著呢,逮誰沖誰犯狗慫,你別去招他。”

薛中澤搬個坐墩在祁思源眼前落座下來,先朝隔壁動了動下巴,笑得人畜無害:“祁哥,我跟您說話也不用掖著藏著的。找三元哥的意思,是想先和您二位通個氣兒,看港界上有沒有可利用的非官方渠道。昨晚大哥提醒我說,這次特商會由於參會範圍寬泛到港臺商圈,水肯定深而且表層下的暗流更不會少;最起碼六七成以上的動作擺不到明面上,或多或少都會和當地幫會沾上邊兒。這番意思不好明確傳達,由我來和幾位哥哥透個風兒,倒也不顯突兀。”

祁思源當然清楚這番提示,其實真正來自於正在隔壁做染發的寒江公子。若是他直接對祁思源講並無不可,但多少有幕後操控伸手過長的意思;而把薛中澤放在中間做傳話筒,無疑是在兩邊占盡了人情。

祁思源嘿嘿奸笑了一串點頭表示承情,並不點破這層‘窗戶紙’。論及馭下手段,他與顧寒江相較稱得上不分伯仲;祁思源的狠舒放於舉手投足談笑風生裏,飛揚跋扈張揚狷狂;顧寒江的狠則運化於素面溫緩之間,乍暖還寒厚積薄發。一片狂野地域上,並存兩位王者從來都不是易與之策,薛中澤的出現,不僅及時的卸掉了這股危險較量的積聚,並利用其本身性格特質,四兩撥千斤,恰到好處的起到了潤色、連紉,將各樣力量攏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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