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投木報瓊 (1)

關燈
由於顧大人明確指示過,為薛中澤配備的護目鏡,鏡架內需加裝特殊自救裝置,從制成到調試全程都須有專人負責,不允許中間轉手。鬧得許淙連眼鏡架式樣都不敢擅自拿主意,直接把照片發在指定郵箱裏,請顧寒江確定。顧寒江就此有了充分借口,令薛中澤將回家的安排推遲到次日。

許淙為此還特意打電話給薛中澤囑咐說,兄弟你就茲當是為全公司的人謀點人間福利,千萬別扭著領導意思幹。他老人家很可能在犯生理期,情緒就象一堆點了撚兒的炮仗,不知道哪顆突然就炸響了。

顧寒江讓薛中澤站在跟前,將照片逐一對照著,最終定下一幅原色金屬鏡架。“貓兒”本就模樣精秀俊逸,配上這個款式更能襯托出眉目凈朗。顧寒江坦白說,好看或檔次都是次要的,再貴重的東西也必須服務於人.給薛中澤用的物件,絲毫馬虎不得。要具備最大程度的保護功能,又要在危險情況之下有所助力。而另一位也好不乖巧的笑著解嘲,只要不拿兩個瓶子底兒把他捯飭成貓頭鷹就行。此言令顧寒江聞之莞爾,心間亦是好不受用。

當年動不動就滋毛兒吼叫的貓,而今已將尖牙利爪很好的隱藏起來,展露給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前,是豹貓的優雅驕傲絢麗。很容易令對手輕視其慵懶驕傲表層下,隱藏的兇狠以及瞬間被封喉的蓄勢待發。

薛中澤去廚間取茶具泡助眠茶時,顧寒江又接到電話;雖然暗地有些不耐煩,但看到是思源公子打來的,他還是接了。那位大公子今晚值夜班,意外的登門夜訪竟然是報門告進。

薛中澤放下加了一半水的杭菊山楂茶,向標間大門外掃了一眼,隨即向顧寒江肅著表情點點頭,又轉回廚間拎出了四只茶杯,快步回到座椅區,朝顧寒江比劃了兩個數字——“六、七”,顧遂會意:與祁思源共同夜訪的還有位陸某人。

迎客入內並寒暄著讓座擺茶。陸正綱雖級別低於顧寒江幾層,也不是等閑角色,一進門見薛中澤竟然是顧大人的座上賓,就暗中拿捏到了些許分寸,悄悄向祁思源含笑點頭:多承關照,欠你份人情。

薛中澤無意理會陸副處長的審度小動作,只是淡淡然托著茶壺去續水,卻在轉到陸正綱身後時,噗嗤一聲笑噴了。顧寒江楞了一下,見薛中澤急著沖他擺手示意他裝不知道,心知他是覷見了什麽逗笑的事,不便現場說破,隨即轉話題問兩位大公子夤夜登門的來意。

祁思源只差往陸正綱膝關節後踹一腳,才將之強按在座椅裏,隨後捂著後腰胯略扭了幾圈,笑答道:“就是和您知會一聲:您家閨女這兩天在我爸和蕭叔跟前兒呢,若是兩邊老人問起來,你們別著急著慌的。昨天樂樂和老太太爭執了幾句,被罵哭了跑出來了。本來三元想把孩子接走,出大院門時遇上我和正綱,我倆給攔下來了。一是考慮到別給你找麻煩,再者若跑回姥爺家訴委屈,引得周叔更難過;我就把樂樂送到蕭叔跟前玩兒兩天。”——“這孩子被慣得太不像話了,怎麽能跟奶奶沒大沒小頂嘴吵架。”顧寒江‘就著臺階往下走’順嘴答言道。

顧薛二人都看得出來,祁思源拽著陸正綱夜訪另有用意,但雙方都只能點到為止。

陸正綱把薛中澤壓在手底下好幾年,楞是瞞得嚴嚴實實。深究起責任來,可以揪住執行命令的理由;更可以推說是各專工部門間涇渭分明,我沒義務跟你匯報我手下用什麽人。

這種態度用在敷衍平級或者另外系統的人倒無不可;在顧寒江跟前,陸正綱打死也不敢玩這套三青子習氣。為了把自己摘脫幹凈,陸大少爺還幹了一件更臭的事:他把海邊追緝案中一段告發檢舉的汙點證詞當成笑話,向顧寒江念叨了一番,用以說明小競這孩子年輕不著四六兒,他這做哥哥的也是為了小弟好。

顧大局長沒有飛起窩心腳,把‘小陸’踹出門去,只走著鼻音陰測測的問:這孩子從十三歲就跟在我身邊,由他協助以及主查小幾十案件無一錯漏。他是雙還是同,與工作品質有根本關系嗎?你覺得我會因為助手的性向差別而埋沒他的能力嗎?

陸副處被唬得失眠了好幾天,祁思源獲悉後都指著鼻子臭罵他二逼。所幸事後還是提醒他爭取主動,要非等到顧寒江發作下手收拾他,只怕三四輩子的老臉都不夠填的。

顧家大爺礙於官面體統不便、不屑於玩陰的,並不代表他不會幹;顧三爺卻可以劃拉一把理由,明著玩玩‘角兒鐵棱子’的處事作風,暗中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爺眼裏不揉沙子,更不聽官場上的調調兒,他就只講究:兄弟之間是共損共榮的,不能白禍禍一道,事後總得有個說法。

小競的後爸是個狗不拾的貨,梅阿姨確是大院裏公認的好人。何況是小競與顧家大爺既有救命恩又有同袍情。他們這一筏兒人裏,小競是‘小尾巴尾巴兒魚’,當哥哥的關照不齊,沒人嗔道你,但你陸正綱穿上官衣就踩禍自家兄弟,這事做得忒煞不厚道。

於是祁思源出面做一回和事佬兒,在顧三元的地盤上把陸副處長歸置一頓,然後再拎過來請顧大人驗刑。茲要是見寒江大公子的冷臉開化,這段事兒就算翻篇兒;而且事情即使傳揚開來,各方面也都可以說是兄弟間開玩笑,就此前嫌盡釋。

陸正綱斜簽半個身形,就和著姿勢坐在圓墩上,一口氣喝光了茶,又老實不客氣的抄起茶壺斟了一杯,潤透了嗓子操著金屬共鳴音道:“嗳,這我可得說句公道話,不賴樂樂犯脾氣。人上了年紀難免說話不周詳,阿姨重男輕女的觀念又太重,加上小孩到了叛逆期,就茬在一塊兒了。其實老太太也是好心,想幫您續一房夫人,以便來日在給我們添個侄男侄女的,這都可以理解。可不該直眉瞪眼對著大孫女叨叨什麽‘給你找個新媽媽,好給顧家添個孫子’···還什麽‘女孩子早晚是外姓人,顧家得有個正經男孫繼承香火’···樂樂從小跟著姥姥家長大,我姐(周雅譽)過世時,孩子還不到十歲呢,現在甩這種話,簡直就是往孩子心上捅刀子,讓樂樂怎麽受得了。行了就這麽點子事兒,哪說哪了吧。我和思源都過去幫哥哥您勸過老太太了,十天半個月才見著親孫女兒一回,別逮著什麽話都往外噴。”

顧寒江緊緊捏著茶杯,眼鏡片兒上被熏了一層水霧。最後他像是被茶水熱氣沖到了,放下茶杯又扯下眼鏡,啪的一聲丟在茶幾上。雙手搓搓臉,略呈倦意的對祁思源道:“成吧。替我謝謝蕭叔,隔輩人的事兒還要打擾怹老人家清凈,真是過意不去。”——“甭說得這麽見外。我爸和蕭叔都喜歡小孩兒,樂樂在怹們跟前兒準錯不了。”祁思源搭過話,吹著杯中的菊花朵兒品茶。

由於顧寒江隨即悶聲不語,在座的氣氛驟現沈悶。薛中澤拾起茶壺為祁思源續杯,假作不明的打聽新鮮:“看祁哥今天動作僵硬,是跑去健身了吧。不過好像是一鼓作氣用過勁兒,把胳膊腿兒抻得勞損了。”——祁思源擺手一扇毫不在乎的答道:“別提了,今天去三元那兒騎馬。好久沒這麽抻練了,幾個小時跑下來,真是腰酸背疼的。”

陸正綱聞言立刻就坡下驢,大呼委屈:“靠,江哥您是不知道,思源公子挑唆他手下隨從跟我叫板,比不過拳腳跟我比騎馬,還是特麽騎光屁股馬。一上馬我才發現上當了,那小子是大草原上放馬的出身。臥槽得嘞,這一大圈兒跑回來,顛得我腸子都青了。在更衣室裏楞是半個小時脫不下褲子來,我下邊兒整套零件兒被馬背連顛帶蹌的,真是吹彈可破了。丫祁思源還假充好人,硬把粘在一塊兒的兩片肉扒開,往上抹碘酒,說是防感染又防止肉長在一起···真他媽損!”

祁思源抓起紙巾擦掉嘴角的水漬,把臉抻成眼角向上嘴角往下,一把渾不說理的表情:“你丫活該!我明跟你說過沒有,我家小孩兒將來不會踩進政治圈子,你別往他身上打主意,你當我是說著玩兒的。前些日子你手下那幫狗也不顧跌份的,還當著我的面兒,就恨不得伸出鉤桿子把我家小狐貍扯走了。”——“成成成,我不惦記。有本事你從今以後給他別在褲腰帶上。”陸正綱揉著屁股氣急敗壞的回嘴道。

聽著那兩位唇槍舌劍的“過話”,在旁撿樂兒的薛中澤縮著窩在沙發裏,笑得快要就地打滾兒了。

顧寒江心裏有數,祁思源故意拖著陸正綱賣傻,不露聲色的合演了一場打岔道歉的戲。與此同時祁思源也是向他和陸正綱表明,祁家養的小狐貍(蔣敬璋)是不容公門中人惦記的。思及於此顧寒江白了薛中澤一眼,笑著申斥讓他去續水給幾位哥哥添茶。

薛中澤抹著眼淚花兒起身,被祁思源伸手攔住,呲著牙揶揄道:“嗳,待客茶不宜多喝。品茶,喝的是情趣。前兩杯叫品茶,第三四杯算是解渴,第四杯往後再喝,就成飲牲口了,和端茶送客沒什麽兩樣。再說入夜前給陸副處灌一肚子水飽兒,睡到後半夜他再尿炕腌了屁股溝兒裏的內傷,明天出門就跟拉了胯似的合不攏腿,他就更沒臉見人了。”

顧寒江終於笑了出來,拎著眼鏡指示薛中澤送客:“小競,趕緊的把這倆二百五轟出去;不然他們能在這兒耍一宿活寶。”

陸正綱往臉上抹持了一把,老著臉皮轉向薛中澤壓低聲音道:“···內什麽,小競,前些年你在我這兒,哥哥有照應不周到的,別擱在心裏。往後有不湊手的事兒,隨時都能來跟幾位哥哥知應一聲兒。”

祁思源揪住陸正綱肩頭的衣服往門外拖,吆喝著:“我讓下面KTV預備好了音響包間兒,今晚讓你從美聲到野獸搖滾嚎個夠。江哥、小競,要是有興趣就過來聽聽正綱用美聲男高音喊救命。”

臨出門,祁思源推陸正綱先走,回頭問顧寒江要了方便對外的電話號碼。董事長隆澔明天一早飛回來,屆時會與顧寒江通電話約見,看明天上午可否安排時間一起用早茶。隨之又對薛中澤說,董事長還特意關照要請上小薛一起來。

祁思源他們走後,薛中澤有些不知其然的向顧寒江一笑,意思是這位董事長和您有利益往來,跟我可是兩不相幹,何必拉上我一起喝茶?他扶著顧寒江坐在沙發上,搓了搓兩掌後穩穩附在其腦後,一面緩緩走著‘疏解反射線’,一面娓娓分解個人觀點。“作為專項派駐工作人員,只要知道頂頭上司就行。搞得八面玲瓏上下通吃的,太招搖。反之,雷金納德酒店董事長和您算是同層級的,不需要對一個派駐專員折節下交。所以我還是低調些好。”

顧寒江沒有再戴上眼鏡,無比愜意的感受著頭部按摩,略微瞇著眼神兒笑嗔:“一聽這話就知道,你仰仗特能沒做排查功課,至少是身邊的人際環境沒有做熟悉動作。人家特意邀請你出面,借故推諉倒顯得扭捏。你露個面略坐一坐就告辭,我幫你打圓場。再則這位董事長是咱們的一位故人,稍後你看到他的照片就知道了。”說話間擡手挽住薛中澤的手臂,“好了,給你一刻鐘去到地下走廊、員工活動區域轉一圈,那裏肯定有全部行政層領導的介紹和照片。我去沖澡,你出門拿著房卡。等做完功課再和你細說。”

一刻鐘後顧寒江趿拉著拖鞋系好浴袍帶子出來,薛中澤已經完成“補課”任務,並隨手幫他遞取換洗衣服。顧寒江隨機抽問了幾個酒店行政層領導的姓名及所轄部門,薛中澤都能對答如流。補課成績‘勉強及格’,領導亦如多年前模樣,喜笑顏開的指揮小勤務兵接著揉肩捏背,並隨機傳道授業或是閑話家常。

曾經的趣事從未遠去,隨手就能撈一捧,供兩人嘻嘻呵呵笑上好一會子。西北城還是大片的居民胡同、單車道窄街的年代,‘李競’經常被哄著踩一輛加重飛鴿自行車,顧科長去那坐二等的,一路撥著半啞的車鈴鐺,啪嚓啪嚓的響著,鉆胡同去找清真小吃。灑上胡椒鹽兒、麻醬的面茶、外焦裏嫩的燒羊肉、香甜沙軟的豌豆黃、肥到滴油的羊肉湯包···餵刁了大小兩張饞嘴。蘸著蒜醋汁吃完湯包,小競最愛幹的壞事兒,就是就著滿嘴蒜味兒,摟著辦公室裏的素花兒姐歡快談心;熏得鄭素花眼睛都綠了。

還有趁值夜班時,用實驗室的蘇聯造冰箱做好酸奶凍兒,擠在宿舍硬板木床大蚊帳裏分吃。睡到了後半夜大哥鬧肚子疼,被蹬醒的‘小勤務兵’睏得五迷三道的幫他揉肚子···用竹竿子捅掉爬山虎藤下的馬蜂窩,掉在研究所所長窗臺上;整條樓道都能聽見所長被馬蜂蟄了扯著喊沖鋒的嗓子喊救命,罪魁禍首卻坐在顧科長辦公桌下面,擺弄著修好的磚頭錄音機收錄現場音效···

繼續感受著肩背上由推拿引起的酸麻脹痛,酸脹過後頓覺一片通泰舒爽,顧寒江覺得心頭如春風蕩滌過水面,一派波光閃爍的悅目。“枕骨那塊兒再按按···你認出這位董事長是誰了吧?”——“如果沒記錯,就是那一年咱們奉命夜查被誣陷私藏槍支的其中一人。”薛中澤的雙手沿著顧寒江腦後左右枕部,經兩耳括緩緩向下捋著。

“隆澔,另一位名叫沈赫筠,都是踏實做事也很有才華的人。這個類型的人物和你很對脾氣,日後接觸合作起來也會很順手。喲~~手勁兒稍輕一點兒。”薛中澤的手滑到肩井處加了些力道,顧寒江臉上的笑意就變得比哭都難看了。他拍著顧寒江的後背讓他在沙發上擺成俯臥,再給他揉兩趟腰背。

顧寒江趴在寬大的沙發扶手上,摘著內容傳達下面的工作走向。上級已經著手抓各大部委三產剝離工作。雖然動搖不到直屬直隸部門的功能性外掛單位,但對一些純屬混事無效的單位,肯定要清理摘除。龍強集團也要配合上級領導做做表面文章;公司的中層領導要根據總部命令進行更替調換。顧大局長現任保鏢兼秘書許淙已確定列在調任名單之中,他心中最匹配的接任人選自然非薛中澤莫屬。

“燕山作為國安外掛三產,辦事工作再怎麽低調,在圈內人眼裏也照樣單擺浮擱的那麽明顯;黃泥裹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今後咱們這邊兒在表面上和雷金納德保持現有‘小飲怡情’的格調就夠,做的太顯眼,對思源施展手腳就多有阻礙。若根據工作需要做大換班,可能我都要換位置。那樣我就不能經常過問龍強和這裏的業務往來。”

對祁思源這頭西北狼的習性,顧薛二人都心知肚明:再怎麽好說話也有著強烈的領地意識,如果事先不做坦白說明、柔化處理,甚至禮節性的標註沒有做齊全,祁思源才不會容許顧寒江往他的地盤上動手動腳,安插親信。思源公子認可劃出的工作場地不能丟,要把兩家融洽合作關系長遠穩定保持下去,薛中澤來繼續這個跟進工作是最合適的人選。

身後響起薛中澤的輕笑聲,和一把糖標號偏高的嗓音:“大哥為我這麽仔細的籌劃鋪墊,堪稱是算無遺策,真是要讓我萬死難報其一呢。”他搬著顧寒江翻身坐起來轉為面對面,邪魅的笑道:“莫如大哥您許終身與我,肉身布施,我保證刀山火海、決不相負。”

顧寒江盤腿端坐雙目灼灼的看定薛中澤,臉上漾過一層哂笑:“別扯這馬屁詞兒,什麽算無遺策,我現在不就被你給算計了。你想好了再回答我,此意當真?我若照單收了之後,你就沒有反悔機會了。”——薛中澤愈發挪近身形伸手抱定顧寒江:“不悔。來日若悖逆今日之言,聽憑一切處置。”

在顧寒江小有動作之前,薛中澤已即時出手將其控制在臂彎裏。“大哥,你可知這幾年我想你想到食不甘味,夜不安枕,寐寐思之···望眼···欲穿···”

原本想厚著臉皮說兩句笑語調情話,倏忽間勾起了多年的心酸,薛中澤突然哽咽了。他不會像個怨婦似的,甩著小手絹兒歷數苦楚。他想告訴顧寒江許多無從訴說的話。

匿蹤潛行這些年,其實我隨時都能覺察到你的行跡。你可知道硬著心腸刻意繞開時,遏制住沖頂的不甘心何其熾烈奔湧。曾經受益於排他的默契性,日後也成了我的絆腳石。我刻意摒棄分配其他搭檔,就談不到配合默契,以致在另主(陸正綱)手中形同廢子。子若不來我寧不往,我寧願挨到脫密期滿被貶落世道凡塵。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換第二個人縱有十個膽子,也不敢對顧大人明目張膽調戲,大行欺方之舉。而同樣的若非行為之人是薛中澤,顧寒江也早就惱羞成怒疾言厲色加以棒喝。問題就在於這兩人彼此熟悉到了‘你看我入骨入脈,我知你入心入神’的地步。幾滴眼淚毫無份量可言,卻足以將顧局心尖兒懸在醋缸上的石頭輕輕安放在地上。他和薛中澤的情感不需要矯情的擺到明面上,各自心裏早就有數,只因為是對他才會坦然露出自己的脆弱。

顧寒江翻手摟住隱忍啜泣的薛中澤,讓他貼身而附,哄孩子似的安慰著,自己已禁不住鼻酸淚脹。“笑笑,不哭。大哥在呢,以後···無論怎樣,永遠都在!”

顧寒江剛摸到薛中澤腰間肌膚,就覺出他軀體突然僵直,隨即聽薛中澤破涕為笑道:“大哥,你我的好事還是留待於穩妥處為之吧,許秘書在門外正對著門鏡琢磨燈光呢···”

一句話令顧大公子一張玉面頓時綠了,他能想象出許淙在外面躊躇不決的做派,頗為懊惱的穿起睡袍,趨向一旁撿起線裝書,“去放他進來,在外面鬼鬼祟祟的不成體統。”

許淙看到門鏡裏有亮光,就盤算敲門之前先打電話報備一聲。剛摸手機房門卻兀然打開,待被讓進門,覺察到未曾褪盡的旖旎氣氛,和顧大人漸趨陰涼表情,許淙反倒覺得像被對面拿賊一樣,暗嘆:到了倒黴催的時候,喝涼水塞牙,放屁都能砸了腳後跟。奉命來送眼鏡樣品是領導親口布置的差使,他卻幹成了窩頭倒立現大眼,即使沒看到什麽‘要長針眼’的事情,撞破某些暗情也是要倒黴的。

薛中澤沒事人似的架上新眼鏡,因度數的緣故,眼中景象驟然間竟似跳出可及距離,他眉飛色舞的征求批示:“領導覺得怎麽樣?”有意把手伸向顧寒江,被反手拍落。——“我能覺出什麽來,最多只是看款式好不好看的。關鍵是你戴上後,眼睛是否舒服。”顧寒江酸勁飈飛的答道。“小許你負責把鏡架中附裝的功能教給中澤,我先去睡了,你倆也早點休息。這一宿折騰的。”

靜等著主臥房門‘邦當’一聲推嚴,起居室裏的低氣壓也隨之化開。許淙強湊歡顏接過遞回來的眼鏡,把鏡架內暗裝的機巧展示出來,讓薛中澤看清。最後兩人各懷鬼胎一頓謙讓,在客臥大床上擺得象是楚河漢界般劃疆而臥。

似將入夢前,許淙操著困倦的語氣關照薛中澤:無論如何抽個時間單獨會一下,把手上的工作交接好。“生活起居”的字眼兒咬在牙關裏,沒有洩漏出來。許淙再遲鈍也能看清楚,從前他有機會出手料理領導的生活起居,只是因為他工作細致、剛好湊手。而今薛中澤回來了,顧局近身周邊細務就都不需要旁人動問了。

“小薛,咱就隨便聊聊。顧局這些年一直在找你,你和他那麽熟,怎麽不來找他呢?”關上燈後,室內憑著從虛掩門縫見透過的亮光,仍舊依稀可辨。——薛中澤在另一側抻了下四肢,“當年顧局給我的下潛指令明確限定是‘靜候解凍’。”

許淙兀然語塞。靜等解凍,顧名思義是只能等顧找薛,薛不能主動去找顧,哪怕是發現顧就在附近。顧寒江在當時那種境況之下,親自下這樣一道命令,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次日晨,覺出薛中澤起身時,其實許淙也睡不實了,他假稱頭重想閉眼多躺會兒,就假寐著聽臥室外的動靜。

一門之隔,外面兩人說話聲音較低,都是些家長裏短類的輕聲聊天。薛中澤被趕著去沖澡出來,否定了顧大人給他選的服裝,那是早就準備好掛在衣櫃裏。薛中澤說目前還在人家地盤上,仍舊穿工裝制服就行;且稍後會談,他作為員工身份也不必停留太久。

接著響起顧寒江音色歡快的笑聲:“行啊,這小腦袋瓜兒考慮事情比當年周全多了。嗳~~回來,真是不能太誇你了,褲子風門兒都沒關好呢。你不是說耳垂癢癢,過來,我看看···哦,可能是沖澡著水了···有點紅,等我給你抹點兒紅黴素。”

“您就點個頭讓我摘掉這玩意兒就得了,省得這麽費事。”——“最後強調一句,不經我批準不許摘掉耳釘。”

薛中澤嘀咕了一句“臭官僚”——顧寒江不帶賒欠的回了一句“臭孩子。”···

室內的許淙驚得差點倒吸氣嗆到自己:顧局居然追著幫下屬打理起居細務···這在之前簡直就是天方夜譚。這兩人之間熟悉程度可窺一斑了。

再後來響起薛中澤呵呵憨笑聲:“我給您說個笑話吧。在偏遠郊區還是赤腳醫生的條件下,一手翻書一手看病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話說某天一老哥去找村裏的赤腳醫生:大夫快給看看吧,俺的雞蛋兒綠了!大夫拿手電筒照半天說:哎呀媽呀,這恐怕是癌呀,噶(割)了吧。然後就打麻藥動刀摘掉一個。過兩個月這老哥哭咧咧的找來了:大夫再給看看吧,剩下那雞蛋兒也綠了。大夫又拿手電照半天說:矮呀媽呀,癌轉移了,保命要緊,再噶了吧。於是再重覆一遍手術。可是沒想到過倆月那老哥又哭著來了:大夫,俺得那癌就沒噶幹凈,現在連‘小便兒’都是綠的。這回大夫不敢再下刀,仔仔細細檢查一遍又對著書逐條查,最後一拍大腿:日你先人搗什麽亂吶,你這是褲衩兒掉色呀。”

話音落地連裝睡的許淙都笑得躺不住,他快速穿好衣服出門。起居室裏,顧寒江手撚藥棉棒正往薛中澤戴耳釘的耳垂上抹藥,薛中澤替他抱著牛奶杯子,兩人都笑得見牙不見眼的。

許淙操著山東腔兒湊趣打諢道:“膩把心放肚子裏吧,夥計。哥及你拿的衣裳都似正經東西,保證不掉色!”

這番逗笑造成後果很嚴重,使得顧大局長在其成年已久時,居然很沒面子的吐奶了。好在有薛中澤及時跑去拿濕毛巾和幹凈襯衫解決了問題,顧局並沒有生氣。

“相由心生,氣隨神凝。這兩人面目幹凈氣息沈穩;反倒是舉報之人一幅奸犯科的嘴臉。若非要本末倒置混淆忠奸,那洪洞縣裏就真的沒好人了。”時隔十餘年這番舊話被當事人重新提起,薛中澤卻不禁赧然。

穩居在對面的隆澔,雖已年過不惑之歲,容貌清俊溫潤典雅;身姿清臒秀致,一團透徹氣韻令人油然而起欽佩之心。

顧寒江親手斟了茶,交在薛中澤手裏,音色悠揚的圓場道:“小薛你該向隆董敬茶才是。雷金納德立項時,我與隆董相遇,他和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不是合作融資,而是要我無論如何要找到你。”轉而又對隆澔安撫道:“隆董您只管寬心安座,古有典故曰:法地若動一切不安。讓晚生敬茶是應當的。”

薛中澤依言向前躬身雙手敬上茶杯,隆澔欣然起身雙手捧過去:“寒江兄實在是過謙,這杯茶應該是我敬給中澤賢弟才對。而今反而倒過來,實實的愧不敢當。一直以來,我和赫筠都希望有朝一日當面向您和中澤表達感謝。”

被讓歸坐後,薛中澤搖搖頭,笑容中浮著幾分羞澀:“隆董過謙了。秉承良心行分內之事,反而承蒙兩位前輩記掛,慚愧的是我。”

隆澔何其精明通透,薛中澤點到為止的幾句回答,他已經盡數明白。“重聚至交良友、踏實立身行事,是我們共同的心願。亦是我們兩家真正共損共榮的合作實質。顧總盡可寬心,日後與龍強合作,但有盡十分力之處,隆某絕不會有一分藏狹。”

薛中澤沒有等早茶會談結束,就得顧寒江為之打圓場起身出了餐廳。在本部門簽退時,邵明遠將一套車鑰匙交給他,說是隆董特別安排的;龍強的車牌大都是在檔備案,日常出行使用多有不便,穩妥起見還是由雷金納德配車,再說身為重要崗位的高級領班,由工作單位提供代步工具是很正常的。薛中澤聞言也不再扭捏,跟著邵明遠去車庫辦好借車手續,提出一輛黑色捷達。

開車駛出地庫出口,冷不防從後門通道沖出兩個人,貼著左前車頭鉆向後院空場。薛中澤下意識的點了腳剎車撥把將車停在墻邊,回頭細看搶道之人,竟是那師徒兩位。

只見祁思源滿臉慍怒的揪著蔣敬璋後領,拖小狗似的扔在眼前空地兒上。未曾開口先擡腿找準狐貍屁股上連拐了兩腳,才惡聲惡氣的罵道:“你個不著四六兒小狐貍崽兒,越大越不服管了!跟你說多少遍了:別跟著去夜店瞎逛··別滿世界亂鉆··就他媽拿我的話當耳旁風。”狐貍被師父疾言厲色的吼了,捂著屁股,兩眼紅紅的不幹吱聲。

薛中澤覺得有什麽情形不對勁兒,索性下車看個究竟。祁思源剛罵兩段就覺出身後有人走近,轉回頭橫眉立目的沖著薛中澤又喝道:“你該去哪去哪兒,在這兒撿什麽熱鬧看!沒見過家長管孩子啊?!”

薛中澤在較近位置上停住腳步,提高嗓音朝蔣敬璋申斥:“小蔣你這不讓家長省心的臭孩子,又幹什麽壞事,把你師父氣成這樣?趕快的坦白從寬,不然我先替你師父揍你!”——“哥,我沒幹壞事兒···”蔣敬璋借坡下驢的喊冤道,“就昨天下早班兒,被別的部門人拉著去‘標靶’溜了一圈兒,看了會兒調酒表演···回來時師父查崗,才知道一塊去玩兒幾個人有上著班偷跑出去的。”

祁思源聞言越發不耐煩,擡腳又踹,恨道:“咱自己有調酒師,用得著去看別人的嗎?我他媽用你去學這份技術了嗎?!”——“西乎,我錯了···下次我不去標靶了···哎呀——”

不著調的認錯惹得師父更來氣,見師父又要擡腳踹,蔣敬璋一蹦子跳到了薛中澤身後,然後祁總那一腳踹的大孩小孩一起蹦了起來。

祁思源指著眼前的位置,吆喝著兩人都回來站好,隨後叉著腰把大小孩兒一起臭卷:“明告訴你倆吧。昨兒夜裏緝毒夜查,你們前腳走,抄店的人後腳進門,相隔不到十分鐘。標靶是被線人點了,搜出不少東西,連店內視頻錄像都被緝毒的拆走了。新政常委剛上臺,下面的衙役誰不想好好表現一下。這一把要是挨個兒過篩子,你能漏的出去?陸正綱今兒一大早打電話給我,讓我先把手下人審清楚···就你們這幫人說話辦事兒其間藏多少暗招兒,別以為我不知道。”

一聽最後兩句話是奔著自己來的,薛中澤也不狡辯,只把蔣敬璋摟在身後,所答非所問道:“祁哥您也消消氣兒。您帶了這孩子幾年了,肯定比我更了解他,總也改不了貪玩搗蛋的毛病。這麽著吧,稍後您和我們領導招呼一聲,下午您讓小蔣來公司找我,給他做個‘清洗’。即便真有什麽不妥,36小時內及時清洗肯定能排幹凈,保證不留痕跡。就算陸哥真要點名讓小蔣去做篩查,也檢不出來。您要不放心,盡可以領他一起過來。”見祁思源把兩只審視的眼睛緊盯不動,薛中澤回手把蔣敬璋推回他近前。“小蔣是我家老爺子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弟弟一樣。就算旁人不管他,我也肯定不會眼見他被人害了。”

祁思源最後和薛中澤互換了號碼,然後冷著臉子把‘專員’轟回車。薛中澤從後視鏡中看到狐貍被師父拎著後領子拖進酒店,真是忍俊不禁。這師徒倆真應了那句俗話: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當年那個頑皮得令家長頭疼的活猴兒,落到祁思源這活土匪手裏,竟被弄得搓扁揉圓服服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