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心為君開 (2)

關燈
扇撇撇嘴,抹著大紅唇膏的嘴一下翻出了嘴唇的肉色,晃得蔣敬璋連忙把眼閉上了。“得了吧。胖巧兒都快肥成食肉用鴿子了,小薛能看得上她?甜蜜一下能把男孩子夾在乳溝裏捂死。嗳,小蔣底迪(弟弟),小薛目前有沒有女朋友?沒有的話,姐這兒還真有個合適的人。”

蔣敬璋用胳膊拄著收銀臺,將兩條長腿倒換著支撐身體,無形中就擺成‘脖子扭扭屁股扭扭’的賣騷勁兒:“我這發小哥哥長這麽帥,能沒有女朋友嗎!人家就是保持低調罷了。秦姐您要真想做月老兒,底迪我還沒著落呢,要不您給我張羅張羅?”

一句話把秦彥華將得舉手投降:“我的好好底迪,你可饒了你姐吧。就你師父那張昆侖山千年雪峰的臉,我給你找個天仙,領到你師父跟前審批,都得先被他拍上一頓鐵鍁。”

秦彥華還要再接著白活,站在收銀臺邊挺熱鬧的收銀員忽然殺雞抹脖子似的示意:“秦姐,別在這兒聊了,黑桃k正往這兒走過來呢。”秦彥華聞言一吐舌頭,連忙轉化話題去和西餐廳經理搭訕。

祁思源掃了在場的幾個人一眼,擡手把徒弟叫到跟前。“今晚是董事長親自出席答謝宴請。總廚親自配餐,不註明規格但要做成最高規格,掛賬總辦。你盯一下服務,人員調度方面你直接去餐廳挑人。到總廚那裏取菜單去。”蔣敬璋鄭重應聲剛起步要走,又被師父揪著袖子拉回來。“還沒說完呢。我已經讓客房羅中傑知會工服房訂了孔雀翎錦緞馬甲,一會兒你確定好服務的人員,一起去把服裝換了。別穿得一身黑,象小老頭兒似的。去吧。”

蔣敬璋領命從西餐經理處收了餐單,和師父應了一聲快步向樓上餐廳去了。祁思源寒著一張臉,將收銀臺前垂手肅立形若寒鴉兒般的幾個人又來回凍了兩趟,才轉臉走去室內電梯前按鍵進梯。

直至那部室內梯升進樓層,秦彥華才吐出一口氣。收銀員摩挲著胸脯子和西餐廳經理苦笑道:“我靠,老總要是再多說兩句,我就尿出來了。”——西餐經理把手搭在收銀臺櫃面上,似乎是腳軟了:“不瞞你說,我都心律不齊了。”

電梯升到八樓時,邵明遠也恰好從防火梯快步跑上來。一見面就直奔主題道:“電話裏不好說,還是當面跟您匯報。剛才小薛通知我,說梁紅衛和兩個人正在1006房裏過癮,問我管還是不管。我讓他先在樓層配物間裏看著,先問下您的意思。”——祁思源從鼻孔裏哼出一聲:“找上梁強示跟咱們一起去抄。靠,讓他好好看清楚他保下來的這逼孩子,以後我看他還有什麽臉再張嘴找我借錢。”

用酒店專用萬能鑰匙打開門時,梁紅衛剛往鼻子裏吸進一溜兒粉,呲牙咧嘴擠眉弄眼的正帶勁著呢。沒想到一開門沖進四位,其中就有他剛才吹噓得無所不能的老爹;緊跟著進來的三個人,梁紅衛認識祁思源和邵明遠,薛中澤是個生面孔。

再想狡辯是沒可能,堆在茶幾邊的一男一女正鼻涕眼淚的爭著另外一溜白粉。梁紅衛扶著墻起身支支吾吾的解釋說:他就用了‘一點兒’。

薛中澤四下搜尋了一番,湊在邵明遠耳旁提示:衣櫃裏兩個包,行李箱裏還有一包。邵明遠直接提高聲音吆喝進兩名保安服色的人,從指定地點把‘包裹’抄了出來。當場破寶拆驗後報告:是海洛因,純度不低於9,重量有一公斤多。

梁強示本來還想表示一下恨鐵不成鋼的痛心,一聽匯報之後連站穩身體的勁兒都洩光了。

祁思源雙目灼灼的盯住梁強示,就象一把騰起的火瞬間爆開,一句釘一句的質問道。“老梁,都是明白人就別再藏著。你們父子倆給我玩這手燈下黑,是想摽著我跟你們同歸於盡;還是想故意搞個天下烏鴉一般黑,讓我以後繞著你走?真是要前一個目的也無妨,明的暗的隨你挑,我奉陪!如果是後一個意思,我現在就答覆你:出了雷金納德酒店大門,你們父子倆別說搗騰白粉,倒軍火都跟我沒關系。但在這個大門裏面,誰敢毀這座酒店的門面,我就連此人的腦袋帶飯碗一起砸!緝毒科的人上來了沒有,趕緊的把這三堆臭肉歸置走。”

梁強示在人前還要拘著面子,只是對祁思源一個勁兒鞠躬作揖,“思源公子,高擡貴手。我絕對沒有存過那種險惡心腸。都是這孩子不上進,看在一起共事數年,你就高擡貴手。我這就聯系戒毒所的人把他帶走,往後絕對不許他再邁進酒店大門一步···”······

半個小時後,先上來四個戒毒所的人,把梁紅衛捆吧捆吧拎走裝籠,去戒毒所戒毒,這已經是三進宮了。和梁紅衛一起過癮的一男一女,因沒能及時吸上一口,毒癮發作鬧得很厲害;被提前捆成倒攢蹄形狀,還倒在地上不停的犯瘋。緊跟著再上來的緝毒警,將他們從後門運走了。

幾分鐘之後黑桃k再次立在二樓挑臺,俯瞰酒店大堂各處景象時,已幡然一幅溫文爾雅的模樣。好像剛才那場抄查吸毒的事兒壓根兒就沒有過。

下班時邵明遠叫住薛中澤,捏給他一個細紙卷兒:“小薛,你的工資條兒。還有,祁總報請董事長特別批示的,你的試用期壓縮在一個月,轉正了啊。好好幹!”——薛中澤捏著紙條兒看了一眼最後的數字,略呈赧顏的答道:“謝謝董事長和祁總,也謝謝邵哥。”

邵明遠呵呵一笑爽利的拍拍薛中澤的手臂:“都是在軍營裏混出來的,怎麽著也能互相叫聲‘戰友’,甭說那兩家話。成,時間也不早了,趕緊回家吧,路上註意安全啊。記得去看一眼排班表,你以後要跟著排夜班了。”

在曲阜辦完事,接待人員對許淙關照說,已經預備好內部招待所以供住宿。可顧寒江隨意性的看了一眼手機上的信號追蹤後,就無論如何都不能停留,和許淙相互替換著開車徑直往回奔。原因說簡單就簡單,說覆雜就能絲絲縷縷鋪天蓋地;薛中澤佩戴的追蹤信號居然出現在首都機場航站樓區域中,而顧寒江對此項走動是一無所知的。

開上回京高速之後,顧寒江急忙給雷金納德保衛部經理邵明遠打電話,詢問薛中澤當天的班次;邵明遠說薛中澤今天排的是前半夜夜班,應該是晚九點整接班。由於是就職轉正後首次夜班,昨天交班之前還特意來和邵明遠會面熟悉了一下夜班程序呢。

顧寒江於是又給公司打電話,讓大林找個事由盡快趕去機場,“匯合”到薛中澤一起辦完事,把他送回單位。大約四十分鐘後,大林打來電話,是暗中打開的免提,能清楚聽到裏面的對話:大林抱怨望京地區方向不正,每次走到這都愛轉向;然後還招呼著請薛中澤幫忙,將幾個特級桶裝啤酒裝進後備箱。顧寒江聽著裏面的對話,心裏的石頭才算是落了地。

邁進雷金納德酒店時,已經晚間九點半了。正看到‘倆小孩兒’隔著接洽櫃臺言來語去的逗貧。鎂光燈與黑色大理石臺面相互掩映間的眉目如畫和笑靨如花;招得前臺一群少男少女們閃著星星眼湊上來搭訕。

小狐貍眉來眼去的回應著各種挑逗調戲,一面查著餐飲部訂餐團單,一面還捎帶著招貓逗狗,與財務部小女生們葷謎素猜的說笑著。貓兒假模假式矗立在前臺保衛部監控顯示屏前,隨機調看當天下午的入住采錄圖像,問十答一,一臉的傲岸涼薄。可越是如此越是調起了許多人的胃口。

在Reception櫃臺上等取房卡時,顧寒江有意聽了幾段兒調戲味道頗濃的調侃;他由衷的感覺到,進到二十一世紀的小年輕們,簡直可以用兇猛來形容。當著往來住客的面,就敢直截了當聲稱要“追漢子”?

小狐貍簽好派餐單子,夾在餐飲部logbook裏,故意一擰三道彎的倚在薛中澤所在的櫃臺前,扇著手對大堂保潔部女領班道:“白爽,俗話說:聽人勸吃飽飯。我勸你別打我哥的主意,甭管他現在是交著朋友還是失戀了,就他這長相兒,也荒不下來;所以您也就別惦記了。”然後又轉向薛中澤,吊梢眼一閃,刷刷的放電:“我說的沒錯吧,哥。要是都瞧不上,肥水不流外人田,咱倆就湊一窩如何?”——薛中澤看完最後一段圖像,晃著鼠標關了界面,然後揚起個大大的笑臉:“行啊。怎麽說咱倆也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呀。”

顧寒江恨得在旁暗暗跺腳,假咳一聲、不自覺地就咬緊了後槽牙,面和神冷的對蔣敬璋提問:“小蔣今天值夜班?”——“顧總說笑了。我現在的職級沒到編排夜班級別呢,我是晚班連早班。”

瞧著小狐貍的模樣,顧寒江自覺應該平易近人些:“哦,那這個時間下班就沒有末班車,只能住宿舍了吧。哎?明天你盯早班,那就替我先寫個訂餐單,早餐開餐後送到包房就行。中式早餐有什麽可口的粥品和點心嗎?”——“粵式早茶檔的魚片粥清淡可口,鮮而不膩;另外面點新來的師傅是從致美齋聘請的,蘿蔔絲餅做的特別好。”

“那就定這兩樣吧。你師父今天不在?”那條西北狼不在領地距守,十之八九是覓食偷腥去了。——“師父下班就回家了。”小狐貍全然不知兇險的低頭寫著訂餐單,揣在外套衣袋裏。

好在此時Reception服務生取來房卡,薛中澤伸手接過來走近幾步遞給顧寒江;兩下一對眼神兒,寒江公子的眼神往上飛,貓兒會意把眼皮一垂,兩人唇角邊不約而同的都勾出一彎下弦弧線;至此顧寒江只覺滿身的疲乏都被那彎笑意撬向九霄雲外。

淩晨兩點左右時,顧寒江聽見包房大門很輕的開關動靜,隨後薛中澤循光踩著貓步走進主臥來,低下身關了床頭燈。顧寒江假意被吵醒,嘀咕一聲‘回來了,趕快睡吧’然後往外側又挪出點兒位置。——薛中澤壓著聲音說‘您睡吧,我睡外面’;隨後卷起毛毯枕頭,無聲無息出門。

可是源於生理期驕躁而起的淺眠,後面的幾小時顧寒江還是沒睡踏實。他摸著身側清冷的半邊床,權作閉目養神靜靜躺著;到晨曦初透時,就索性起身穿衣。在主臥盥洗室裏有條不紊的洗漱、剃須,心中逐步捋順著昨天那場‘虛驚’的談話思路。

據大林事後匯報說,薛中澤承認是去機場送人的。從見面剎那的表情掩飾中,多少可以猜到薛中澤的情緒很低落。還發牢騷說:朋友出國進修了,臨進關時勸他別浪費時光,趁著還年輕,辦個停薪留職出國走走。他回答說:我現在是蒼蠅撞玻璃-有光明沒出路。

如是回述能晃得過大林,卻哄不過顧寒江。以他對貓兒的了解,他送的人不可能是普通朋友或同學;估計會與他歸隊之初鬧情緒、要求兌現脫密考察的事情有著一定聯系。

對著鏡子仔細刮著胡子,顧寒江默然反省著失誤:貓兒的心結必須解開,但又必須把握好力道。十年的分離,尤其是之於薛中澤的情感成長,錯過了太多的關鍵點;以至於現在他再急、再不甘心,也沒辦法追問薛中澤:在此之前的何種情勢,與什麽人,有過何種感情膠結?他只能適用當年的策略,逐步引導著小孩兒坦白心懷。

洗漱完畢,顧寒江特意套了軟底便鞋開門出來;包房起居室裏亮著墻角燈,可以依稀看到客臥的門留著兩三寸大的縫隙。側耳辨音,能聽到室內僅有一道悠長平穩的呼吸聲,另一道呼吸則在轉角沙發的貴妃榻上。

顧寒江把客臥門拉緊,壓著步子走向沙發,臨近沙發時薛中澤已從長沙發裏坐起身,打著哈欠伸手去夠搭在坐墩上的衣褲。

“何必睡這兒,嫌臥室的床太軟?”——“夜裏我進門時,聽見許哥做夢踢腿翻身的動靜,沒好意思吵他;睡這兒也挺好,再說總得有人守夜。”

顧寒江聞言略加閃思,了然而笑:原來小孩兒是在自覺執行外宿慣例-在門前值夜;而且其中用心何其周全。歸隊未久,就驟然表現得與頂頭上司過分熟絡,肯定是要惹起詬病的;即使沒有避諱心思,退其次而言,這份責任心也足夠令人動容。倒是自己枉做小人了。

長期潛伏的人都會形成職業性的警惕意識;無論當面交往表現得怎樣隨和,涉及到私密性的生活作息上,也會因警惕本能,無法與他人親近,尤其是近身接觸。換言之,如果方才的接近人不是顧寒江,那麽薛中澤的反應也不可能有那麽平和。

“記得嗎,你小時候放暑假和我一起值班,屋裏不能點蚊香,被蚊子咬得沒辦法,才和我擠在蚊帳裏睡。那時你也是睡覺不老實把我擠到墻角上,害得我被蚊子隔著蚊帳小洞上咬了一腿的包。”看著貓兒睡眼迷蒙故意磨蹭著穿衣服,顧寒江知道他還沒睡醒。“許淙這些天的確挺辛苦的,就讓他多睡會兒吧。你去我那屋裏再躺會兒;七點三刻時我叫你。”——“不了,睡回籠覺不容易醒腦袋容易發懵。再者九點行政部經理例行晨會,我得趕在九點之前把各處看一遍。”薛中澤穿齊了衣服,好歹疊了毛毯枕頭推在沙發角上,鉆進洗手間洗漱。

來到廚間裏,顧寒江不疾不徐的開始烤面包、切培根段兒,在濾茶器中加了黃連厚樸中藥包,往礦泉壺裏加水後插電,預備泡茶。最後打電話給樓下粵餐,把訂好的魚片粥送上來。

薛中澤洗漱完畢後出來,剛好餐車停在門廊裏;顧寒江招手示意他到餐臺邊,幫看著烤面包機和礦泉壺,他去接餐簽單。

三分鐘之內,面包片跳起、熱水壺自動斷電,顧寒江擎起水壺往杯中註水,隨後虛蓋著杯蓋靜候中藥發散起效;依舊有條不紊的耍著竹質食夾,將煎鍋中的培根翻面。在煎培根動作即將關火之際,薛中澤排開三只餐盤,把烤好的面包片鋪在盤裏。兩下的交替配合真是契合無縫。

“您出去幾年廚藝見長了。”——顧寒江把培根倒進盤中,放回煎鍋,很是謙虛的答道:“談不上廚藝,用半成品做點簡單早點還行,遠達不到色香味形的標準,最多是保證熟了能吃。”

“那還真得經常練;不是有那麽句話嗎,要想抓住某人的心,就先抓住他的胃。”薛中澤煞有介事的說道。——“別人的胃口與我何幹?我只要記得一個人的口味就夠了。嗯,這魚片粥很不錯,你趁熱嘗嘗;軟糯勁兒放卸了就不好吃了。”

顧寒江仔細地把培根鋪在面包片裏,用餐刀挑出點海鮮醬抹好另一片面包蓋在培根上,完成後連同餐盤擺在薛中澤手邊。

“中澤,現在不是上班時間,你還願意象當年那樣,跟我隨便聊聊嗎?”——“好哇。”薛中澤吃了一口粥,隨即抽了一張紙巾鋪在臺面上,從唇齒間捏出一根魚刺擺在紙上。

顧寒江看著這個動作,心間的虛浮散了一大半:“那我就直接問了。你昨天去機場送的朋友,是哪方面的朋友?”——“都是三院的醫生,一位外科的姚躍,另一位是藥劑科的,轉修了心理咨詢師,名叫邱月閬。春節後院裏批下來外派進修,趕著交接完工作,昨天的飛機啟程。”

“邱月閬,聽這名字,我猜其本人容貌應該不會難看··”——“是,長得那麽帥氣瀟灑的男人,的確不多。”

“能算男朋友嗎?這個··邱月閬。”——“交往時間不長,沒發展到那層。他嫌我總是心不在焉,用他的話形容:我總是心裏裝著事兒,生生能把人耗軟了。呵呵。”薛中澤無奈的笑了笑,“昨天臨行前他倒是說了一個所謂原因:他說我和他之間始終沒找到契合點,他是純gay,而且學心理學的,多少有點兒精神潔癖;而我是雙,所以不太容易拼接到一起。呵,我覺得這個理由有點牽強。”

“既然明白了癥因所在,何必還要勉強?”——“不試最後一次他還是不甘心。他想勸我辭職跟他走,哪怕他先在那邊等我幾個月。可我這邊兒的情形,您也知道,有老爺子在呢,我肯定是走不了的。”

聽到此處時,顧寒江心間已經是翻江倒海了。既有無地自容,又有暗自慶幸。該說是世事輪回呢,還是該說是條件成熟搶得先機?同樣的事態情勢,同樣的提議說辭,他顧寒江都做過;發展和結局都是卡在了所謂的客觀緣由上。可是同樣的拋舍之痛,卻是把薛中澤心間未曾彌合的舊傷再次捅破,那會是怎一個痛字了得。

“不說這個了。”顧寒江逼著自己轉換了話題,再把這個話題翻搗下去,連他自己都受不了。“你是真想換工作?”——“想過。尤其陸正綱承諾,脫密期滿完全解除關聯。我還真想過等熬到頭了,去外地另找個工作。”人的承受能力是有極限的,對這個地方,我已經沒多少信心了。

眼瞧著薛中澤從齒間又捏出一根細刺,擺在紙巾上,顧寒江禁不住皺起眉頭:“關於昨天送行就此說開也就此了結了。無論作為你的領導,還是作為兄長,我都得對你的舉措失當進行批評。你可能想象不到,昨天的送行舉動其實很危險。首先你沒有及時告知與我;其次如果事後你沒有隨大林返回市區內,這個事情就極有可能被異樣擴大化,那樣產生的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以最輕的處理方式推測,都可能會以‘叛逃嫌疑’受到處分,如果其間發生抗拒動作,則可以執行非常處置。”

薛中澤手上的調羹就此搭在碗邊上,半天不見挪動:“其後仍舊會對您產生不良後果?”

顧寒江特意伸出手覆蓋住薛中澤的手:“我一直都是你的直屬領導,當然要對你的所有行為、功過,義不容辭地承擔全部責任。說得再通俗一些,在保證我本人之於國家的絕對忠誠,同時也擔保著你對於國家以及對於崗位的絕對忠誠。中澤,作為兄長和直接領導人,我有必要及時關照、過問你的生活以及感情,反之你也有必要及時和我交流探討任何事情。日後,於我而言好比是‘勿以善小而不為’,於你則是‘勿以惡小而為之’,能明白我的心意嗎?”

如此把臂抵足諄諄而教,當真是有春風化雨的效果。顧寒江完全可以從氣息流淌的微妙變化中,感覺到貓兒正逐漸卸下繃在筋骨間的一股‘範兒’,顯然是還原成從前臥在身邊睡成四仰八叉的貓兒。

顧寒江進一步擡手在薛中澤肩上揉搓了幾下,為終於打開心結暢然而笑。就說麽,這麽帥氣的孩子要是沒人欣賞才是古怪呢。原來貓兒並不是不招人愛,而是在於過分‘認生’。

顧寒江伸手摟在象征著肩膀上,加勁兒的捏了捏:“中澤,我不是想請你原諒,畢竟工作失誤的結果是無法彌補的;但是,請你接受我由衷的道歉。我對不起你。即使當初是服從命令、是事急從權,在對於你的安排上,出現了重大疏漏,我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於軍法律令無虞,於人情道理上有虧。”

薛中澤事前沒料到顧寒江會做出這個動作,怔怔半晌,閉起眼睛默默搖了搖頭,轉身又鉆進了洗手間,片刻門裏響起擰開水龍頭洗臉的聲響。

“你今天是半天班吧,下午要是不安排其他事,咱倆出去轉轉?”看著薛中澤重新坐回桌前,顧寒江有意識地問。——“下午我想先去墓園。前些天上會忙著值班,給我媽掃墓是老爺子自己去的,回來還特意囑咐說已經替我向我媽關照過了。”

藥茶晾到七八分熱時,顧寒江拿了只空杯子,分了半杯遞給薛中澤:“那中午交了班,咱們一塊去。哦,這中藥茶飲最好不要空腹喝。”——薛中澤略點點頭表示承情:“泌茶器裏放的什麽中藥?”

顧寒江端起茶杯輕呷口茶,這一回竟沒有絲毫抱怨中藥味過濃:“黃連厚樸,清心祛濕的。祁大大身邊的保健主任朱景升幫我把過脈,說我近幾年工作緊張,官樣應酬頻繁致使煙酒侵染過深;又有長期心思郁結,需要清心疏肝、平躁排毒。”偏生寒江大公子又不是能輕易勸得住,可以靜心休養的,因此朱景升特意交代了如此以中藥代茶飲的法子。——薛中澤聞言默默加快了進餐動作,很快放下餐具指指起居室:“挪到沙發那邊兒吧,我幫您推兩趟後背。”

顧寒江二話沒有就放下餐具,快步走進起居室,在貴妃榻邊上坐好;從身側拎過貓兒睡過的枕頭墊在身體和靠背間。薛中澤盤著一條腿側坐在他身後,一臂圍在他胸膈處,手掌恰好捧在左胸前,另一手附在後背上,以順時針方向類似於心臟按摩形式緩慢的推摩著。

“象這樣安心推背隔周一次,半年之內心火外洩的癥候就能除去,中藥茶飲就可以徹底放下了。保持放松狀態···”——顧寒江忍不住笑著反問:“有個小火爐在身邊貼著,怎麽放松啊?”從今以後每天都能看到這只貓兒,就足夠令心情愉悅了,做不做推背的似乎不打緊吧。

“那就保持呼吸平穩。”薛中澤保持著勻速推摩動作。“我先鬥膽給領導提個建議唄:公司裏同事不止一次對我說,顧局的笑顏實在難得一見。其實平易親民的領導是可以帶動屬下工作積極性的。以您天然的面貌清俊,若能展顏一笑,必可事半功倍。”——顧寒江略側著頭,臉上已經揚起一層微笑:“真的?那好,下次再有類似牢騷,你就來告訴我,我出去笑給他們看;可話說回來,我為什麽要沖他們笑啊?”

“那還是免了吧,龍強上下早已見慣顧局的冷峻肅顏;若突然讓下屬們看到您主動笑,他們肯定會跑到室外去看看隨後是否要下雹子。”——“你這臭小孩兒膽子越來越大了,敢當面調戲領導。”顧寒江假裝拉長臉子嗔責道,明顯覺得貓兒伏在他背上笑,使得他胸腔中也有股歡快跟著被輕輕躍動起來。

顧寒江當然無意追究如是調侃出自誰口;或許這些人真該感激上帝,冥冥中安排薛中澤盡早歸隊。若是再晚幾年,顧寒江都不敢確保自己會否因為情感涼薄而變成個瘋子。

“怎麽能說是調戲呢?我是在幫您演繹何為西子捧心之態,喏,如此這般古詩之雲:美人若如斯,何不早入懷,蓬門又疊戶,只等為君開。”——“哈,鴨子爬糞堆-臭拽。”

兩人間彼此調侃兀自繼續著,聲音始終控制在兩人恰好聽清楚的程度。其實他們都看到客臥房門拉開,片刻後,許淙哼唧一聲捂著嘴就躲進了洗手間。

不該看的情景就得裝沒看見,許淙在心裏默默念叨著;只可惜電動剃須刀一停下,剛才的場景就鋪陳在對面的鏡子裏。

顧寒江的冷傲是總字系統上下盡人皆知的,那更加是從不容許被人輕易接近觸碰的人;至少許淙在其身邊的幾年裏,看過經過的情形是如此的。偏偏在剛才,許淙也明白看到了那暧昧旖旎的一幕,兩個人就那麽臉對臉的,低聲說笑著只有他們之間才能喚起響應的玩笑話題,甚至未存絲毫回避的意思···若之前許淙還能故意忽略某個事實,這一次卻是再也沒法回避:顧寒江從來沒有對第二個人露出過那樣的笑容-會心、知趣、傳情、達意··諸般說不盡的柔軟意思都在那笑容裏蕩漾著;更何況那樣的笑容也絕對不在於單純私交甚篤的上下級關系;由此許淙清楚的意識到,之前他沒能及時表達的心意,從此也不必開口說了。

在車站等公交時,薛中澤接到了常纓電話,問他在哪,方不方便一起聚聚。薛中澤欣然和他定了會面的地點,然後伸手攔輛出租去了預約處。這次會面的地方換成了中南大街上的一家魚頭泡餅店。

一見面常纓就迎上前繞臂轉圈、拍拍打打,然後一起進餐廳選了一個半包間式餐位。等餐時服務小姐送上一疊炒瓜子和琥珀花生,兩個人就像一對螃蟹似的,一粒兩粒的往嘴裏扔著豆兒。

常纓說上司這幾天在某高校集訓,下面這些人尤其是外圍人員就自己休整。家近的回家找媳婦團圓,向他這樣‘公漂’人士,不能走遠就索性原地逛了。

大盆魚頭連著切好的餅塊一起端上桌,立時醬香四溢,稍作提吸就滿口生津。常纓想起上次一起吃飯,薛家老爺子出來找兒子的情形,特意問了一句。“咿,膩給你大射了莫有?”(你和你爸知會了沒有)——“射咧”(說過了)薛中澤學著常纓的口音笑答。

常纓撥下傻刺兒上的肉,撲在薛中澤那邊,笑著逗貧嘴:“膩也不似個玩意兒,膩四個大王八。”——“咋倆都不四個玩意兒。”薛中澤不帶該欠的反譏道。兩人說罷大笑著碰杯喝酒,動作迅速的把餅鋪進湯汁裏,動筷子開吃。

【西北人讓客吃飯的客套話:你也不是個外人,你使個大碗吧。意思是讓客人盡量多吃不要客氣。口音使然使得這句話聽著就像是罵人。】

常纓聽說薛中澤收了攤位,做回朝九晚五的工薪族,即使是在大酒店做器材維護工作,難免有些為他可惜。正經受過專業槍械訓練的人,改作了器材裝調,真是殺雞用牛刀。

薛中澤豁然道:“談不上可惜。我早就想好了,老爺子健在時,就只求平穩;以後的事兒以後再說。錢是好東西,可有命掙也得有命花才行。就說我那攤位的合作人,兩口子掙到錢還沒在手心裏捂熱,就連錢帶命被人一起劫了。兇手線索到現在沒查到,那筆錢也就不知道進了誰的腰包。”

常纓聞言後不禁語塞。按照薛中澤所說的情形往下想,結果也就不難推想。案子遲遲不能告破,資金鏈徹底斷裂,生意接續肯定就舉步維艱。如果當時他就在近處,墊個萬八千的錢,倒也沒問題;可他當時遠在千裏之外。旦夕禍福都是稀松平常,何況相隔幾個月時間,成了天壤之別就更不足為奇。

“據組長給我們傳達說,這次領導調回來後再外放的可能性不大了。已經在給我們這批外省警衛分戶,不再用集體戶口了;以後咱倆就真的做鄰居了。”常纓說起即將開始的新生活,歡欣滿滿。——薛中澤嘟著嘴噙著一根大魚刺,轉頭吐在碟子裏:“好事呀。你現在跟著大首長駕前,和進了保險櫃差不多。有了正兒八經的城市戶口,工作表現好點兒,過兩年租值上再給你指派個身世幹凈的婆姨,甜甜蜜蜜的開花結果,給你常家開枝散葉···對家裏人也能有個交代。”

常纓被一番念經似的設想說的有些難為情,從沙煲中夾出一個丸子也沒晾一下就一口咬下去,燙得他烏魯烏魯的直哼哼。好半天咽下那口菜,蹭著眼淚花兒念叨起來:“你說的這番意思,雖說是世間常情,可在我來講已經成陌生的情形了。當初我優於其他人被選進警衛集訓營,還不就是因為我身後無牽無掛的。家?!就在我自己背上背著。”

——背景舊事——

常纓的父親是個私營小礦主,開煤礦起家後很掙了些錢。妻賢子孝家有餘財,也曾是村中數得著的殷實之家。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當地政府官員拍出紅頭文件,關停並轉多路出拳,常父和當地許多小礦主一樣,把生意掛靠在了一家官辦煤炭企業旗下。

這樣的踏實日子沒過上幾天,各家礦上就接二連三的開始鬧起鬼來。瓦斯爆炸事故頻發,礦工家屬結隊圍阻領導要撫恤要說法,當地政府從而加快了收並步伐。

總會有心思縝密者經過剝絲抽繭,發現頻發瓦斯爆炸事故,其實是暗藏多重險惡。

當時產煤地區流竄著一批人,專幹多邊收錢買命的勾當。先是故意制作甚至偽造瓦斯爆炸現場,充作事故幸存者和證人;地上另有人負責煽動死傷礦工家屬鬧事哄搶。如果有礦主要求公安審案調查,不予先行賠償,家屬們或有跑去公家衙門哭訴告狀,或有直接就與礦主尋思拼命的。

雙管齊下之後,心虛膽小的礦主賠錢平事,或者幹脆低價轉讓了生意另謀生計。常纓的父母就是死於這些被惡人煽動的械鬥事件之中。

真正的作案兇手既從背後主使手中的一筆酬勞,又能從發給死亡礦工家屬的撫恤金中截流,還能就著雙方協調再卡一筆辛苦錢。

事故鬧得太多,積累到足以驚動高級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