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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阡陌枉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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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珊的情形自始至終沒有隱瞞薛驍璔,老爺子獨自苦熬二十多年,心中唯一未滅的念想就是‘愛人、愛子安好’,哪怕只是遙遙而望的默守也是甘之如飴。因此面對著老人強壓滿腔期盼依舊溢出於縫隙間的渴望,薛中澤渾然覺得身負千鈞,唇齒間游離的不是聲音詞句,而是被咬斷並嚼成碎末的,剛剛回覆起點滴活泛的生機。

薛驍璔終於確信苦等多年的人已在隔世這一事實後,拖著步子挪到南墻下花圃前,深深吸兩口氣,淚水隨著字正腔圓的唱腔奔湧而落:“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又有香如故··梅兒,從今往後,我種這些梅花···給誰看呀——!”

薛中澤疾步沖上去接住父親,堂兄薛昌華也隨後趕上,一同將老爺子扶到天棚下落座,而老爺子顯然已經穩不住身形了。“爸,我媽是撐得太累了···該讓她安心歇歇了。您這樣傷心,讓她怎麽放心呢。您還有我呢,還有我陪著您呢···”

區區一番勸解絕難寬解老爺子心中的悲憤傷感,薛驍璔當天就被送進醫院··

關於家裏的變故,薛中澤沒有對英飏說太多,只是說:家中老人病重,他身為獨子走不開。英飏理解他無意多說私事,安撫他先把家裏的事情安排好了再說,也沒再說太多白開水似的虛話。其後薛中澤到銀行取錢時,發現英飏借發薪往他的工資卡裏多轉了錢。薛中澤對此很過意不去,約定多給發錢算是借的。

英飏嗔責說別搗亂,他做這些不過是杯水車薪,表達一下心意罷了,再多的錢進了醫院大門也變得像紙一樣薄。只當以小人思維說,多發的錢是有緣由的。他讓薛中澤在照顧病人之餘,利用現有身份便利,幫他收錄查找重要數據,以便來日發現問題時有據可查。

原始數據采編存錄方面的工作最瑣碎也最基礎。南院那邊配備的助手難免好高騖遠,仗著手上文憑恨不得能像早年間學大寨似的,隔三差五就能放衛星。英飏也無意與此類眼高手低、心思不在正經事上的人多分辨;他打算著收集完成課題所需的全部數據,就打道回府。

在英飏眼中,薛中澤是他的人,多少有些基礎知識,著手做基礎編錄甄別是手到擒來的事情。把這類根基性的事務交給他,也是能夠放心托付的。此外,英飏說他有個小私心:南院實驗室目前正是拓荒期;辦事多出錯也多,饒是手握海歸文憑的博碩人士,都逃不過要被院長罵個臭死的待遇,級別再低些的人員就更是賣苦力不討好。英飏覺得正好借機讓小助理躲開這段狗血噴頭的是非期,安心在首都做個啃書蟲。

——界——

五一節時,祁思源下大夜班交接完畢,就接上顧寒江開車回轉部委大院家中;那裏早有約好的發小兒、好友等著,大家湊齊今天好好的喝一場酒。

鄭穎從前臺交好姐妹處獲悉消息追出來,只遠遠看個車屁股影兒。她之前明裏暗裏多次催問祁思源,想盡早安排兩家老人會面,將婚事確定下來;那位大公子總是含混一笑,滿不見著急的。鄭穎就盤算到放假期間臨時抓綜兒,結果還是撲空了。祁思源鉆得比偷到肥雞的黃鼠狼都快,轉眼就沒影了。打電話質問那大少爺,連點兒不好意思的語氣都沒有,直截了當回答:今天他和哥們兒在大院裏聚會喝酒;至於兩邊老家兒會面的事情回頭再說。

鄭穎攥著手機渾身直抖。前臺姐們兒給她出主意,讓她直撲老巢。沒成想,鄭穎盤算不周難免急功近利,險險把思源公子撲炸窩了。

祁思源的確權衡過該如何確定婚姻的問題,雖然其間不乏被亂花迷眼的拖延因素,但終歸是有定義的。他跟祁省三、蕭正、顧寒江解說:等酒店生意進入平穩運轉進程,一定著手把婚姻大事仔仔細細正兒八經地辦了。別人痛不痛快他管不著,他得讓他的老爸爸、蕭叔和哥哥好好的高興一場。這番表態把祁省三說得別提有多痛快,高興得走路都玩花樣兒,把拐棍兒耍出了刀花兒的氣象。

鄭穎當天下班就打車追到了大院門口。門崗警衛聽了祁家公子的名號,就通過內線聯系祁家小樓。可巧當時,祁省三和蕭正剛好在商討工作。祁思源則跟著夥伴們在大院內部餐廳,胡吃海喝的一通造反。

門崗班長聽到是蕭正老親自接聽電話,就好心多嘴按鄭穎的說法轉達:門口有位鄭小姐自稱是思源公子的女友,是思源讓她下班後就過來找他,請示老首長是否接待放進。

蕭正頭腦運轉何其迅捷,當著祁老爺子也未說破;依舊慈祥和藹的關照門崗把鄭穎安置在二層門會客室稍等,他這邊通知祁思源過去接她進來。

祁思源被蕭正親自拎下酒桌時,喝得都快不認識親爹了。蕭正怕他把摩托挎子開進溝裏,現找警衛員駕車拉上祁思源,讓顧寒江騎在後座上,把現做的冰袋給他頂在腦門上,一路突突著就去了二門會客室。

一個是鬧小性上火攢了滿腔怨懟,對上另一個酒氣沖頂五迷三道,還能有和言細語的好聲色?兩下一見面就你言我語地嗆嗆起來。

接待室的小戰士見祁思源顯然是喝多了,只是跟來客吵嘴,並不曾招呼叫幫手,不知如何是好;就急忙追出來向寒江公子請示:祁家公子跟來人吵起來了,是否要知會首長過來?顧寒江擺手制止說:小兩口打架拌嘴,無關人等躲遠點兒別礙眼。

原本覺得不過是說幾句話的事情;誰知等了半天,裏面那兩位也不見消停;一轉眼又見蕭正竟坐著大院後勤的電瓶代步車過來,到活動站閱覽室“取晚報”。

顧寒江撒腿跑進室內,疾言厲色的呵斥住兩人,尤其嚴肅指示鄭穎立即收拾顏色打起精神,絕對不許讓老人家看到滿臉怒色。如果做不到,那麽立即隨警衛折出大門離開!鄭穎終歸是經過場面的,聞言忙著整飾妝容。待蕭正招呼警衛員把祁思源安置坐穩,鄭穎已盡去悲怒之色重啟笑顏,嫻淑和順地與蕭正見禮敘話。言談對答間雖有牽強,倒也還算得體大方,很得蕭正好感。

祁思源自出生就跟著蕭正,老爺子視如親生子一般,祁思源的事無論大小,蕭正都能做得了主。老人無比和藹的關照了兩句,就回身對顧寒江點頭下指示:“我瞧這姑娘不錯,你督促著讓毛毛抓緊吧。早點領進家,也了卻我們兩個老家夥一樁大心事。”

鄭穎當日沒有正經邁進祁家小樓,卻是歪打正著見到了祁思源周遭一群舊好至交;就著大夥湊趣起哄,祁思源終於‘幹凈、利落脆’了一回,將私邸中事拍板定案。

金九銀十,充滿著響晴薄雲、驕陽明媚的季節。隆重開業並漸行漸穩走上正軌的雷金納德酒店,迎來了首場沖天之喜。酒店執行總經理兼董事祁公子思源,在他任職的這座涉外四星級酒店中,熱熱鬧鬧的辦了喜事,正式迎娶某團正座團長膝下千金—鄭穎。

新娘邁步下車的一瞬,大門兩側砰一聲響,彩紙屑花瓣如同漫天花雨般飄落而下,點綴在發絲衣縷間。那綻放在花雨繽紛中的笑顏,不知晃花了多少雙眼睛。

良緣花堂設在酒店的巨大露臺上,四外架設著高大透明的玻璃鋼幕墻。各色玫瑰花編插而成的馥郁芬芳隔斷屏風,對應著‘正當花好’;渾圓的淡黃色幕布背景及龍鳳呈祥牡丹富貴圖案,詮釋著‘適逢月圓’。

喜堂上的新郎俊逸瀟灑英姿奪人,新娘則是婚紗勝雪寶光璀璨,真正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東床婿出身高幹門第,其本人是躋身商海精英,與鄭家掌上明珠堪稱珠聯璧合;使得長輩席位上的鄭團長夫婦望之欣慰歡喜難以言表。繞膝承歡二十七年的女兒如盛放嬌花,終於嫁得材郎終身有靠,團長夫人樂得都找不著北了。

唯獨一幢事讓老泰山感到別扭,男方家長輩受禮是由長兄輩的顧寒江代行。老爺子們並未就此短缺禮數;在接受奉茶後,由顧寒江以長兄身份,代祁家長輩分別送上了豐厚禮品;且與新人約好,三朝回門行拜舅姑之禮時,再向長輩補上敬茶(屆時自然還會有一道賀禮)。且如此一來倒免去了級別差異的諸多尷尬,又能令到場慶賀的大批年輕人可以盡興放膽放鬧上一番。

鄭團長心裏雖別扭卻也明白其間道理:牽扯官方工作安排的事輪不著他來挑三揀四的。先得說兩家門檻本就不能算對口,祁思源頭上的老家兒身份是多麽特別,不是隨便誰想見就能見的。鄭家千金費了多少手段心思,將祁大公子追到手,期間的辛苦難以為外人道。

更有9月中旬,發生在大洋彼岸世貿中心大樓的恐怖分子劫機事件,無形中為各國安保專司部門全面敲響了警鐘。祁、蕭、顧等人可謂重振雄風、重整旗鼓,需要集中精力將麾下、管界仔細的梳篦一番;故此才會因公廢私,遺憾錯過了大公子的新婚之喜。

正禮完畢,新娘換成了大紅色削肩式晚禮服,綴金點翠的纏枝花紋勾勒出婀娜窈窕的身段,越發艷麗奪目,著實吸引住包括新郎在內的眾多男士眼神,令之目不能移。

新夫人鄭穎一如往日的大方得體,嫁作新婦的嬌羞與嫻熟典雅的周到,糅合地相得益彰。既妥帖照顧夫婿等一幹男士的體面,又很好轉圜開從出不窮的嬉逗纏鬧;對待祁思源視若掌中幼雛的小徒弟,也是溫柔如長姐般關愛呵護;甚至有心存挑釁、有意滋事的情敵,也被安撫疏導並用,於觥籌交錯間沒於無形。如是作風襟懷頗令祁思源感到欣喜驕傲。

跟隨著丈夫向來賓敬酒時,鄭穎特意向顧寒江滿滿敬了一杯酒,敬謝兄長金口玉言大力促成,最終助她排眾而出,風光無限作了名正言順的祁家少夫人。

顧寒江冷眼旁觀了半晌,在向祁思源敬酒時也不免道出欣讚之詞:得有如此才貌之人相配,當可收心,以期攜手白頭了。祁思源聞言借著酒勁沖頂,快速遮去赧顏。

當又一位舊好上前來套近乎時,祁思源拈花撥轉般‘回腳帶球’,將淡妝濃抹總相宜的佳人推近顧寒江眼前。經新郎親自牽線介紹的佳麗名叫鄧同芳,曾是祁思源的同學;才貌自是不必說的,腹有詩書氣自華的韻味,是個男性都會為之青眼頻動。

探究出身來路,鄧氏佳人的父親在港府商界內也是有些名號的。98年亞洲金融風暴席卷了東南亞,香港金融一度處於全面崩盤癱瘓的危機。鄧公毅然決然加入港府商界高層發起的聯手救市行列,為剛回歸的港府經濟維穩立過功勞,就此躋身於受政府信任扶植商人名錄。連帶得鄧公掌珠因此受到有關領導器重和著意栽培,也就是理所當然的。而祁思源更是有信心確定,這般‘你好我好大家都好’的順水人情,沒必要留給別人來做。

當此大喜之日,顧寒江自然不會端著官方做派,拒人於千裏之外。他笑容可掬的將佳人挽在臂彎中,談笑風生,照拂有加,曾經的外交官風采運在此刻,真是行雲流水收放自如。無巧不巧的是—羅敷未聘,使君新孤。便有不知內情者見之必會深信,孤傲冷峻的寒江大公子到底不是問道修仙,可以不食人間煙火、摒棄七情六欲,終歸也會耐不住獨立中宵的孤寂之苦。

那天的陽光非常好,大氣透明度異常清透幹凈,雷金納德的巨大天臺周遭,即使新加裝玻璃幕墻,依然是透亮清澈得混若無物般。露臺上的人們盡可倚在花影翠葉之間極目遠望,感受響晴薄雲的撫慰,暢享佳肴美酒的滋養。

在相隔百米之外的六層居民樓樓頂天臺上,有人手把著高倍變焦望遠鏡,將那場咫尺天涯的喜慶歡欣盡收眼底,壓進心底深淵。

顧寒江禮數周全的將鄧小姐送回座位,轉而手持香檳杯子,與會同列席婚宴貴賓-酒店董事長隆澔,走到露臺邊把臂共飲、對笑顏歡。無意間感覺偏北方向有亮色一閃,顧寒江略微搶步隱在花枝叢後,循跡找去,已全無異樣。他微笑著道聲稍候,招手叫過許淙,附耳細說了方位角度,讓許淙立即帶人過去查看。

約二十分鐘後,許淙像是替領導擋酒被灌冒頂了,出門放水回來再戰的樣子,一屁股坐到顧寒江身邊,借斟酒動作掩護附耳回報:那幢樓天臺及周邊,並未發現可疑人員;樓頂上正進行防水作業,采擷並可用的線索不多,但在一層天井水泥平臺中,發現一副已摔得粉身碎骨的望遠鏡。從拼湊起來碎屑、斷碴兒確定,望遠鏡是不久前剛剛摔壞的。成品可視距離在百米以上;然就其品牌看,是許多戶外用品店常見商品。既然該人有如此熟練的隱去動作,可推測其具有一定的反偵察技能。

顧寒江垂目細忖片刻,一仰頭把手中香檳悶了,杯子往桌上一擱,交代許淙留下看場,他覺得有些喝多了,先回公寓包房靜臥醒酒。

計劃是三朝回門,孰料這天清晨突然接到通知,酒店所在地段上突發燃氣搶修;酒店燃氣供應被迫緊急截斷。如此緊急情勢,祁思源必須坐店調度相應應急措施。顧寒江得到通知後,也在龍強公司大樓裏,通過電話向各處查詢緣由。

餐廳早班開檔後不久,得到確定回覆:夜間有附近居民區外地下管道施工,挖掘操作不當,將燃氣管道挖出缺口。幸而及時斷氣,才避免了大面積連環爆炸的驚險。由於各單位配合,搶修及時妥當,當日晚間就恢覆了供氣。

祁思源長出了口氣,盛情邀請顧寒江過來,他要就兄長今日鼎力扶持置酒相謝。顧寒江也不推辭,只提出晚間就是兄弟兩個對飲小酌,不加外人。

喝罷首輪酒,顧寒江搶先扣住自己的酒杯,要趁清醒時,對祁思源說幾句認真的話。祁思源當即放了酒瓶,端正身姿側耳聆聽。

“思源,你介紹我認識的鄧同芳,我很欣賞她的才能。若她有意,我樂意邀請她加入對外運營的團隊。如上意思請代為轉達給她,工作限制,我不與之私下會面,但會安排專人引她去相關部門。”——“好,我一定轉達到。”祁思源看了顧寒江的動作,捂著杯子的手依然不見松動。

顧寒江臉上仍舊一團祥和,一掌壓杯蓋得很嚴。“另有兩件事要向你特別講明:第一,你姐去世到今年年底滿兩年。女兒年幼,不能完全懂得為母親守孝;我生為人父、曾為人夫,有必要替孩子,更是為自己完成這件事。三年之內不涉婚娶媒聘;這一點,想必你最能理解。”——“哥您別說了,我懂。以前我做過不走腦子的混賬事,您多原諒我。”

“至親兄弟,說什麽原諒不原諒的。我要說的第二件事,正是同為男人間的話題。咱們一起健身游泳,你也看到了,哥也是正常男人。生理、心理的正常需求都有;我對自己未來想找什麽人,甚至此人是誰,早有定義了。你、三元都是我弟弟,為我操心,我明白也心領了。只是今後涉及此類的事,就不必再提。另外老人跟前,你也幫我多推擋些。”——“兄長的囑咐我都牢牢記在心裏了。”

顧寒江點頭一笑,隨即松手放開酒杯,祁思源自然會意,重新抄起瓶子把酒斟滿。嫌隙解開,心境暢快許多,推杯換盞不多時,兄弟兩個不覺間都開始眼光迷離。

祁思源把一盤秘制脫骨八珍雞,移到顧寒江手邊,看著他執筷取了一大塊。“江哥,能否告訴我,您心裏的人是誰?沒別的意思啊,就是想著今後從側面幫您照應著些。能說嗎?”——“有什麽不能說的?!就是咱們院裏的人,你也認識的。”

“咱們院的?我還真是沒這個印象··除我姐之外,真沒見您對其他女性有過意思。”——“我沒說是女性啊。”顧寒江咂摸著八珍雞的鮮香,音色含糊的答道。

祁思源琢磨過味道後就驚了,瞠目結舌的看定正在低頭品嚼美味的人,仿佛驟然間那人已原型乍現,竟是一頭按住血食大快朵頤的豹子,一面咀嚼骨肉,一面冷眼窺視四周隨時會躍身跳起,操控爪牙潑命一搏。“我··我靠··這什麽戲碼兒呀!我的親哥,您瞞得也忒深了。我··從來沒想到,更沒看出來,您是喜歡男人的。”——“這麽說不準確。我談不上是喜歡男人,但對如是情形可以接受理解;更主要在於,他是男人還是女人,於我都不為限,我愛的是他這個人。”

——界——

在定期與陸正綱聯絡報備時,薛中澤就得到了消息。他當時回絕了出席邀請,理由是南院新研究室設備調整正在關鍵階段,恰是婚禮的正日子,他要跟著老板忙設備對接並聯等全封閉式工作。

實際就算能夠露面,薛中澤作為熱孝在身之人也不宜出席這類喜慶場合。而且他也不想把喪母的事情公開。本來這類私事和別人乃至於舊上司都說不著;另則也決心就此和那座大院徹底劃清關系。

距當時還有不到一個月,陸正綱就完成培訓去往新職位。陸少夫人被妊娠反應折騰的都神經了,孩子剛顯懷就跟娘家媽住到療養院安胎待產去了。陸正綱平均五到七天就往療養院跑一次,趕上這個時候,就覺得多一事莫如少一事。對於薛中澤的冷漠也就未作勉強,就將此事按下沒有再向任何人提及。

薛中澤為自己在看到那人與別的女人把臂言歡時,竟能保持平靜頗有錯愕。若是早幾年,他肯定會像踩了尾巴的貓,一躍而起鬧個雞飛狗跳。而現在,他竟然能象看完一場情節繾綣的高清晰電影似的,泰然摘下眼鏡安靜退場;竟然能清醒開列出合理的辯證:那就是他薛中澤該以什麽立場角色、甚或是資格,上前去指摘顧寒江的工作布控、人際交往?

返回閱覽室,蜷身坐在堆成小山般的書垛後面,薛中澤開始感覺到胸腔裏似乎滋生出無數荊棘,往五臟六腑中狠狠鉆進去,穿透所有臟器又破體而出。這時才明白,剛才只是驟然間的麻木不仁,更疼的感覺在後面;原來想把一個長在心底的人生生剜除,竟是這麽疼。也許古文獻中記載‘俱五刑’的酷刑,其慘烈痛覺大概就是如此吧。他調起所有感觸搜索,覺察不到半縷熟識氣息;於是愴然的悶咳一聲,將喉嚨間一絲腥苦強咽下去,也將滿眼淚水按在掌心中,那淚水一半出於傷感,一半在於心急如焚。

咬牙熬到圖書館閉館時,心間那股徹骨裂肺的劇痛終於散去,薛中澤緩步走入燈火闌珊之中。

望著周遭車來車往的喧囂,猶自暗幸,母親最後這段時間內相對是平穩的,沒有受到過多打擾。為防患未然,他甚至做過最壞的打算,現在他可以略微松口氣,跳回到凡俗塵世中了。

實際上並非是薛中澤高估了李家父女的為人素質;而是李樹傑遵守母親臨終前警告,不許把這邊的事情傳到李家。知子莫若母,薛中澤不說未見得沒想過,若李家人當真再行胡攪蠻纏,恐怕薛中澤真會下狠手解決掉兩個禍害。

恰趕在那段時間裏,李家父女都是自身難顧;更準確說,父女二人那時正粉墨登場一唱一和,合演著一出滑稽雙簧,比舞臺上的抹成白臉兒的小醜雙簧還可樂。

李樹英自小有個‘別人碗裏的飯永遠比自己的香’的臭毛病,到上初中時,演變成了專和班中女同學‘搶漢子’。起初是從中使壞挑撥,後來變成截下某女生寫給某男生示好的字條,還大聲白嚎得在班裏念,引得班裏一片起哄嘲笑:默默的,默默的,跟著你的腳步,走在林間小路上,心中的話兒難出口··

八十年代中期,學校中抓到早戀學生,處理方式很嚴格,請家長、班內做檢查、校內處分,情節發展嚴重的甚至可能被勒令轉學、退學。校內的女生恨李樹英恨到牙根癢,在該中學校區內,‘李樹英’與‘攪屎棍’一詞是通用的。

一次課外支農勞動出醜後,班中同學集思廣議為她編了一套三句半,很快在全校敲土簸箕、鋁飯盒傳唱開來:“李猴子,缺心眼兒,偷房東的鋪蓋卷兒,讓人抓住捅屁眼兒;前生窟窿後加眼兒,賽過雙簧管兒。”後來連大院一道門的小警衛戰士都聽到了。

··令許多人聞之錯愕,錯愕完了就笑到岔氣的是,這段歪詩居然有一語成讖之效,十多年後真的發生在李樹英身上。

再是嫻淑的女子經過頻繁抓奸、丟人現眼的折磨,也會被折騰成半瘋。頻繁抓奸恨到手軟腳軟,馮艷險些用拘留所的笤帚把兒,真把李樹英捅成雙簧管兒。

李樹英從拘留所裏爬到醫院時,李老頭子正歪在醫院病床上嘴歪眼斜的“撥弦子”。李大小姐現供職的公司不願意跟著‘吃掛撈’,把開除通告直接貼在公司布告欄裏。公司沒找她要違約金和聲譽受損的賠償,就給她結了兩個月基本工資,算是就此兩清。

劉援朝因生活作風問題被單位處以‘黨內查看記大過處分’,隨後被馮艷菜刀加搟面杖哄著凈身出戶。劉援朝用小金庫私房錢湊出萬把塊錢兒拍給李樹英,打算趕緊與這種方男人的貨一拍兩散,從今往後重打鼓另開張。

李樹英真沒料到,那是從劉援朝身上榨出的最後一勺油水,壓根兒也沒算計個輕重緩急。錢到手裏立即派了用場,去韓國做全方位整容的計劃,因客觀因素被迫縮水降級,鉆去京西八大處腳下的整形醫院改為修補。

整形醫生真正是拿錢辦事,把李大小姐下身:從肚臍眼到後尾巴骨做了個全套修補維護,就差在大腿上畫兩個“警察站崗”。醫生拍著胸脯保證:保管把李樹英的下邊整出處女質感。【噗誒!】

真正高級別整容技術,絕對不低於心腦血管這些大手術主刀醫生的水平,相當水平的醫生必定是有相應價位的;因此劉援朝給的那筆錢到了整形醫院的錢笸籮裏,像落進無底洞連點響聲兒都沒聽見;就更別說能夠墊底的。於是劉援朝就此之於李樹英而言就變成了人間蒸發。

連撅帶趴的忍過一周,下身手術成功愈合,李樹英興高采烈鉆進處置室,準備做雙眼皮、額頭拉皮的備皮準備。快刀熱水刮去眉毛,又剃成半拉瓜發型,躺在手術床上打完麻藥,剛開始做上眼皮去脂術;突然接到結算處通知手術立即停止,李樹英的賬上沒錢了。醫生停手關了設備,拿兩個生物膠條貼在李樹英的眼皮上,就把她推回病房。

李樹英貼著一臉醫用紗布,腦袋因為麻藥勁兒還在,感覺腦漿子像沒加鹵的豆腐腦似的,咣裏咣當的。即使如此還是聽明白了醫生的話:主任醫生接受外請馬上要出差做學術交流,不可能專門等某一個病人;趕快補錢趁醫生還在醫院期間把手術及時做完,拖延了最佳時間絕對會影響手術效果。

那段時間李樹英是真急眼了,滿世界找錢,把所有能想到的認識的人都找遍了。所有聯系方式都找不到劉援朝;李樹傑當時隨公司老板去南半球考察進出口項目,沒有一個月都回不來。李長材那邊只拿出小幾千元兒的退休金做應急,死期存款絕對不讓動。李樹英也不能擠得太狠,否則很可能把老頭子擠兌死,她還指著老頭子的關系繼續過活呢。

一直拖延得臉上刀口都要鬧感染、招蒼蠅了,才終於盼來李樹傑拜托公司的人轉交了一筆錢。可惜輪到李樹英想燒香時‘佛爺已經調屁股轉身’,主治醫生應上級安排出國進修了。

李樹英的底盤條件本就不端正,入院時又被鑿扒成烏眼兒雞。錢不到位,最多是做縫合修補。何況臉上的手術何其覆雜,擺弄臉上的皮肉神經不是打毛衣配線。任何醫生都如此:你給多少錢,人家也不願意接手別人做了一半的工作。及時拼湊成的主治手術組,也是花錢找了硬關系,總算是把李樹英臉上這堆活計歸置完了。

臉上的事情暫告段落後,大院後勤部門又來人登門告知。鑒於本院的保衛級別升級,李樹英做完整容術後必須配合院保衛處,重做出入識別備案手續、出入門卡,否則門崗將不予放進,並對抗擊者實施相應制裁。李樹英又趕忙抱著一堆照片、證明材料,往返於街道、派出所戶籍處、大院保衛處之間,完成一項項的審核認證手續。

這個時候再想憑借老家兒的勢力、餘威,玩胡攪蠻纏、撒潑打滾那一套是絕對不管用了。李樹英沒底氣敢說出‘這輩子不再邁進大院’的話;她太清楚自己究竟有幾兩幾錢的份量;不誇張的說:他們父女倆敢單擺浮擱的站在大街上,出不了倆鐘點兒就能被人打悶棍拍黑磚。

再者,你李樹英可千萬別提做‘整容’這碼事。稍微有點腦子的人,誰不懂要往臉上貼金,偏就是李樹英把錢糊在了屁股上。一張臉整形由於延誤時間、臨時換人等緣故,手術效果就可想而知。是個男人看到那張臉基本上已經‘半飽’了。‘一見鐘情’講的是看臉,誰也不能上來先撩起裙子看腚。

就別說本來就破爛勒索的聲譽呢。早年能仗著老爺子、姘頭的面子手段,混不說理的‘沒有貞操也能裝一把有貞操’。拜讀過李家姑奶奶那些臊亂事跡,人盡皆知她李樹英真正是個操性到極點的貨,真就夠夠兒的了;你就算是把P眼套出螺絲扣來,也沒有幾個男人願意脫褲子了,沾染這種腌臜齷齪!

李長材咬牙跺腳劃拉半條命爬回輪椅,一出醫院大門兒就把保持心情平靜的醫囑扔進下水道。扯嗓子吆喝小勤務員收齊了所有收費單據,盡快送到後勤部去結算報銷。

勤務員拿紙巾抹掉了噴到臉上的吐沫星子,把一袋子單據交到了後勤部。後勤部回話說:幹部醫療費用報銷規定裏從來沒有重覆報銷的先例。李長材同志的就醫費用在出院時就結算過了;現在拿來的這些收費憑證屬於無效單據。

李長材氣得血壓噌噌的往上飆。他先就被閨女騙走了一個月退休金,眼前這筆報銷肯定也是被李樹英順走的。還不能再去找李樹英問,老頭子沒張嘴呢,當閨女的反倒有八百六十個坎兒,全都是指望著老爹拿錢給鋪路,一門心思算計老頭給李樹傑存的錢罐子。這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李樹傑有出息,一直在跟著葉家世子奔錢程;當爹的幫不上太多忙,就不能容許外人添亂拖後腿;就算是李樹英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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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節放假前,薛中澤接到金研院保衛部電話,通知他把配給英飏的專車交回研究院入庫。因為目前英飏身處南方,按院裏的節假日期間安保規矩,助理只能出於工作用途並在工作時間內用車。

薛中澤抓緊時間把采擷記錄的資料做成加密郵件,通過金研院的電腦發近英飏的私人郵箱。然後在門衛班長的監督下,鎖門貼封條。對這種半冷不熱的態度,薛中澤並不覺得奇怪,人走茶涼世態常情而已。英飏不在京,金研院的人能讓他這個助理使用院內資源,已經是面子不小了。

出了金研院大門,他到某個大型超市裏采買了許多葷素食材,預備著過節這幾天鼓搗些好吃的,專心在家照顧父親。

晚飯後,薛驍璔由薛昌華陪著出去散步。薛中澤按時給英飏打電話,溝通彼此的工作進度。英飏說有話要細說,要了薛家的座機號碼很快把電話打了過來。

電話重新接通後,英飏開玩笑說:小競不在,他連個放心說話的人都沒有。——薛中澤反駁:咱倆不是每隔兩天就通話嗎?

英飏嗤的哼了一聲發牢騷:研究室裏裝了電話,處於保密原則和其他科室一樣,都系在統一總機之下。各處內線聯絡比較方便,外線轉進打出的卻很是麻煩,有時甚至要經院長批準加放外線。

新建實驗室受到上級直接關註,設備規模、人員層次絲毫不遜於北京的級別。就目前這般風生水起的氣象看,一年半載之內怕是走不開的。倘或明年兩會及新老常委換屆後,當地現任長官位置能保證坐滿任期,那麽英飏這位高密金屬界的專家很可能就要被壓住坐地生根。

“想必您早就看出來了,將南院研究室建成為當前金研課題主場,是相當一批人士包括南院院長力爭上游的政績目標。您作為課題主管人員能獲得榮譽利益就不消細說了,跟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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