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君子如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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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七一早,薛中澤按約定打車去建院小區接了英飏,順便把旅行箱放在英飏家,然後一起去研究院上班。原本在元宵節前上班,通常不會有繁瑣事,未料到仍然鬧了場無事忙。

過年前團拜會上院長“撞鬼”,回來後催著保衛科加班,為研究主樓加裝了許多保安設施。升級工作完成後,鑰匙密碼都鎖在院長辦公室。老院長因工作勞累差點鬧出腦血栓,年後也需在家臥床靜養。於是院保衛科長先去院長家取辦公室鑰匙,再回來取出研究樓的鑰匙··一來二去就耗到十點半,英薛二人才得以進入主樓。

英飏對這番鬧劇只付之了然一笑。進到材料室中,才捏著太陽穴搖頭興嘆:“一把年紀的人了,非要反串扮演像祥林嫂;捏著嗓子搔首弄姿真要把觀眾看吐了。早說過叫‘撞天屈’去找總長,跟我表演能有什麽用處。”

薛中澤正想打岔勸兩句,案頭的座機又響了;院保衛科來電話說稍後有人來送新配的專車,讓英工的助理兼司機到院中驗收接車。

在門衛室等車時,薛中澤用保安的座機撥了段志國留的手機號,電話卻轉了手機秘書。少卿專車送到院內,薛中澤也無心特意等回電,先去了車庫核驗收車。

轉為手機秘書的可能性無外乎兩種:暫時不便接,大約是機主正在執行某種嚴密工作。暫時不能接,機主要通過號碼顯示探知來電的準確地址,以便隨後潛蹤行動。對段志國其人沒必要上趕著,尋常結交悉心防備足矣。

用千斤頂將新車升起審看過車架底盤傳動大軸,再放歸平地檢查機械性能配置,留一套備用鑰匙交送車司機帶回保衛科留存。司機臨走還好心囑咐,近兩天有空多做些磨合性試用,若有不妥處也好安排送修送檢。薛中澤把司機送到門衛室,塞給他兩盒中南海。

英飏平時去各處開會帶回來些禮品煙,本人沒有煙酒嗜好,英飏就讓薛中澤將之作平時的順水人情派用。

司機看到好煙假裝推讓兩把就收了,一勁兒誇讚:還是老弟你有本事會圍人(能把金主侍奉好),跟著英工這樣的人物可是好處大大滴。你知道有多少人削尖腦袋向往他跟前鉆,不是沒機會就是呆不長。特別是井工程師車禍去世後,跟英工的司機、秘書、助手就都是季度性班次人員。可瞧你現在呀,英工去哪都帶著你,說明你比那些人有道行!

門衛電話響起來,小保安接起電話音色分外堅決:“恁達錯啦,暗這廂是驗究所兒辦拱碘化···啊嘚著咧,抹油恁碩者任!(你打錯了,我這裏是研究所辦公電話,對,沒有你說的這人)”

按下電話之後,小保安神秘的解釋說,年前院保衛科突然下硬性規定,一律不準接受私人電話、口信的轉接轉告。研究室編外人員一律不得接近主樓;不然也不至於把你叫出來接車。

轉回實驗室,薛中澤自然要把剛才的事學給英飏聽。領導聽完頭也不擡的說:“本想亡羊補牢,不料變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也夠老院長糟心的。”

團拜會上挨尅吃癟,院長老爺子一急之下,命令研究樓門禁提高等級,連夜趕工加裝紅外線夜視監控、密碼儲物櫃;並且采購了高性能商務車。不是被質疑克扣經費嗎?現在用上目前級別最好的安保設施,可就不要再找借口說經費不足,亦或是截留克扣。

“保衛科長是為探查設備更加靈敏,才更不願靠近的吧。”薛中澤用熒光筆在打印完成的數據紙上畫著提示標註,還不耽誤和英飏閑聊:“配合機場安檢是義務所在;最不濟了還有美女看。在這個院裏脫給誰看?碩果僅存的兩位女性都是年歲奔五的阿姨了。再說就科長那個大肚子,他要說懷了個哪咤,我都信。”話音甫落英飏已經趴在書櫃門上笑得氣喘籲籲接不上話了。

薛中澤隨聲笑著拾起手機,剛下樓接車時他有意把手機留在樓上;再拿起看時,顯示未接電話並不是段志國給的號碼,時間卻是在保安室電話回撥之後。他不禁冷笑,有賊心沒賊膽的家夥。

又耗了一個多小時,段志國用自己的手機打進電話,薛中澤接起電話就‘反咬一口’嘲諷說:“你又不是大姑娘,玩兒這半推半就的戲碼幹什麽?打個電話還藏來藏去的。”——段志國那邊估計是被說得沒詞兒了,吭哧半天才回答:“你原來這麽能貧呢!得,長話短說,我近些天得隨著東家走,還真是出不來。你請的飯先存著,也不急這一兩天。你不是說單位管的不嚴嗎,怎麽剛才連電話都不給轉。”

薛中澤哈哈逗貧笑道:“難道就你保駕的東家是首長,別人的主子就是熊掌?罷了,首長已經在嚴厲目光看我了。既然今天約不成就改天再打電話碰時間吧。勾白!(goodbye)”——英飏正在翻看速寫本,聽了這番話就解釋說:“咱們這次走不了幾天,如果是約戰友吃飯,可以約在十五之後。”

薛中澤搖頭回答,不是部隊戰友約飯,頂多是個膩子或者濫人,對這類惡心貨色能甩就甩、能拍就拍,用不著太給他面子。

英飏翻到了那張盤絲洞的演繹畫,楞了一下隨即笑開顏:“怎麽,在你眼裏女性都是食人妖怪麽?”薛中澤瞥了一下畫面,嘻嘻一串壞笑把問題帶過,轉而探問剛說到的出行安排。

英飏說春節期間得到通知,工部總長與國科委相關領導經研究商討,預備在今年兩會上將本系統內數位國屬級高級研究人士,報請進入政協候補;英飏也在該名單內。據此節後的出行務必趕在政協開幕之前趕回,哪怕是工作未盡。

“聽總長的口氣,感覺不僅是本系統內部研究的意見,多是來自‘更上層’。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英飏指著案頭某幾樣數據報表讓薛中澤裝袋;隨後說下午不必在室內耗著,讓其他人也早點下班。反正也要試車,索性去頤和園逛逛。

從仁壽門進入園區,在仁壽殿前,英飏舉著相機仔細為殿前所有麒麟、飛龍、立鳳、雲爐拍了照片,薛中澤就趁他興致勃勃拍照之間,在速寫本上快速勾出那些擺件畫稿。轉過正殿沿曲徑亦步亦趨,英飏提筆在線稿上列出一串串配比參數;完成之後兩人相視一笑都不說破。直至繞上長廊時,英飏方才且行且言說明想法及原委。

春節聚到族兄家過年,英飏也沒能踏實下來。除工作專業方面的攪擾,就是客串一把‘金石鑒定’。由於他本身對於專業的嚴謹態度,把攜寶登門以求鑒定的人們士搞得幾家歡喜幾家愁,翻出來不少啼笑皆非的笑話。

在英飏身邊出各樣專業竊取、窺探、利用的情形,都不足為奇;可要是在專業金屬甄別方面打了眼,就成巨大笑話了。偏偏這樣的笑話,就出在了英工的某位前任秘書身上。

據此英飏也反思,薛中澤的助理身份已被多方默許,不讓他接進研究室是處於好心回護,但起碼的金屬鑒別基礎還是要教一些。若他註定要止步於高密金屬學科研究門外,另辟蹊徑從事有關金屬識別,將來轉行從事青銅器、古兵刃類器物過手工作,至少也應該能說出門道來。總歸是不要糊裏糊塗砸了他英飏的招牌。

蓋凡甄化入境之師最善於將知識深入淺出寓教於樂,英飏顯然就具備著這些身為良師的品質。

英飏從相機中調出一張圖像清楚的麒麟照片,招呼薛中澤從過來看:“任何金屬物質都有其本性,簡而言之就是一個字-度。由這個‘度’再演化出不同解讀。溫度包括液態、沸點、固化、氧化質變等特有指數;強度包括承受量、荷載量、伸縮、抗擊抗壓等指數;配比度包括其本質純粹、顏色、摻雜其他物質後的演化成品、色變等一系列指數。所有這些合稱為參數,通過特定參數可以評估出對抗物質的強度。看似尋常的數字一旦結合成為特定物質參數,就成了不同尋常的機密信息,從而成為某些群體不擇手段爭奪竊取的標的物。這就是所謂高密金屬研發的定義;也是一直把你留在門檻外的用意所在。現在來看這尊紫金麒麟··”

在頤和園長廊中間轉向攀上佛香閣,薛中澤手把著圍墻琉璃瓦,不自覺的看向西邊的玉泉山小塔,以及更遠些的方向。感觸上知道英飏已經拾級走進大殿,薛中澤這才聚齊精力向四外探查,所幸並無不妥情形。

正要回身去大殿,下面林中兀然有人清唱《上邪》。歌曲取材於《漢樂府詩》,借鑒古旋律配曲,很是悠揚婉轉。許多年前,薛中澤曾聽母親多次唱起,後來李長才以‘靡靡之音麻痹新長征鬥志’為由出面幹預,梅珊再沒有一展歌喉,也就此退到行政崗位。

英飏在大殿中轉了一圈出來,見薛中澤還站在露天裏,就逗趣說,學知識不要急於求成,得慢慢消化。薛中澤指著歌聲起處答道:“我是聽有人唱歌兒,在下面林子裏。那首歌早前聽我媽媽唱過。”伸著脖子望過一眼,好死不死的補了一句:“挺漂亮的一個人。”

“那麽嚴密的樹枝遮擋,你怎麽知道歌者容貌美醜,難不成你能透視?”——薛中澤暗恨自己差點說走嘴:“聽聲音啊。這麽空靈清澈的嗓音,歌者應該不會難看的。”

英飏含笑批斷了一句“謬論”,隨即也不多問,招呼薛中澤沿著臺側的石階下山,再次回到長廊路線上往西走。遠遠看到石舫時英飏覺得走累了,兩人就尋一處長廊小亭,依著一段欄桿長座落座下來。

薛中澤從挎包中取出保溫杯躬身遞過去,英飏褪掉手套接過杯子喝口茶,施施然說道:“頤和園是總理大臣借興辦清朝水師,操練海軍疏通水道的機會,挪用千萬兩白銀為慈禧太後建造的;準確說是給慈禧太後上貢的物件。聽著有點匪夷所思吧?且聽下文言表。”

英飏借遞還杯子挪近了些距離。“過年期間院長打電話跟我訴了好一通委屈,說他何其冤枉,白白替人背黑鍋。到最後承認說:截流之舉有之,但他根本沒摸到錢,全孝敬上邊了;克扣之事絕對沒有。恐怕你想象不到,春節前夕那個車禍,被從其他渠道上達天聽了。工部總長被指著鼻子呵斥說:我已經罵過一次王八蛋工程。如果再因為你們手下人幹出的王八蛋事兒,折損掉棟梁柱石,你們就提頭來見。由此順延下來的情形就可以想見了,院長要是說不明白某一筆錢款的來龍去脈,身家性命也將就此喪失貽盡。”

薛中澤另外取出一瓶礦泉水擰開慢慢喝著:“我姑且一猜,您姑妄聽之。當年的北洋水師因為重建頤和園而縮減經費;今天的金屬研發課題也因為極類似的情形,而導致折戟沈沙的結果。老院長割肉飼虎,還是差點遭虎反噬···”——英飏愴然一嘆看向不遠處的石舫:“只能說是自作孽不可活。也正是為此,我才力求要總長批準,必須從原始運算步驟抓起。”

兩人歇夠了起身繼續往前信步而游,薛中澤解嘲笑問英飏,這個年肯定也沒消停吧。

英飏擡手胡嚕這後腦勺,笑答:“從年初三開始,十之八九都是抱著東西來找我無償鑒定青銅器的。這些掛在手邊嘴邊的小事,不足道哉。惡心的是大年三十那天,院長在我家客廳裏哭了近兩個小時;族兄來找我時被那情形嚇了一跳。那麽謙謙君子的人,都被惹怒了,險些叫人上來把老頭從陽臺順出去。”——“難怪尊兄動怒。時逢除夕偏有這類死乞白賴、尋死覓活的堵著門纏鬧,是夠糟心。換了我趕上這事兒,也顧及不了什麽修養形象。”

薛中澤雙手插著褲袋向前量著步子,他感覺關於金研院中的人際傾軋,還是保持距離的好。因此狀似閑在的切換話題,帶入了童年聽姥爺講的故事—

梅姓世家素有積善門風,至姥爺一代更甄化成境界。災荒賑濟戰時捐餉少有吝色;甚至所在地方上任何貧苦人家有喪事沒錢買棺材,就可以到壽材店去求一口棺材,錢賬由壽材店與大宅賬房按期對結。某年臘月鄉中有人染惡疾身亡,向壽材店賒了棺材發送故人。夥計馬虎忘記謄賬,導致那筆賬拖到年三十才被核對出來。壽材鋪夥計上門要錢,恰好被梅家老太太撞見,棺材鋪要賬這麽喪氣的事兒;老太太氣得不行,當著老少族人的面打了兒子一耳光,又罰去跪祠堂。

薛中澤對姥爺的性格深有感觸。八十年代初,梅珊帶著長子回娘家,孩子被接進門中有吃有喝備受關愛,梅珊卻被叱令跪在堂屋外整宿思過。當初梅珊為保護孩子使之免遭荼毒,不得已拋夫另嫁;此事被認為是奇恥大辱,很長時間得不到父親原諒。

“君子當如竹,執節、中直;然,君子亦當為兵。兵者,利刃也。攻而披荊斬棘,守而不墮其鋒。這是姥爺對我的訓誡。”故事講完薛中澤如此作出結語道。

英飏聽完十分承情的拍拍薛中澤的肩。他讓薛中澤翻翻挎包裏是否還有煙,現處位置剛好背風,他想抽只煙穩定一下情緒。薛中澤找出煙、火機,走上前幫他點燃。英飏揀了下風向的長椅大馬金刀的落座下來,吐著煙霧誇讚說,薛中澤這樣不動煙酒的好孩子真是不多。

薛中澤在手指間轉動著火機,適意回答:“從小周圍就是一幫老煙槍熏耗子似的,都要被煙袋油子和臭酒糟味熏死了。因此我對煙酒從來沒成‘嗜好’。”——英飏向近側的果皮箱甩了煙灰,“這是再好不過;不嗜煙酒對自身而言平添多重安全幾率。曾經聽伯父講他見識過一位百步穿楊的神槍手,在黑夜裏擡手朝著煙火頭亮光甩手一槍打死了敵軍主將。”

薛中澤靠在柵欄上仰頭哈哈笑了一串:“仁兄,咱倆都跑題跑到姥姥家去了。咱不是該相互安慰的嗎,怎麽反倒像是‘蓮花落’對唱攢故事惡心對方呢。”——英飏回身把指間的煙撚滅扔進果皮箱:“哈哈哈···你總有靈感把我帶跑調兒。等我幾分鐘,我去那邊走一下;然後咱們出去找地兒吃飯去。”說罷一溜小跑著進了相聚不遠的園林公廁。

薛中澤依著欄桿,百無聊賴望向昆明湖面。不遠處湖面上有個線網圈出的小冰場,只能供情侶結伴或家長帶孩子在上面嬉戲。不禁回憶起小時候,跟顧祁陸葉幾人挎著花刀冰鞋在八一湖冰場滑冰越冰窟窿的情景。

英飏從衛生間出來時,薛中澤葉剛好款步走近,很及時的遞來濕紙巾。英飏擦著手動動下巴低聲提示道:“那個人盯著你看半天了···”——薛中澤點點頭表示明白:“是湊上來借火點煙的,我說我不抽煙;他反倒坐在石凳上不走了。”

英飏挑了挑眉毛,隨之顯出一副狡猾笑容:“來,把你的手搭在我肩上,為兄很樂意為你當回擋箭牌。”說完就與薛中澤搭著肩背一起往東門走去。

兩人就那麽暧昧的轉過一道假山石後面,薛中澤放下手並難為情的笑起來。英飏卻毫不在意,輕松的往他臂上一拍:“小事一樁,別往心裏去。性向差別天成使然,在我周遭的親友群中就有實例,我是早就以為自然狀況,你也不必見怪。”

【搭訕借火點煙是男性同志人群中慣用的接觸手段。把手上的煙、火機遞給對方,為接受邀請;反之回答‘沒有火、不抽煙’則是斷然拒絕。男性間搭訕結對大多是幹脆爽快;因此對於被拒絕後仍舊逡巡尾隨死纏爛打的人多持鄙夷。】

返回英宅幫著英飏整理行裝時,英飏說首段南行行期不會太長,隨身用物不必帶的太覆雜。

薛中澤核點完各樣物品蓋嚴旅行箱,立在玄關旁;又轉身收理辦公用物。他一邊繞著電源線,一邊同身後的英飏閑話:“仁兄,我問個題外話。通常在召開大型會議前,一些夠級別的大人物,是否都會刻意約束手下人員行動?”

英飏正坐在沙發區的坐毯上,用儲存器轉存照片;聽到提問就有一搭沒一搭的應聲:“肯定的。就比如每年這個時候,政協會前半個月,到三月中下旬為止;無論洞府、道上的妖魔鬼怪都得收起各自神通回去趴著。道理很簡單,相互都給個方便,大家都有碗安生飯吃。只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帽兒,才會唯恐天下不亂的鬧刀頭立威;這類人最容易被煽動,也是最早被槍打下的出頭鳥。再者說主子已經發話叫停,誰敢頂風作案,就是活該找死,主子也不會伸手撈他。”

——同時段——

顧寒江這個春節也沒過踏實。

顧老太太結束療養回家後,添了一項愛好——替兒子相對象;那股積極勁兒跟上滿弦似的。只要是容貌端正、家世清白、性格好的女孩子,都可以進入備選之列。

如此一來令某人越發有揪著龍尾巴上天的捷徑。此人名叫梁強示,曾在顧镕手下做過幾年文藝幹事;與大舅子劉援朝是一對臭味相投有腥同品的色棍。

梁強示通過大舅子搞來美女小照,多次進獻給顧老太太,混臉熟搭格上祁家公子。一番長袖善舞後,為祁思源籌辦的酒店前期籌備也多少跑到不少關系;酒店開業後,梁強示憑著這點業績在酒店行政局混到個副總職位,就此官道商道兩腳走路,兩手抓把把都堅挺。

顧三元是只要老母親心情好、不犯病兒,就有多少女人都照單全收。把人領回來後‘扇子面交朋友’分給其他幾位發小,大家一起嘗嘗鮮。

他們這群太子級人物裏,陸正剛目前是家業整齊;葉家有老人家看得嚴,因此不是什麽人都能輕易碰得著三世子成棟。顧寒江是獨守鰥居無心旁顧春訊,何況他即使真動了重譜新曲之心,顧三元也不敢把這類人士往他哥眼前帶。

唯祁公子思源真正是個生冷不忌的,工作方面搞得風生水起大開大闔;生活小節上也肥瘦不羈不摘食。單位裏真抓實幹真感情的交著女朋友;回轉‘魔窟’把臉一摩挲,提槍上陣揮戈砍伐一點不含糊。

春節前夕文藝界團拜會上,劉援朝的新情人、老姘頭打羅圈架,梁強示在旁想打圓場,卻“裱糊”技術拙劣把窟窿越撕越大。臭蓋子揭開就壓不住,在場人等全搞得“八戒照鏡子-裏外不是人”。

劉援朝老婆馮艷一怒之下當場離席,打電話讓她妹妹馮麗開車接她回娘家,不曾想把馮麗叫進了鬼門關。

當天開車的司機是馮麗已故前夫的同事,正在和馮麗處對象。得到未婚妻及未來大姨子的召喚,想好好表現一下,爭取感動姐兒倆幫著哄住丈母娘,來年開春就領結婚證五一就辦事··行走路線想的挺好,把未婚妻送到大姨子家,然後把公車送回單位··再然後被後面突然沖上來一輛車左剮右撞,一對準新人都下意識的把眼一閉、沒睜開,這輩子就過去了。

馮艷聽聞噩耗之下更加不能饒了梁強示、劉援朝,哭鬧著要找上級反應他們到處拉皮條、以色行賄跑官斂財的醜行。

如是香艷官司只要一撈就腥臊四溢,更險惡的還在於,小小一起車禍由於車輛使用人身份特殊,而驚動了高層首長過問。最後被工部總長太極推手般壓了下來,向受理部門下批示要求盡快收尾。

馮艷和會上挑事的李樹英都被各自單位領導帶回批評,劉援朝本人做黨內檢查。梁強示被有關方面留下談話,為圖自保真是極盡攪合串聯之能,嘚啵出一堆人給他‘作證’以示清白。

等到顧寒江借著向各處拜年,捋著這團亂麻捯出導線斷頭,就壓不住暴脾氣了。他發現脂粉官司下面其實是暗潮洶湧。不僅祁思源、顧三元差點被裹挾其中,連自稱守著老婆在家待產的陸正剛都沒脫幹系。此番即使甩脫幹系險中取勝,其實距離捅開酆都城門的力道,就差著一把稻草的份量。

事後顧寒江嚴令規定內區警衛、勤務人員,從今以後不準梁強示以任何理由接近大院內層住宅區,有事讓祁思源來說。

兩會開幕前,龍強集團大廈正式投入使用。顧寒江親手為正廳墻面的彩瓷壁畫揭幕。

當鮮紅的絲綢幕布落下,一百只白鶴嵌瓷壁畫躍然出現,顧寒江對著姿態各異的白鶴暗暗許願:仙鶴有靈,我一定能找回那個孩子,當面告訴他,潛伏任務完成,你是最出色的特勤人員。還有,你一直在我心裏未曾遠走。

當日晚間,顧寒江以董事身份應邀出席雷金納德酒店董事局酒會。祁思源見寒江公子蒞臨賞光,就托著酒杯上前道賀他領軍的龍強公司進駐新址;同時就之前出手相幫表示感謝。

沒想到熱臉貼到冷屁股;顧寒江把思源公子敬來的酒原路推回,涼颼颼的說:“我是你長兄、姐夫,又是你公司的小董事之一。同舟共濟的道理,我懂,你也明白。算哥哥今天沖你張回嘴請你幫忙,別再讓我替你解決這種抓褲襠的臊事兒,成嗎。夾住你的小尾巴,盡早開始學著潔身自好,一年之內務必把婚姻問題處理幹凈。”話沒說完祁思源的臉就灰了。

顧寒江也不理會他的反應,從他手上拎過酒杯轉身溜達著湊到了挑臺欄桿旁。樓下大堂舞臺上,歌手長發妙齡,身姿曼妙,歌聲也堪稱邵音繞梁—“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與君絕!”

顧寒江側耳傾聽著覺得似曾相識,探身向下看並不是他熟悉那位的歌者。天頂上碩大的水晶球吊燈彩光輝映,晃得人眼花繚亂,不由得憶起當年初聽歌唱的情形··

那時的少年骨架未成眉目清秀,尚不懂情愛,最是依戀唯有父兄才能賦予的溫暖堅定。跟著他練協調攀援崴了腳,耍賴鬧妖讓他背回家;他至今還能記得背在後背上的份量,他還笑話小孩兒瘦的硌人。

踟躕移步最後停在門廊前,正見到少年的母親手執歌譜,歌聲婉轉清麗,唱的就是《上邪》。少年在母親嗔責註視下溜到地面單腿獨立,仍眨著點漆般的亮眼,呲一口小白牙對他感嘆說:“情歌原來能這麽好聽,比‘阿哥阿妹情意長’好聽多了。”

再後來的事也記得:李長才披著綠中山裝外套沖出來破口大罵,說梅珊風騷成性,帶的孩子也不務正業整天亂跑。又罵繼子像個野狗似的到處撒野,別把自己當少爺,他李長才家要出也是出革命接班人。

顧寒江聽不過去回來兩句嘴,李長才就不鹹不淡的拿話譏諷說:你家不是最稀罕兒子嗎,有本事你把他領走。——顧寒江根本不吃這套激將:領走就領走,我父母正樂不得的再多個小兒子。然後回身背起小競就回了顧家。

顧寒江掩飾著愴然,沿扶梯下到一層大堂,無意間與側面過來的男子蹭了一下。顧寒江扶了下眼鏡看清對方,隨即笑開。

來人是葉三世子成棟,其父葉長天目前備選軍委要職。若仔細論輩分的話,葉家‘成’字一輩比祁思源、顧寒江還低一輩。只不過男孩子們擠在一起淘氣打鬧,對輩分排列就不那麽較真了。

葉成棟把“叔”混在哈哈裏,叫的似是而非:“哈··叔··哈哈,看來還是思源有面子,能請動您出來捧場。”——“我也是來起哄的。行了,又不當著老人家的面,你還是跟著思源一樣叫——哥。”兩人說著話移到了大堂吧落座。

在他們挪開說話的空隙裏,妙齡歌者已被祁思源捷足先登,挽著手領到一旁落座,親自關照侍者送上濕巾、茶點,說笑交談有禮有節。

葉成棟朝某個方位上“見面熟”的一對人努努嘴,哂笑著打趣說:哥你信不信,以祁思源的拉攏結交手段,搞定這類嫩得出水的小堅果連一刻功夫都沒用了。

事實亦如所料,十分鐘之後美人的信息已盡數入了祁思源的耳朵。美人芳名蔣婧仙,陰歷七月初七的生日,九十年代出隨父母工作調動北上,來到帝都落戶定居。目前是總政歌舞團的青年歌唱演員。

葉成棟在服務生的推薦下點了魚片刺身冷點、香檸汁魚排,而後接著品酒閑聊:“江哥,今年會議您在哪一片坐鎮呢?”——顧寒江垂著眼皮鋪開口布:“你問的事歸陸正綱管;我現在不管這段事兒。”

葉成棟扯了下領帶呵呵笑著耍貧嘴道:“您就算屬虎成不成,屬虎這詞我熟···”——“又跟我這兒臭貧。”顧寒江沒接葉成棟的逗笑,笑嗔道。

葉成棟捏起杯口處夾著的櫻桃放進口中咂吧著滋味,冷不防扔出一句狀似不著調的話:“哎,江哥,我忽然想起個事兒。就從小跟我們一塊兒的小競,您也認識的;他怎麽跳到季禿子的管片兒去了?”——“你在哪兒見到他的?”顧寒江都說不清自己是怎麽克制住,沒有驟然間跳起來,而且還能用那麽事不關己的音色答對。

菜肴相繼上桌,葉成棟餐叉從盤中挑出三文魚卷,在醬料碟裏蘸了醬汁,“我姐夫老姚他們這批代表住宿分在燕山。前些天我去燕山找老姚,恰好他到燕山取資料。他說他調去南方局了,我問他要電話,他說不想給我惹事兒,就接了我的名片。當時都急著辦事兒,匆匆聊兩句就散了。我聽服務人員說李競在那兒上過一年多的班。可這也不對頭,咱們院兒的孩子幹嘛去季禿子手下聽差呢?就算是服從分配,其他人咱管不著;小競是從小跟著咱們的,分配工作倒要借G字口的張羅,咱總字口裏真沒人吶?!”

魚卷和醬料都堪稱絕配美味,顧寒江被葉成棟鼓動著也取了一個吃;覺得醬汁裏的綠芥末吃在嘴裏有點沖頭,口感倒還不錯。腦海中閃過個念頭:曾聽葉家老保姆叨嘮,葉成棟對進口幹果極度過敏。蘸料醬汁裏似乎有幹果碎,他能吃嗎··

顧寒江手上的魚卷剛下肚,葉成棟就被醬料沖勁兒頂的連喘帶咳涕淚交流的,手忙腳亂抓起小毛巾擦臉,尷尬的說綠芥末真沖鼻子。這股勁兒還沒下去,更唬人的就緊跟著出現了。

冷點中調有花生醬、幹果碎,是增添鮮香口感的;此刻迅速對葉成棟起了刺激反應,致其梗嗓處急速水腫膨大,不到半分鐘功夫就開始明顯氣阻。葉成棟腿一軟就癱倒在座位上,臉色發青渾身挺直,伸直著脖子導氣兒才行,恨不得把喉嚨撕開才能順利喘氣。

為防不測不敢耽擱,顧寒江當即沖上前,鼓足一口氣抱起三世子擡進餐廳單間,同時叫保安快去酒店醫務室拿脫敏藥劑。這邊一亂,祁思源也丟下了蔣美女,追到單間裏查看。

變起突然是最考驗一個單位緊急協調效率的。不到一分鐘功夫,保衛部經理領值班醫生抱著急救裝備快速趕到。顧寒江招呼著“趕快輸氧”,伸手抓過註射器和高效脫敏針劑,裝藥排氣、勒皮筋找血管兒、蘸酒精消毒、紮針推藥一氣呵成。旁邊的醫生在默契遞送之間插管輸氧、監測心率、血壓。兩分半鐘,酒店自備救護車趕到門外,保安從側門推輪床擔架至近側隨時候命。

高效脫敏針劑迅速起效,葉成棟逐漸回覆自主呼吸。醫生建議說急救措施畢竟是事急從權,很難免還會有藥品後期反應,務必轉送專科醫療場所作進一步觀察。顧寒江決定立即送院,並讓祁思源一起跟車走。

葉成棟對剛才的事挺過意不去,自己一時貪嘴就給兩位哥哥捅這麽大簍子。顧寒江捏下眼鏡,在袖子上蹭去額頭的冷汗,淺笑著勸導,實則也是為自己寬心:“幹嘛說得這麽見外!你們這幾個人在我眼裏,和顧三元是一樣的。哪個弟弟們有了磕碰,我這個大哥都不能袖手旁觀。思源啊,你記著關照好今晚跟著東子的隨從,不許去對老人家嚼舌頭;有咱倆看著情況,東子是絕對沒大事兒的;可萬一急壞了老人家,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祁思源哪裏用顧寒江多做點撥,立即接過話茬,跟著一起勸哄葉成棟安心:“江哥想得周全。放心吧,東子。等醫生檢查結果出來,我們一起送你回去;在你爺爺奶奶家,你爸不會罵你的。”

當夜各項檢查確定無虞後,顧、祁二位把三世子送回了葉家老祖跟前。雖說是不能嚼舌頭讓老人家擔心,可是事關嫡親子弟安危,是打死也不敢瞞著正主葉長天的。

三世子輕描淡寫向他爸‘招供’稱:他跟哥們兒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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