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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忍拋通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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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茅佑川也未見得能有幸得到蕭老爺子的接見。

王靖玖瞧著許淙的表情,懷疑小秘書在給他玩攢兒。被首長召見是大貓夠級別,頂著案子跑去等雷劈,就是他王靖玖自己去找死的問題了。

想到此王靖玖搓搓臉擠出一臉褶子冒充笑紋:“兄弟,你看往後咱們合作的時候還長呢;今後少不得還要你多提點著我··內什麽,案件筆錄覆印件留給你,耽誤不了你幾分鐘,你看什麽時間合適轉交給顧局就行。哦,簡明扼要幾樣:一是開車撞人的是黑車司機,誤以為當時是管局的查黑車,就突然起意下了黑手再逃跑;二是我們當天圍捕毒品交易收獲不小,當場起獲以學習書稿資料做偽裝的大量贓物;負責交易的毒販李敬在抓捕時被擊斃···”

話音未落病房門刷的一下被拉開,顧寒江披著病號服光著腳沖出來,一把奪過檔案袋,扯開封蓋條倒提著袋子將裏面的紙張抖落一地,然後單膝點地飛速的撥弄著覆印件,“照片呢,小許快幫我找嫌疑人照片···”

許淙聞言不怠慢,連忙俯下身一張張的翻找,半晌才在花籃下找到附有嫌疑人擊斃現場、身份證照片的影印件。顧寒江一目十行的看過那張紙,轉手就摔在王靖玖臉上:“茅佑川是豬腦子嗎?工作做成這樣,還好意思去向上級首長匯報,別給我丟人了!身份證和本人完全對不上,這個身份證是假的,冒用的,再去查!”

王靖玖手腳並用的收拾起所有覆印件,被許淙送出高幹樓門。偷眼一看發覺連許淙都灰溜溜的。王靖玖哆哆嗦嗦的摸出煙,給許淙和自己分別點了一根:“小許,我就一問,能說就說。顧局是聽不得‘LI JING’同音類似的名字麽;怎麽發那麽大火呢?”

許淙鼓著腮吹出煙霧,差點熏了眼睛:“聽說顧局曾經有個得力助手,好像名叫李競,因為執行任務調走之後就失掉一切聯系。不過我真得埋怨一句,難怪顧局發脾氣,你們的活兒幹得太糙了。”

許淙不想和這個糊塗蛋多解釋,令顧寒江怒不可遏的不僅是茅佑川等人籌劃疏漏、辦事不力,更在於因此產生諸多的畫蛇添足。茅佑川因為圍捕工作出現疏漏,傷及到顧寒江,第一時間就匯報了上去。蕭正指示手下人不許驚擾顧镕,卻也未能壓住消息。拜訪探望著紛至沓來,扭胳膊崴腳的小磕碰,搞得杯弓蛇影,把個特護病房配備的警衛林立森嚴壁壘的,蒼蠅都飛不進去。

顧寒江硬撐了三個晚上,也沒能等到所希冀的夤夜暗訪,他開始惶恐,如果不是因特能蛻化而止於警衛森嚴,難道會是肢體殘缺、生命終結?

但他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在他被專車接回大院那個晚上,大院外的長椅上有個身影踩著深夜最後一點燈光循跡而來,又淌著淩晨第一抹晨光匆匆走遠··

——同期結束——

新年元旦後,在英飏的主持下,勉強完成了一次新研發金屬對抗檢測試驗。檢測結果在抗熱、抗壓、防磁等關鍵指標上根本不及格。

主抓該項目研發的G字某首長,因此在金研院院長辦公室中拍案大怒,指責英飏是因私費公誤軍誤國。而這一回英飏也忍無可忍,把手中的冠心蘇合藥瓶直摜在地,指著自己的眉心說:“既然是愈加其罪何患無辭,那就朝著開槍吧。我對你說過:哪怕是第一時間拿到第一手數據,也不見得就能得到完全合格的鑄件樣品。可你偏要我參考那些誤差數據變出貴金屬,簡直是癡人說夢。”

那場激烈爭執驚動了國院及工部總長聯合出面勸和;英飏於當晚因情緒激動突發心絞痛緊急送進醫院,再加上其後的脫核療養,拖拖拉拉的一直耗到陰歷年底。

臘月二十七,薛中澤陪著英飏采買了酒水食品;又從研究所取了照常發送的數據表,及各種聯歡邀請函,兜了七八個大提袋送到英飏家。

把食品裝填冰箱時,薛中澤提示英飏仔細看一下那些數據表;他雖然是門外漢,但收揀了兩個多月的數據表,多少也有點熏染,他覺得那些數據不對勁兒。

起居室裏很快響起沈悶的碎紙機工作聲,英飏冷笑著告訴薛中澤:憑多年實際操作經驗推斷,那些所謂的新數據中起碼六成以上是不真實的。也許有人就想讓該項研發結果後置,以便大力推動促成某項出口轉內銷的業務。一旦這個事情成為定局,不僅是他英飏無端蒙冤背黑鍋,國家某項高密技術外洩甚至會被迫下馬。

他讓薛中澤幫他做好出行準備,他要盡快向工部總長申請,批準他前往南方研究院做研發數據的實地校對演算、樣品出爐,最好是年後就出發;預計停留時間會在幾個月以上。

眼看已經到了下午,英飏說想吃點暖胃的,薛中澤就泡了雜糧米預備熬一小鍋粥,又蒸上從柳泉居買的素包子作為晚餐的主食。

在廚間淘米時,英飏在室內接過電話又走過來問他,停在樓下的車裏是否還有他們的私屬物品。研究院保衛科來電話說,春節放假期間院屬所有財務,包括外放的福利用車一律回院內歸庫封存;年後上班會給英工配輛性能好的車。鑒於英工還在修養期內,保衛科會派人來取車,取車人約十分鐘後到樓下。

門禁對講響起時,英飏披上衣服下樓去送鑰匙,讓薛中澤留下看著爐子上的粥。薛中澤說車鑰匙在玄關上,英飏的水杯夾在後座扶手架上,剛才下車時沒顧得上拿;此外就沒有其他私屬物品。

英飏家所在樓層並不太高,薛中澤可以在照看粥鍋同時到廚間小陽臺,去看樓下的交接動作。英飏回來時還隨意笑稱:乍見來接車的司機側面,與薛中澤倒有幾分相近,尤其戴上太陽鏡,還以為是他兄弟。薛中澤笑答:李家小少爺已經走上青雲之路忙著掙大錢了。

晚飯上桌時,保衛科又打來電話核實,問接車司機到了沒有?英飏說半小時前他親自送交鑰匙,看著司機把車開走的。保衛科長說到現在都沒見車子開回來,那個司機的電話也一直不在服務區。

英飏捏著手機冷笑道:“那您再找那個司機吧。給我開車的小夥子一直在幫我整理數據表、準備晚飯,根本沒動過車。小競,你給自己也拿副餐具。”最後一句話是故意提高聲音說的,薛中澤也會意的提高聲音答應一聲。

收線後英飏解說,取車司機到現在還沒回院裏,保衛科長以為英飏想故意扣著專車不放,讓自己的司機把車開走,就打電話來催放車。

“臟心爛肺。”薛中澤嘀咕了一句隨即笑道:“十幾萬的車倒手賣也就七八萬;何況還是拼裝的車,咱們還不至於貪這點財吧?”——英飏含著一口粥沒法張嘴,慢慢咽下之後才開口:“你查過那輛車?··嗨,我怎麽問這麽傻的問題,你當過兵,熟悉這方面的常識。”

薛中澤把醬瓜、腐乳、豆腐幹的碟子推近英飏手邊,從容搭話:“拿到車後我就仔細看過,準確的說,那輛車是從中間切過的。院裏把車收回去正好,年後上班倒可以另外換一輛車。這類切過的車雖然顯得省油,但安全系數低。”——“難怪你從來不開快車··我還以為你不像其他年輕人似的有車脾氣呢”

“呵呵呵呵···”薛中澤呲著牙奸笑起來,“要能給我輛輕型坦克,我照樣也敢從其他車頂子上碾過去。”一句話說完,英飏笑得差點扣翻手裏的粥碗。

幸虧是有這個玩笑調劑,保衛科長第三次打來電話詢問時,英飏才沒有氣得摔手機;他把手機遞給薛中澤,讓他直接和保衛科長對話。

簡單對答後收線,薛中澤反過來向英飏解說:據保衛科長知會,剛交回的那輛車在北三環輔路上發生車禍,車輛從中間斷為兩段,車上男司機當場死亡;乘車女性被甩出車廂,死在救護車上。院保衛科得到通知後,急忙核實開車人究竟是英飏自己的司機,還是去接車的院屬司機。如果是英飏的私用司機出事,院裏就不需要負擔這筆賠償金了。

“我現在感覺自己都成烏鴉嘴了。咱們剛還拿這個事兒嚼舌頭打岔來著··。”——英飏也難免心境惶恐,擡手按在薛中澤肩頭加力捏了捏:“說句迷信的話,當年那位高僧說我命中有貴人··我感覺就是你。自從認識你之後,我陰差陽錯的躲過了很多劫難。”

薛中澤搖著頭咽下一口粥,用手指蹭了下溢出唇的湯汁:“這話該由我說才對。要沒認識您,我現在就得穿成個青蛙模樣,蹲在燕山大酒店門口當門童了。小時候聽姥爺念叨過,說我出生那年聚集的煞氣過重,讓我每逢本命年務必多加小心。現在正在本命年內,我得去廟裏認真燒回香了。”

薛中澤的語速很慢,態度狀似極其認真。其實心底正在飛快盤算著剛發生的那場車禍,究竟有多大概率的巧合性。他不得不多做設想:他的行蹤已經被某一路人窺察到了,而對方采取的手段是‘一經發現、生死勿論’··

英飏夾了一塊醬瓜就著粥慢慢嚼著,經過一番品味回甘之後,醬瓜的口感就只剩了酸澀。眼前的年輕人很狡猾,超乎其同齡人許多,他能在嚼蠟一般念叨著感激的同時,目光中依然一派凜然涼薄;讓人心裏剛飛起丁點兒歡喜就被瞬間放空。就如同剛才,如果不是在聽話的同時核對其表情,他幾乎被那幾句奉承話蠱惑起些許得意來。

晚八點鐘,英飏接到團拜會主辦方提醒參會的電話,包括告知接送專車到達時間。放下手機,薛中澤就開始幫英飏準備明天出席團拜會的物品。將外套、襯衫領帶撘配好掛在門廊衣櫃裏;把述職文稿、會議場地出入卡等參會用物排列在公文箱中。

“有些場面上的應酬,無論用什麽借口都是推不掉的,就比如工字系統的年底團拜。不是你想不想去的問題,而是主辦方有無可能準許你缺席!?”英飏緩緩地削著手上的蘋果,無比閑在的對薛中澤笑解道。“即使我現在卸去行政職務,但在監控名單中排名反而靠前了,知道為什麽嗎?”——“您現在的情形正合乎‘鉆石王老五’的標準。”

英飏把蘋果放在盤中切了一半,撿起一半自顧吃著:“這半個留給你。盡管我比較抵觸你這個結論,也還是得認可其準確性。是呀,我現在這個生活狀態,活躍性不次於金屬銫;遇氣氧化遇水爆炸。其實呢,我當真是由衷的抵觸所謂婚姻圍城了。”——薛驍璔完成整理工作回來,低身撿起盤中蘋果,含混謝過張口就吃。“自古以來,臣子若是表現的無欲無求、純白無垢,乃至於封無可封,都會致其令主不安的。”

告辭英飏出來走上街道,薛中澤特意感覺了四下動靜,確定無虞後,伸手攔了一輛出租,趕去劇場接父親。世間事從無絕對,就如他目前所處的空懸狀態,利弊都在於‘無依無傍’,他寧願是自己神經過敏,也不容許掉與輕心。

按封箱戲單上排的戲目算,今晚是大武生主唱的大軸;明天開始全是封官拜相、花好月圓之類的喜慶戲碼。薛驍璔就用不著再備戲候場了。換好衣服走出後臺,正看到兒子已等在門廊中,老爺子心裏別提多痛快了,眉開眼笑的迎上去。

負責查票檢票的張頭兒聽到這爺兒倆之間答應對話,很是錯愕:“薛先生,我冒昧問句,這位兄弟跟您是怎麽論吶?”——“這是我的孩子。我和他母親分開時他還太小,離不開娘懷,就由他母親帶走了。頭兩年才回我跟前兒來。”

張頭兒聞言無比懊惱的拍著巴掌道:“哎喲,瞧這算怎麽話兒說的呢。兄弟,您直接報出薛先生的名號,我哪能攔著不讓您進去呢。”——“不礙事兒,也沒站多會兒。”薛中澤答應一聲,就挽著父親穩步走出劇場。

劇院門前已經聚了幾輛拉夜班的出租車,薛中澤攙著老爺子上車,報了目的地方向。司機扣了表點油起步,也順情說話奉承老人幾句:老爺子有福氣呀,現而今能出來接老人回家的孩子真是不多見。老爺子被誇得心裏痛快,就和司機聊了起來。

在距離住家位置不遠的路口下車,薛中澤牽著父親走進小街裏的24小時營業中餐店。薛驍璔有胃出血的老毛病,飲食方面註重少食多餐。薛中澤怕老爺子因長時間盯場不敢進食水有損胃口,就想買些溫粥小菜,墊饑暖胃都好。老爺子說時間太晚,讓夥計把吃食打包。

牽著兒子的手往家走時,薛驍璔覺得就連聊天都比平時的底氣足。時間晚天氣涼,熱身子撲進冷風裏更容易激出病。吃飯還是在自己家裏更踏實,有兒子守在眼前,哪怕只是喝碗粥也是舒心暖和的。

薛家的春節從來沒能聚齊過,今年也依然是各回各家。薛昌華下場後就卸了妝和師兄弟們走了,以便明天一早搭乘某位師弟的順道車直接回老家。梅珊今年應梅氏娘家之邀回故鄉汝南過年,文教團拜會結束就走。薛中澤和李樹傑說好,如果他這邊走不開,就由李樹傑去送母親。

薛、梅二人雖早已離異,薛驍璔倒是一直與岳父家保持著融洽的關系。時逢三節兩壽,薛驍璔必定都有拜賀表示。梅老爺子健在時從來不認李長材這一枝,老人家眼中一直認定薛驍璔才是梅家正經的姑老爺。

薛中澤問父親:是否有意就這機會一起回去?他盤算著若到時能有親戚們從中說和,說服父母破鏡重圓,未嘗不是件美滿事。薛驍璔淺笑著否決了兒子的提議:今年兒子換了新老板,往來行動都要跟著領導走。他哪舍得把孩子單獨丟在清鍋冷竈的家裏。再則他硬行跟著去梅家,會令梅珊極其難堪。得之運也、失之命也;能讓兒子回到跟前來,薛驍璔很知足了。

次日因有領導‘關懷’,薛中澤跟車一同到了會場;上級首長指示,英飏的隨行人員即使是私人聘用性,也要適當的讓領導有個印象。於是薛中澤就故意套了整身休閑服裝扮,連厚外套都是牛仔布面料。

牛仔服飾雖然是永不落伍的休閑元素,卻也達不到雅俗皆通的地步。因此剛進到裝潢精致的候見室中,就被立即排除在眾多衣裝筆挺的隨行機秘(司機秘書)群;只能抱著速寫本、水杯找個角落看書自樂。

隨即引出了更加有趣的情形,某些‘機秘’素來喜好憑衣著檔次,揣度侍奉金主的境遇起伏。從薛中澤這身看不出檔次的打扮來揣摩,許多人相信:當初在能在工部系統言行擲地有聲的國屬級高工,如今日子恐怕是異常艱困;否則其私人司機怎麽會在這樣場合、穿出這身兒行頭?

其實薛中澤倒真是樂得清凈,並非是有心自命清高卓爾不群;實際上他需要集中精力極力感受周邊所有信號,熟悉或危險、可以同類合並或者抵觸難容;一絲一毫的異樣都不能輕易溜過。另外他也明顯感覺有內燥外寒的癥狀,只怕隨後一兩天內會因內外燥寒交困發燒。現在他只能靠大量飲水壓制住種種不適。

會間休息時,隨行人員們應參會高工、院士等在位人士召喚,紛紛去向各自金主駕前伺候。與眾位老人家不同,英飏卻是半主動似的找到自己的隨行,服藥、喝水,欣賞點評薛中澤剛畫的幾幅速寫小圖。

薛中澤的表現就象同齡大男孩似的,對高標配置的汽車感興趣;因而本子上畫的都是室外來往過的高標款車型或標識。領導對於小助理的繪畫功底自然是讚不絕口;興致大作之下,甚至親自動筆勾畫出剛在會上商貿司報告展示的新型標識造型。

英飏借畫畫遮擋小聲告訴薛中澤:剛在會場遇見了學長徐師兄,因有會場安保主管匯報,英工的司機兼助理衣著太過隨便,不合適在今天的場合中出入。徐師兄就打著哈哈把核查隨行人員的事糊弄過去。但其後徐錦輝還是故意當著工部總長、金研院現任院長的面,半真半假的‘關懷’:是否有人截流克扣研究課題費。把院長老爺子嚇得差點犯了腦淤血。

休會時間結束,隨行人員們相繼返回等候室。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玩撲克,有的結對看電視閑聊,還有的湊到開放通道抽煙。

電視上播放起《京城時訊》,畫面上出現一位形容精幹靚麗的女性接受采訪。圍著看電視的人群中,有個梳著溜直小分頭兒的司機指著屏幕畫面驕傲聲稱,那是他的主家千金,海歸人士,受聘於Z部下屬電子所任職,頗得上級器重,芳齡28歲已位在科長。家主老爺子已托付同系統某位首長出面,為千金掌珠與其本部的顧姓領導保媒牽線,可望締結琴瑟之好。

薛中澤正盤算怎樣進一步套些信息時,另一群低聲交談的人群中站起一個正裝男士,朗聲開言喝止道:“Z字部屬下的事情是你可以信口編排的嗎!?遵從法規守口如瓶的紀律,你受聘上峰沒傳達過?你是哪個部門主管的隨行人員?”

經此一番申斥室內靜寂異常,落針可聞。薛中澤敬坐在椅子裏,幾乎要把自己變成空氣。他記起開言喝止之人是工部總長座前秘書,與之圍攏說話的幾位瀟灑俊士,也多是主席臺就坐高官的眼前人。這個群中的人出面說話的份量力度,都是不容小覷的。

稍待片刻他起身道飲水機前續了些熱水,邊喝邊續著,集中耳音采聽高管秘書群內的私語——

“如果G部副總長出面牽線,顧大公子多少要給幾分面子吧。”

“這可說不準。顧大公子屬Z字口,又是個內外俱冷的性子。這位總後的千金若無傾國傾城之貌,未見得就能博得青眼,空有滿腹經綸又能如何?人家裏要的是老婆,不是電子管集成系統組合件。枕邊人吶,善良是必不可少,精明就不需要太多。”

“孰道是空有滿腹經綸便無用武之地?你們且看英工的手段:自己口中講道旁人不是的話一句沒有;把身邊的小跟班兒捯飭成這樣兒,不顯山不露水的就告了現任金研院院長一篇噩狀。不愧是身兼過院長書記的人,三個代表活學活用到極致了···”接下來高管秘書群裏響起一片笑聲

溜邊坐回角落裏,輕輕地撕下即將畫成的速寫畫,手夾著鉛筆敲了敲本子就重起畫稿。幾分鐘後竟畫出一幅‘唐僧被困盤絲洞’的線稿,蜘蛛精妖冶誇張的大張著腿,下體噴出蛛絲將唐僧纏成了紡錘一般···

晚間返回,英飏一進門就從書房拿出兩只封好的信封,拍在薛中澤手裏,分別是薪水獎金、過節紅包,樂不可支道:“小競,過年了我也不知你喜歡什麽,就幹脆實惠點兒,封個大紅包。你呀,真是個活寶。恐怕你想不到呢,你這身裝扮今天可起了大作用,不但替我擋了許多質疑唇舌,還幫我多要出兩成批款。”

現任院長靠上高幹子弟順風船,借鴻字私募基金狠發了一筆財;引得本系統很多部門的人看著眼紅。先前是只敢私下攀咬,今天竟有人公開出來揭發拆臺。英飏置身岸邊肯定免不了要被濺到臟水。

然而工部總長和徐錦輝跟前的秘書,偏偏在會前都看見薛中澤被其他隨行馬弁類的人趕進角落;也由此判斷,英飏絕無可能涉足基金炒賣,或許還受累於大幅度削減截流經費,而導致之前研發項目失利。

英飏撤換司機秘書很頻繁,但在待遇上從未虧缺過這些人。相比起來,薛中澤在英飏駕前幹了兩個多月,依然與主家相處的如魚水相遇般融洽,算是極其難得的。然而就在昨晚,春節前夕,英飏的配車竟然在開回公家車庫途中,發生惡性車禍,車輛報廢、車上兩人死亡;出席正式場合,陪同司機兼助理穿著竟是如此儉樸。眾人心中自然也有了計議分曉,如果不是今天英飏沒有應邀到會,此番情形只怕還被現任院長壓在手心裏,隱瞞不報呢。於是工部總長在會後嚴正狠批了現任院長,要他看清形勢好自為之。同時批準了英飏的設想,明確授意他年後取道南方分院,實地參與新項目重要數據收集演算工作。

過年這幾天,英飏照例聚到族兄家去過節。他交代薛中澤過年期間保持聯系,預計年初六訂好票,初七或初八就直飛南方。

英飏向上滿發條似的說痛快了,發覺薛中澤一直悶不作聲,就問他是不是累了困了;薛中澤搖搖頭強笑道:“我還真不是故意和您唱雙簧。我可能要感冒,不捂上件厚衣服還真頂不住。那就先和您道聲:恭賀新禧!”——英飏暢然笑開點點頭,張開臂膀道:“來,跟為兄擁抱一下吧,分些朝氣或運氣給我。明年咱倆都順順利利的。過年好,小競。”

薛中澤抑制著心中不停翻攪的酸楚,張開兩臂回應了擁抱動作。

這年臘月二十九就是除夕,薛中澤草草吃過早點出門,說去找家住玉泉路的同學玩。薛驍璔當然不阻攔孩子行動自由,自己在家慢悠悠的準備年夜飯、除夕餃子。

在翠微商廈旁的茶舍,薛中澤見到回家過年的陸正剛,當面報備。

陸正剛甫一落座就老實不客氣的動手篩茶點煙。陸家少夫人目前正害喜,稍微聞到點異味就吐得渾身反軟;陸家上下禁煙禁酒禁異樣味道食品,恨不得拿氧氣罩子把少夫人扣起來。陸正剛是汗腳,每天不洗腳都不敢進家門,更別提抽煙了。

重新續上一杯凍頂烏龍,陸正剛對薛中澤說:現而今李長才算是明白現世報三個字怎麽寫了。部委大院裏,誰家過年不是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唯獨李家小樓比墳圈子還靜寂清冷,若能有點聲音,十之八九是李長才扯個破鑼嗓子,操遍某家祖宗八代的豪邁宣言。

見薛中澤但笑不語,陸正剛隨後講起不久前發生在大院裏的一場熱鬧事—

元旦前,總後一位副部長走了前政常委季維仁(季宏圖的爹)的關系找到顧镕老爺子,有意把自己閨女說給顧大公子做續弦。副部千金是海歸學子,年輕漂亮,去年剛在Z字旗下電子所定崗。

不料登門當天就鬼上身似的,周世良老爺子送外孫女回來看爺爺,兩下正好撞在一處。周老爺子強忍著沒發作,顧家樂樂卻不聽那套,哭鬧著把禮品摔在來訪者身上,放話說給要她找後媽,她就去死。後來驚動了散步路過的祁省三,假裝吹胡子瞪眼的一頓嬉笑喝罵,才把事情胡嚕平了。

當天回家吃飯,薛中澤覺得口舌苦澀,吃什東西都像刀刃割嗓子;夜裏渴極伸手摸水杯,碰掉了杯子,還把薛驍璔驚醒了。

老爺子過來探看情形,摸兒子的臉都覺得燙手。老爺子嚇得不行,連忙找出白酒倒進盆裏,浸濕毛巾在兒子前胸後背不斷擦拭做物理降溫。心急火燎的熬到天亮,匆忙跑去社區診所請坐堂中醫出診。

大夫一番望聞問切後,回頭安慰薛驍璔說:先生大可不用擔驚受怕,孩子沒有多大病兒;只是心裏內燥過盛郁結不散;又加上近段時間衣食調劑不善,內外失調引起發熱。若實在不放心,可以到醫院去掛兩天點滴;但還是以舒心平肝開胃為先。

收好器械箱,醫生又對薛中澤笑勸:“年輕人心高氣盛在所難免,遭遇艱困時也不要過於苛責自己。懂得堅持,也得知道適時放手。”

薛中澤不予與之多做答對,悶著聲音請醫生開了個利汗解表的湯劑方子,就捂上被子繼續睡。他聽到父親送醫生出門時的對話,老爺子生怕孩子在他眼前受委屈,更加覺得對不起梅珊。

在父親無微不至的照管下躺倒年初五,薛中澤是實在躺不住了。好說歹說的穿上羽絨服,才挽著父親的胳膊,走出家門去透氣遛彎。薛中澤說父親接連幾天著實操勞,不能再讓老爺子忙裏忙外伺候吃喝。除夕的年夜飯,薛中澤因覺嘴裏寡淡幾乎沒吃下飯,今天順著老爺子的心意-破五吃餃子;也借此壓一壓嘴裏的苦澀。

餃子上桌時薛中澤搶著把餃子先夾給父親,略呈赧顏的說:“爸,今年因為我鬧病,累得您連年都沒過好。”——“這算什麽呀,跟爸爸還要這麽外道嗎?父親照顧孩子,不是應當應分的嘛!就是那些天瞧著你發燒難受成那樣,把我心疼的手足無措的··”薛驍璔說著把餃子盤向兒子推近,催著他趁熱吃。“來,兒子,你多吃。這兩天身上不合適,爸爸也沒能給你做什麽順口兒吃食。清粥寡水兒的,眼瞧著下巴就尖了。要是你媽媽看見了,還不知心疼成什麽樣兒呢··”

薛中澤伸手牽住父親的手,湊近安慰,見父親的眼圈已經紅了:“爸,您別擔心。我真的沒事兒。我···”話說一半時,薛中澤禁不住後頸一聳,兀然收音按住父親示意老爺子先不要說話,回身看向背後隔斷墻。

透過七分厚的水泥預制板隔斷,分明“看到”隔壁雅間裏某個熟悉的身形正在落座、擡手接茶、點頭寒暄。與之對坐的人身形敦實相對緩慢。段志國居然在這附近還有相熟之人··

摸起筷子,薛中澤的心思已經不在餃子上了。“··我是說想留著點兒食量,吃完餃子去小吃街逛逛。忽然想吃合碗兒酪了。”——“這還不簡單,吃完飯,爸去給你買。”

吃完餃子,擦去被臘八蒜醋催出的淚花,薛中澤耍賴說發燒幾天嘴裏鬧潰瘍,讓父親先去隔壁藥店給他買瓶維生素B2,他到收銀臺去結賬。

隔壁雅間的門斜對著收銀臺,剛好能借酒櫃玻璃反射看到室內部分景象。結賬時薛中澤故意和收銀女孩耍貧嘴,拖延了幾分鐘;就不出所料感覺有混合著煙味兒的熟悉體味躊躇著湊近,在相距不到一米的餐桌旁立定。薛中澤轉回身,狀似無意的往對面人臉上掃過,又移回他臉上。

段志國饒有興趣的看著薛中澤,一派閑在的微笑著,顯然就是在看薛中澤能不能快速認出他。

薛中澤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裏,軀體在無形中繃起狀態:“段志國,能在這裏不期而遇,還真有點兒突然。”——段志國斜著一臉笑紋,努嘴吐出一股煙,開言音色更顯沙啞:“我也是沒想到‘踏破謝謝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李子,別來無恙啊。如今在哪裏高就呢?”

“談不上高就,安心做事而已。”——“如不嫌棄過來一起喝杯酒如何?”段志國也能感覺到對面之人分明已經‘端起範兒’,他狀似適閑的手搭在身側椅子背上,隨時預備著拎起來砸向對方頭頂。

薛中澤故意往周邊一掃,不屑的搖頭一笑:“這的廚子手藝一般,不妨換個好點的館子。稍後我還要去小吃街,你有興趣嗎?嘗嘗北京的傳統火鍋-手切羊肉···”

十點鐘方位的餐館大門一晃,薛驍璔拎著食品袋先行走出門。薛中澤心裏稍微輕松了一些。

段志國並不知道個中細節,哼的冷笑一聲:“想支網子坑我?那你可錯打算盤了。”

薛中澤問收銀女孩借了紙筆,寫了手機號碼,用手指夾著遞過去,很是輕松的聳起一抹抿嘴笑紋:“說你什麽好呢!你既然出來了,身後又有個足夠硬的新東家,卻還是丟不開這種不敢見天日的心態。我忍心再叫你聲哥,勸你一句:真有心重新做人的話,就讓你那有錢有勢的新東家給你找個好的整形醫生,把這張臉好好收拾一下;可別再自己動手了。你這手藝玩個分筋錯骨削鱗劈刺的還成,搞整形術啊,我虧著心說話都沒法恭維,怎麽瞧都是一副賊樣子。既然今天不行那就改日,估計我年初七還能抽時間出門見個面,請你吃燒烤。別楞神兒了,換個聯系號碼吧。”

段志國伸手接了紙條,撕下半張寫了自己的號碼,卻沒有立刻遞回來:“你現在單位這麽松範?”——“事過境遷,我已經脫掉制服了,時間很富裕。”

“上級真能放你走?”——薛中澤主動拿過紙條塞進口袋:“多少拜你相助。成,初七無論能不能出來,我都給你打電話,你可別關機。”

出了餐館薛中澤疾步走進隔壁藥店,在器械櫃臺買了把短柄手術刀藏在外套袖子裏。二十分鐘後再次凝神細感四外,並無危險尾隨,方才放下心綴在父親幾步之外,繼續著采買動作。

年初六上午,薛驍璔手把著戲本腰桿筆直的坐在書桌前,支著耳朵聽房中收拾行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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