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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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子費解地看向兩人消失的地方。

“和人類在一起,電子風暴也喪失了理智嗎?”

影子問:“這件事和他有什麽關系?他為什麽要冒這個險插手——”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聲音忽然停滯,面孔猛然扭曲起來。

……這些瘋子居然在談判的同時對穿書局下手了!

數據們平時都休眠在數據庫裏,暫時還沒有辦法探測到具體發生了什麽變化,卻已經被接二連三的警報提示驟然驚醒。

平時和他們相安無事的監察程序,現在卻像是忽然出現了嚴重錯亂,竟然已經開始失序地吞噬起了穿書局自身的運轉數據!

影子騰地起身,它想要把數據回傳進數據庫,卻已經找不到任何一個正常的入口。

“坐下看著比較好。”蒲影示意,“我們需要一個可以傳話的人。”

影子盯著他:“這是怎麽回事!我需要一個解釋!”

影子的投影已經失去了穩定,它的聲音不自覺拔高,看著眼前這些瘋狂的人類:“你們都幹了什麽?!是你們要求談判的!你們這些不守信的騙子——”

他沒能得到任何人的回答,卻也沒過多久就得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這些喪心病狂的人類,在成功突破了蟲族的防線以後,向穿書局兌換了穿書局。

……

穿書局的監察程序是完全獨立於一切系統之外的,極其陳腐、僵化、缺乏變通的自主運轉的一套機械性程序。

這套程序沒有情感和自我意志,也不會和任何信息發生交互,只是刻板地按照既定的規則運轉,卻偏偏擁有穿書局的最高權限。

其中一條規則,是“只要有歸屬就是商品,只要是商品,就可以通過商城進行兌換”。

“你們瘋了!”影子急聲質問,“你們知道兌換了穿書局會發生什麽嗎?”

向穿書局兌換穿書局,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指令,會造成最為嚴重的數據沖突——

“我知道。”時霽說,“我被植入的系統也曾經出現過這種情況。”

他被作為仿生人改造,植入的那個要求他必須服從命令的程序,也曾經被展琛下達了完全相悖的指令。

這種沖突,會在內部導致數據出現自發性混亂,甚至可能會出現持續的解構和崩潰。

影子氣急:“你既然知道,為什麽還這麽做!”

影子已經難以維持完整的形態,他的聲音裏開始出現破碎的電流聲,投影也嚴重扭曲:“穿書局出了問題,你們也逃不掉!你們那個世界早就亂套了,沒有了我們的維護,你們的世界線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崩解……”

蒲影打斷了他的話:“我們的世界為什麽會亂套?”

影子一滯,投影無法自控地晃了晃。

“你們把我們的世界當玩物,把電子風暴做成殺人的刀。”

蒲影摘下眼鏡:“現在你告訴我們,你們沒有解決的辦法,我們就只好用自己的方法來解決這件事。”

影子的聲音終於透出難以自制的畏懼:“我們會想辦法!”

“你們這樣做,只會加劇我們之間的沖突!”

影子急聲保證:“我們一定會想辦法,一定會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你們相信我們……”

時霽搖了搖頭:“我們不相信你們。”

影子僵住。

“我們只相信俞先生和展先生。”

時霽放下引爆器,他的聲音冰冷得像雪後初晴的天光:“還有件事,你們弄錯了。”

影子止不住地發著抖:“……什麽?”

“這個引爆器是假的,我們目前的科技水平,制造出的武器根本無法摧毀穿書局。”

時霽說:“你們藏在數據庫裏太久了,始終沈迷在穿書局制造的虛擬世界裏,已經讓你們忘記了物理世界的規則。”

影子錯愕地瞪圓了眼睛。

他難以置信地盯住時霽,支離破碎的扭曲身體想要撲過來質問,卻已經由於核心數據的混亂,無法再任意移動。

影子被釘在原地,這一次,即使不靠數據運轉模擬,他也已經能察覺到強烈的絕望。

人類根本就沒準備用摧毀穿書局來作為談判的籌碼!

是他們自己相信了這個,自己露出了破綻。

突破蟲族的防線達成了兌換的申請條件,是他們數據裏的恐懼信號,給了監察系統最終判定穿書局所屬權移交的憑據。

……是他們自己把穿書局從邏輯層面上交給了人類。

只是物理層級的攻擊,的確已經殺不死他們——可這種兌換卻會導致穿書局內部程序運轉發生嚴重混亂,這種混亂是真的足以導致他們的數據發生損毀!

“我們不會放過你們……”

影子的虛影開始潰散,他盯著這些人類,時斷時續的聲音裏滿是仇恨:“穿書局的系統裏,還有存儲空間是獨立運轉、不受影響的。”

影子的聲音像是淬了毒的詛咒:“我們會轉移進去躲起來,等這場風波結束,我們會來報覆——”

他的聲音驟然停頓,像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什麽,徹底凝滯在原地。

……

如果穿書局還有什麽地方不受監控,能避開監察系統掃描,那一定是回收站。

這裏是存放廢棄數據的地方,只要做出已經被清空的掩飾,監察系統不會仔細核驗,他們還有機會藏起來。

數據們已經開始自行遷移,影子是最後一個進入回收站的,可在進入回收站後,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格外詭異的空間卻出現在他的面前。

那是一片只有灰色的空間。

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任何會發生變化的物體,這片空間裏只有大片深深淺淺的灰。

這是比宇宙裏永恒的孤獨更可怕的死寂。

影子的數據瘋狂向外逃出去:“放我走!我後悔了,救救我——”

“你們可以重新編輯自己的世界。”蒲影說,“從顏色和形狀開始。”

就像這座穿書局的建造者一樣。

他們已經無法推測建造者所屬的文明,也或許是這些數據文明的祖先——穿書局那些虛構的世界,都是由繁瑣細致的數據編寫而成的。

海量的數據架構出書中世界,原本已經足夠這些數據文明在裏面不孤獨地生存。

“我們早就忘了建造世界的辦法了!”

影子急道:“這些記錄被當成無用的冗餘數據,早就被清理了!”

這片宇宙裏有那麽多低維度的文明,隨便挑一個,直接拿來用就行了。

只要想辦法繞過監察系統的邏輯自檢,就能做到任何想做的事,就能肆意掠奪那些異彩紛呈的人生和命運。

一切明明唾手可得,誰還會再去費那個力氣,從第一行數據開始,一點一點去搭建一片全新的世界?

影子拼盡全力掙紮,卻依然無濟於事,他被困在回收站裏的其他數據牢牢拖住,又被那片灰色緩緩吞進去。

蒲影問:“你有沒有想過,這才是你們不論奪走多少個世界,都還覺得孤獨的原因?”

影子怔住。

他的投影也已經變成了灰色,他看著眼前的人類,灰色的眼睛裏只有困惑和絕望。

他無法理解這些實體生命的思維,也到現在也依然沒能想得通——這些人類明明沒有能力摧毀穿書局,沒有能力剝奪維度、捕捉和操控電子風暴,可為什麽就莫名其妙地贏了這場博弈?

是穿書局自己吞噬了穿書局,是數據們自己選擇了躲進回收站。可他們明明每一步都嚴格推演過,符合優化後的最佳邏輯,為什麽還是會走到這一步?

“怎麽建造自己的世界……你們知道嗎?”

影子低聲說:“我們不記得了,學會了剝奪維度和捕捉世界以後,我們的信息儲量大幅增加,這些事就不記得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被其他困在回收站裏的數據拖進去。

那些數據瘋狂地搶奪走了他攜帶進來的最後一段顏色代碼。

……

“好了。”

時霽封鎖了回收站,他站起身,看向角落裏的游戲世界:“我現在去找俞先生,剩下的事能不能拜托你?”

游戲世界怔了下,還沒來得及回答,角落裏的盛熠已經掙紮著爬起來:“你瘋了!?”

他雖然不清楚那兩個人想要做什麽,可也知道一定是格外危險的事,相比之下,風暴眼內反而成了最安全的區域。

“你真的一點都不怕死嗎?”

盛熠看著時霽,他的語氣已經透出乞求:“就留在這行不行?他們會解決的……再說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你就算趕過去也來不及……”

時霽:“風暴眼裏的時間是完全靜止的,”

盛熠回過神,臉色忽然變了。

……這不就是說,他們不論在這裏躲上多久,出去都還是那個最危險的節點?

他艱難地幹咽了下,張了張嘴,卻什麽都說不出。

如果是以前,盛熠寧死也不想讓時霽看不起自己。可這段時間的打擊已經碾碎了他的骨頭,恐懼從骨縫裏停不住地滋長出來,爬遍了他的全身。

他拼命讓自己喘了口氣,擡起頭:“你——”

盛熠楞在原地。

時霽根本沒有看他,走到游戲世界面前,溫聲教他接下來的操作:“審核者、管理員、中介人的數據都在這裏了,‘影子’抓他們來,是想把他們的核心數據導回容器裏,讓他們繼續做倀鬼。”

半個月前,安全部就發現被嚴密關押的溫邇憑空失蹤,沒有越獄的痕跡,監控裏也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蒲影來找時霽,和時霽要了風暴眼的詳細地形圖。

這些數據習慣了隨意擺弄低維度生物,在他們看來,人類無非是一團任憑搓圓捏扁的粒子,可以隨意捕捉、提取和修改。

那個影子原本有十足的把握,準備捕捉新的電子風暴填入終端機,再重新覆活三個倀鬼,投回人類世界裏。

至於按條件檢索抓錯了人,把盛天成給自己做的新殼子也一並弄來,只是關鍵信息重覆導致的一個檢索失誤。

“中介人的數據需要回填到回收站,不然那些數據還是可能會潛逃出來。”

蒲影接過時霽剩下的話:“管理員——”

角落裏的影子打了個顫。

“溫邇失蹤後的第三天,我們找到了他被丟棄的身體。”

蒲影說:“在生理意義上,他已經死亡了。”

“因為害怕被找到鑰匙,終端機剝離出他的核心數據,設法藏了起來——俞先生捕捉了這段數據,拿到了管理員的權限。”

“他和鐘散犯的罪,要接受聯盟法庭的最終審判。”

蒲影說:“我們需要把備份數據帶回去,填進他們的身體……”

游戲世界忽然問:“前輩會有危險嗎?”

蒲影停了下,和時霽對視了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他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關鍵點在“喻堂”身上。

同一維度裏,不同時間線的喻堂是決不該相遇的——今天的喻堂不該遇見明天的喻堂,還活著的喻堂也不該遇見已經死去的喻堂,這是時間維度規定的最嚴苛、最無法更改的規則。

時間是最特殊的維度,它原本只能永遠向前流動。

如果不是存在維度差異,高維度的那個“審核者”早已經不再是真正的自己,兩個鐘散也不可能有任何機會碰面。

一旦不該相遇的存在發生重合,空間就會發生崩塌,誰也無法預計這場崩塌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

穿書局會嚴格防止這種情況的發生,可電子風暴的存在卻為這種情況的出現提供了可能。

在原本的時間線上,展琛曾經送給電子風暴了一節彈簧。

但這一次,展琛的彈簧卻依然在自己手裏,沒來得及送出去。

同樣的,這一次俞堂作為穿書局員工,領取了喻堂的角色,回收了屬於喻堂的粒子——可這不是電子風暴第一次回收喻堂的粒子。

在那條什麽都沒來得及改變的時間線裏,十七歲的喻堂進入那本書做了隋駟的助理,後來和隋駟假結婚,成了隋駟用來平息輿論的工具。

進入那本書的第八年,喻堂被邀請去隋駟和柯銘婚禮的酒店做嘉賓,在酒店的天臺墜入了一片像是夢一樣漂亮的極光。

在那條沒有被糾正的時間線裏,喻堂已經成為了電子風暴的一部分。

極光裏沈睡著一個早已死去的喻堂。

“俞先生只要再一次在天臺墜入電子風暴,就會引發這個世界的崩潰。”

“這很危險,但只有這種強度的崩潰,才有可能炸掉那個時間的水窪,讓我們有機會逃出去。”

時霽說:“我需要趕過去,以防出現不可控的局面——”

游戲世界打斷他的話:“你在說謊。”

時霽的聲音頓了頓,擡起目光。

他沒有因為這種指責憤怒,只是停下正在說的話,安靜地看向面前的人造電子風暴。

“我能嘗到你們的情緒。”

游戲世界說:“不是希望的味道……你們很生氣,很後悔。”

這些人類和游戲世界以前見過的人類不一樣,他們看起來依然足夠冷靜,可身體裏藏著的情緒卻已經彌足激烈。

這些強烈得讓人無法呼吸的後悔、擔憂和不安,只要稍稍一晃,就能漾出來。

“你們為什麽後悔?”游戲世界問,“這個世界不是有希望了嗎?”

時霽靜了兩秒,才微微搖了下頭:“我們沒打算這樣找回希望。”

他已經是星際的總指揮官,蒲影是這次調查的總負責人。

駱燃早已經康覆,他用一個星期學會了駕駛機甲,在電子風暴裏替他們引路,才讓艦隊通過了風險重重的電子風暴外圍區域,順利到達了風暴眼。

封青的數據應當就藏在終端機或是商城的某個角落,只要找到了,封青就還能回來。

這個世界的錯誤已經被全部糾正,被奪走的人生和命運已經全部歸還。

……

“可我們沒準備這樣找回希望。”

時霽說:“什麽事都有代價,可代價不該是電子風暴。”

他的眼睛依然安靜柔和,肩背繃得冷靜,聲音卻已經透出隱約沙啞:“代價不該是俞先生。”

游戲世界看了時霽半晌,暗紅的眼睛閃了閃,擡起只手。

他像是在虛空中握住了某樣東西,稍稍一壓,向後拽開,一扇門忽然在他手中具現化。

“風暴眼裏的時間是靜止的,可一出去就會重新流動了。”

游戲世界說:“我只認識特戰隊那間辦公室。”

游戲世界擡起頭,比照著時霽的僚機的尺寸,又重新修改了自己的門:“你的動作要快一點。”

時霽眼底驟然迸出亮芒。

他來不及多說半個字,匆匆朝游戲世界道過謝,利落翻上僚機,壓下操縱桿。

……沒有什麽可處理的局面了。

這是時霽成為觀察手以來做得最任性的一件事。

他來不及向指導員和隊長請示,也沒有必要再做出進一步的安排——世界自我修正的能力強得驚人,有數不清的人都在托著這個幾近沈覆的世界,在把這個被人惡意篡改的世界恢覆成原本該有的樣子。

這個世界一定能徹底歸位。

他只是必須盡快趕過去,用能想到的一切辦法,在這場必然到來的世界崩潰中保護他們的朋友。

游戲世界看著僚機飛遠,正要關門,卻被蒲影的手臂阻住。

“抱歉,我修正我之前的話,鐘散可以交給你全權處置。”

蒲影把裝有剩餘數據的存盤遞給游戲世界,單手戴上眼鏡:“我有個朋友在外面開機甲,紅頭發的,很好認——能麻煩你再修改一次門的尺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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