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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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瘦削的肩背在他臂間微顫。

機房運轉的聲音宏大刺耳,卻蓋不過身體內血流的呼嘯聲,存活的感覺第一次真實到觸手可及。

展琛貼上俞堂的額頭,他沒有刻意模擬人類的體溫和氣息,連他自己都覺得灼燙的湍流卻從胸底一路直撞上來。

他正在變回人類。

這個認知已經在展琛的腦海裏出現過一次,可這一次,身體反饋的觸感更加真實和直接。

可以不用再努力模擬自己原本的心跳、溫度和氣息,可以好好地抱住俞堂,不用再擔心臨時Z成的身體能支持的時間。

……可以認真吻他的電子風暴。

展琛的力道輕緩溫柔,察覺到軟乎乎的一大團光在臂間顫了下,就適時向後撤開。

“小光團老師。”

展琛摸了摸俞堂正在發光的頭發:“我有個問題……”

電子風暴惱羞成怒,用實際行動表達了態度,一口咬在展琛頸間。

展琛輕咳了下,笑意壓不住地浮出來,放軟力道最後碰了碰俞堂的唇角。

……他們畢竟還有正事要做。

有關成熟沈穩的大光團什麽時候才能克服發光的習性、不再一害羞就變成人形燈泡這件事,大概可以留到回家再好好討論了。

展琛撐了撐手臂,嘗試了下不靠數據調整就能凝實的力道。

他稍稍適應了幾秒鐘自己發Z新變化的身體,重新恢覆了得心應手,圈著俞堂一並起身站穩。

他們和其他玩家分成兩路,現在是在孤兒院的最高層。

這裏依然是被院長的領域籠罩著的,如果從正常的樓梯上來,可以看到正常的會客室、會議廳、教師宿舍和院長的辦公室。

從那間“電梯”上來,就會看到一整層自動運轉的機房。

就像他們現在看到的這樣。

整層空無一人,龐大的、數不清的計算機在自動運行,大到占滿墻面的屏幕上跑著數不清的數據,透明的玻璃墻上映出層疊重影,整條走廊都被機器運轉的冰冷嗡嗡聲徹底填滿。

系統仔細辨認了半天,忽然想起來:“宿主,這裏和游戲主控室是一樣的!”

俞堂點了下頭。

他把游戲世界強行擴張,爆炸的核心就放在了主控室。

作為游戲負責人的鐘散都被拉進了游戲世界,可那間主控室卻毫發無損,游戲也在自動運行。

唯一可能的推論,就是主控室的真正維度一定比這個世界更高,高到不會受低維世界的影響,高到可能就在那個操控一切的穿書局。

“電梯原本就不會只有一層。”

俞堂說:“打個比方,可以把我們進來的那間會議室當作我們這個世界的‘游戲入口’。”

那間會議室,就是高維玩家進出的緩沖等待區。

在購買了看中的身份和命運以後,他們就會通過某種途徑來到這個世界,然後到達那間“會議室”,再從這裏離開孤兒院,進入自己挑選好的人Z。

“這間電梯穿梭的是‘維度’,會議室的維度最低,比它高一級的,就是我們現在看到的機房。”

俞堂說:“如果這時候還不肯出去,再坐一次電梯,就會到達更高一層的維度。”

他曾經到過那個維度,也是在那裏徹底失控,完成了自己的最終進化。

系統明白過來:“就是宿主他們抓去的那間實驗室!”

俞堂伸出手,仔細摸了摸那些玻璃墻,點了下頭。

會議室、孤兒院、實驗室,原本就是同一片空間的三個維度。

會議室是進出他們這個真實命運游戲的游戲大廳,孤兒院是游戲入口,實驗室是游戲的出口,更高一層就是游戲的主控室。

“結合我們之前的推論。”

俞堂說:“這架電梯的頂層,會通向一個維度最高的空間。”

在那片空間裏,也會有和他們眼前的投影一模一樣的、真正的機房。那間機房裏藏著一個膽小鬼,永遠躲在幕後,找來不知道多少個倀鬼,肆意塗抹和更改無辜者的命運。

“嚴格來說,鐘散並沒有找錯地方——他只是少上了一層維度。”

“在他被困住的空間裏,一直有一雙眼睛,在更高維度看著他,誘使他走向不可挽回的結局。”

“那才是真正的惡龍。”俞堂說,“在平時,我們一般叫它另外一個稱呼。”

展琛的視線迎上他的,分毫不差地給出回答:“……終端機。”

俞堂輕輕點了下頭。

“每個維度的機房,都只是終端機在低維度的投影,並不是完全真實的。所以鐘散才會被迷惑,以為自己已經闖到了游戲的最後一關。”

俞堂說:“打個不算貼切的比方,我們現在正在終端機的影子裏。”

俞堂隨手在空中握了一把,攤開手掌,流沙一樣的暗影盤旋在他的掌心,形成了一團微型的旋風。

系統打開攝像頭,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宿主!”

……就在俞堂握住那團流沙的同時,他們面前一臺格外顯眼的主機忽然消失了!

“這些都是投影。”俞堂松開手,讓流沙自然從指間散開,“即使把這些投影都摧毀掉,終端機也不會受太大的影響。”

“它們唯一的作用是‘監牢’,終端機在每個維度都做了一個監獄。”

俞堂說:“實驗室所在的維度早就被我吞噬了。孤兒院的會議室是第一個監獄,困住了特勤局局長,游戲主控室是第三個監獄,那裏困住了鐘散……這是第二個監獄。”

系統忍不住擔憂:“既然這樣,我們會被困在這片機房裏嗎?”

“不會。”俞堂說,“因為這個監獄裏已經有人了。”

系統楞了下。

“特勤局局長在畫框裏,上不來,他是最低級的中介人,只配待在第一層監獄。”

“鐘散被困在了第三層,他拼了命想要下來,但不論他想出什麽辦法,能夠下來的也只是他剝離出的粒子。”

“那些粒子沒有他的記憶,只會一次又一次地重蹈覆轍,把封青推上死路。”

俞堂說:“根據這個規律,這片機房裏也該關著一個人。”

如果沒有人類親自來操縱,純粹的數據不可能針對人性,設計出那麽多玩弄人心的周密陷阱。

“我一直在想,這個人會是誰。”俞堂說,“然後我想起了一件事。”

“特勤局當初只是和終端機合作,進行交易,並不是完全站在一邊。”

俞堂:“所以,他們的行動偶爾會出現一些意料之外的沖突。”

比如特勤局最看重的年輕天才科學家,居然也成了被選中的“主角”,身份和命運也被強行作為商品上架,內核數據被剝離出來,投進了孤兒院。

“這是終端機的警告。”

俞堂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腳步聲響在空蕩蕩的機房空間裏。

“一個被當做游戲隨意擺弄的低維度世界,竟然也有人敢打電子風暴的主意,妄圖把電子風暴占為己有。”

俞堂:“這是終端機不能容忍的。”

但特勤局局長還是不甘心,他手裏有兩個獎勵名額,他打定了主意,要把這個研究電子風暴的天才科學家送出去。

終端機還要倚仗這個世界的叛徒,它讓了一步,設置了一場“考試”。

“封青偷聽了院長的電話,但沒有聽完整。”

俞堂說:“高數題只是一場懲罰,並不是真正的考試,讓孩子們在零下的考場裏答看不懂的卷子,只是為了懲罰暗地裏給隋家送消息的人。”

“這是只給一個人單獨設置的考場。”

“考Z是那個年輕的天才科學家,考題是他是不是願意選擇背叛,出賣那個‘答了滿分的孩子’。”

俞堂擡頭:“你通過了終端機的考試,所以你逃出去了,對嗎?”

系統被嚇了一跳,悚然擡起攝像頭,卻沒能看到半個人影。

“你應該記得這一切,但你認為不是你的錯。”

俞堂說:“被關進孤兒院以後,天賦、能力、記憶和命運都會被剝奪幹凈。你出賣那個孩子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出賣的究竟是誰。”

“內核數據唯一不會被剝奪的東西是人性,你一心想要出去,想要拿回自己的命運和記憶,想要拿回自己被奪走的東西。”

“為了出去,你誰都可以出賣,什麽底線都可以不要。”

“後來你通過了考試,拿回了自己的命運和記憶,想起了自己的身份。”

俞堂:“你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你出賣的竟然是蒲影。”

空氣無形地波動了一瞬,像是某種格外激烈的情緒,在聽到這個名字的同時驟然蕩開。

“這才是你對他偏執的原因,是不是?”

俞堂說:“在蒲影祖父的記憶裏,蒲家決定放棄無望的尋找的時候,你的反應非常激烈,轟走了所有人,甚至病倒住進了醫院。”

“你病得厲害,一度險些崩潰。”俞堂說,“因為只有你心裏知道,這是你的錯。”

“你執意要找回蒲影,是因為你很清楚,害他消失的是你。”

“你供出了蒲影,用蒲影換來了獎勵,拿回了原本屬於自己的命運。如果不這樣做,你的天賦,你的能力,你的身份、榮譽和未來,都會被一個不相幹的人拿走……你受不了這樣的安排。”

“你甚至連鋼琴都不會彈了,你聽見蒲影在琴房彈鋼琴,嫉妒得幾乎要發瘋。”

空間扭曲了下,幾乎像是含著鐵銹的沙啞嗓音響起來:“你受得了?”

“我不知道。”俞堂語氣平靜,“一切順遂的時候,每個人都像是好人。”

他並不打算評判對方的選擇,只是陳述了一段曾經在這裏發Z過的事實。

“我只是幫人給你送一張紙條。”

俞堂說:“他怕你不肯要,所以把紙條交給了封青,想讓封青轉給你,封青把這張紙條藏在了自己座位底下。”

封青看不懂這張紙條,所以在封青的記憶空間裏,這張紙條寫的內容和天書無異。

但他們進入機房後,就已經脫離了封青的空間,紙條上的字跡也變回了原本的樣子。

俞堂打開了蒲影的練習冊。

那張紙條被壓得平整,陳舊泛黃的紙面上,是蒲影被人握著手一筆一劃教會的、規矩漂亮的工整小楷。

“你要看嗎?”俞堂說,“還是我給你念——”

話音未落,鋒利的勁風陡然朝著俞堂襲了過來。

那是一道淺灰色的影子,幾乎已經失去了清晰的人形,一只手臂化成影刃,徑直襲向俞堂的喉嚨。

他的影刃停在俞堂頸前。

展琛拿住了他的手臂,把俞堂穩穩護在身後。

影子像是見到了更恨的目標,陡然回刃,砍向展琛。

展琛仰身讓開刃尖,利落擰脫了那條影子手臂,也不回頭,揚手接住了俞堂扔過來的三棱刺,翻腕進身。

影子察覺到威脅,擰身要逃,冰冷尖銳的疼痛卻已經在肩頭炸開。

展琛手裏的三棱刺沒入他的左肩,把他牢牢釘在了玻璃墻壁上。

“你最好別再想著逃。”俞堂說,“那把三棱刺是駱燃送我的,他追逐風暴,什麽地方都要去,弄了一把最鋒利的來防身。”

影子的胸口激烈起伏,空洞的雙眼狠狠盯著他。

“完成那本書的任務以後,我就一直在想,你致力於讓所有人都覺得蒲影說謊成性,不肯讓蒲影真正恢覆,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俞堂走過來:“你明明有其他的方式留住他,讓他聽話,你可以用對待駱燃的手段來對蒲影。”

“你根本不用這樣大費周折,蒲影一定會是你的。”俞堂說,“你可以和蒲影過很安穩的日子。”

“……果然是你。”影子的聲音沙啞,帶著怪異的雜音,“你是藏在駱燃身體裏那個東西……”“我推演了所有的可能,最後得到一個答案。”

俞堂說:“你是怕蒲影想起來某件事。”

“這件事一旦被蒲影說出來,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被人相信,都足以摧毀你整個人,摧毀你的一切。”

俞堂:“早知道,我該讓你做這場噩夢的。”

影子忽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他嘶聲喊:“你殺了我!你不是很厲害嗎?來殺了我,來把我吞噬成你的粒子!電子風暴——”

影子最後的四個字已經帶了濃烈得如同實質的恨意,他掙紮著想要撲向俞堂,卻被肩頭的三棱刺牢牢釘住。

“我還不能吞噬你。”俞堂說,“一層是入口,三層是出口,第二層究竟是什麽?終端機為什麽特意要在這個維度裏也設置一層機房?”

“我一直在思考這個,然後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俞堂走到他面前:“‘終端機’不止存在於穿書局。”

總科研所的電腦,也被稱作“終端機”。

那裏存著所有科研所的絕密資料,存著駱燃探測回來的所有記錄,俞堂剛到那本書的第一個晚上,就兌換了裏面一半的數據。

“終端機也在這本書裏,他在游戲世界給自己領取了一個角色,是最終的大Boss,所以他在這個世界一定有實體化的、不能隨意移動的實體。”

穿書局的規定很陳腐,很多年都沒有改過,其中一條非常老舊的規定,就是大Boss必須是能夠觸及、可以被打倒的。

因為故事必須是這樣,不論怎樣改寫,勇士都必須有機會直面惡龍。

終端機想要參與這本書,就必須降維來到這個世界。

它用了個文字游戲,鉆了穿書局規定的漏洞,把自己藏在了總科研所那臺“終端機”裏。

“只有總科研所科研人員的專屬ID,才能以只讀模式查看終端機裏存儲的資料。”

“只有沒被封存的ID,才能繼續向數據庫裏錄入新數據,但只能添加,不能改寫。”

“修改和刪除終端機內數據,只有一個ID有這個資格。”

俞堂說:“總科研所負責人。”

影子絕望地戰栗起來。

他的身體忽實忽虛,那把三棱刺釘住的地方開始蔓延出血跡,鮮紅的血跡從肩頸蔓延到鎖骨,像是一片刺眼的赤色胎記。

“這是終端機篩選‘倀鬼’的方法。”

俞堂說:“它只選擇心虛的加害者,這些加害者為了掩蓋真相,會心甘情願成為它的同謀和共犯。”

“你在失憶的狀態下出賣了蒲影,這原本不能算是你的錯,可你一定要抹去這一段。”

“你通過了它的考試。”

“你是‘管理員’,是唯一擁有直面終端機的機會的人,終端機可以完全信任你,因為你的一切都捏在它手上。”

俞堂說:“你是鑰匙,溫邇。”

影子陡然劇烈顫動起來,化成一片灰色的數據流沙。

他不再和俞堂糾纏,掉頭要逃進正在運轉的主機裏,卻被一陣強大的吸力強行扯回來。

灰色的數據流盤旋成微型風暴,落在俞堂掌心。

“打擾了。”俞堂說,“溫所長,麻煩你再做一場噩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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