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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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響在空曠的走廊裏。

刺眼的電筒光亮紮進於柳卉眼底,她的身體驟然僵直,幾乎要恐懼地尖叫出來,又被自己的手死死捂住。

宋思航的臉色也隱隱發白,他向四周看了看,無聲開口:“你們有沒有聽見呼吸聲?”

孩子們的呼吸聲斷斷續續,也像是受了過度的驚嚇。

有小手扒在他們肩上,緊攥著他們的衣物,低弱的氣流仿佛真實地拂過了他們耳畔。

……院長在找偷聽秘密的孩子。

偷聽的孩子不聽話,會被院長狠狠地懲罰。

恐懼是會傳染的,空氣裏的情緒有如實質緩緩流動,沿著孩子們時深時淺的急促呼吸聲,穿過漫長的時間,淌進外來者的耳朵裏。

於柳卉幾乎癱軟在地上,身體不住發著抖,眼淚失控地流下來。

“如果被找到了……”柴凝用口型問,“後果是什麽?”

隋隊醫和丈夫對視了一眼,眼底不由自主地沈了沈,搖了下頭。

在剛才那一通電話裏,同時作為“院長”的特勤局局長曾經提到過,他們要和終端機做交易,用電子風暴的核心粒子換取一套給人洗腦和植入系統的儀器。

……

這件事安全部是知情的。

他們一直在監視那些保守派的行動,知道保守派用這片星際和某個高維度文明做了交易。聯盟高層早就開始著手處理這件事,在處置方式上,安全部內部卻逐漸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派。

特勤局力主插手這場交易,把主動權從保守派那裏奪過來,給出更高、更能讓那些高維文明滿意的價碼。

隋正帆那時還是特別調查科的科長,他奉命參與組建特戰隊,同時對特戰隊進行監視,越是深入軍方內部封存的機密資料,就越清楚一旦這樣做會導致的後果。

隋家的實力不足以阻止這件事,隋正帆斟酌再三,還是去拜訪了早就退隱的蒲斯存,請他出面駁回了和終端機交易的提案。

一個月後,蒲斯存的孫子失蹤在了電子風暴裏。

那是蒲家最聰明最聽話的孩子,蒲家早定下的下一代繼承人。

沒過多久,蒲斯存就徹底退出了聯盟總部,不再參與議會,也不再支持晚輩攪進任何政治紛爭。

……現在看來,這次駁回只是在明面上阻止了特勤局局長的野心,並沒能攔住這場交易的發生。

“孩子們的懲罰很單一,只是把人推出門。”

隋正帆無聲開口:“院長的懲罰只會更嚴重,更殘忍。”

“我和小盞暫時留在這裏,你們找到各自的臥室回去,一回臥室就立刻裝睡。”

隋正帆的語速很慢,輔以手勢,盡力保證所有人都能聽懂:“行動的時候決不能發出聲音……”

“我們為什麽一定要玩捉迷藏?”角落裏,一直一動不動的蜥蜴忽然問,“為什麽不能把答了滿分的人交出去?”

宋思航錯愕地瞪著他:“你說什麽?”

“他們兩個不是先跑了嗎?”

蜥蜴臉色陰沈,氣音壓得格外沙啞:“他們兩個為什麽逃跑?不就是因為這個嗎?”

於柳卉已經嚇得六神無主,來回看了看,神色也跟著顯出隱隱動搖:“NPC……NPC不會死對不對?”

她恐懼地幹咽了下,悄聲問:“那個院長也是NPC吧?總不會殺自己人……”

隋正帆的神色冷下來。

地下室出來想要襲擊他們的三人組,段尤和獨眼龍都死在了那扇“門”外,蜥蜴還算老實沈默,到目前為止還沒出過什麽亂子,他們也就暫且沒有額外處理。

“勸你最好不要。”隋正帆的視線落在他身上,溫文眉宇隱隱透出嚴厲,“他們現在和我們是一邊的,況且——”

隋正帆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於柳卉忽然用力推開隋隊醫,掙紮起身跑了出去。隋正帆抱住妻子,目色忽厲:“攔住他!”

柴凝一手按在地磚的金屬鑲邊上,電光在她指間劈啪作響,轉眼追上那道身影,跳躍的電弧瞬間咬上於柳卉的小腿。

於柳卉雙腿一麻,不由自主跌跪在地上。

他們的反應已經足夠快,卻還是引起了“院長”的註意,電筒光線從陰森黑沈的走廊裏直射過來:“誰在那!”

宋思航潛過去,用力捂住於柳卉的嘴,把不斷掙紮的人拖回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急促,直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隋正帆摸出隨身的配槍:“動作快!”

玩家們連拖帶扶地離開了樓梯口,戴磊剛醒過來,齜牙咧嘴按著隱隱作痛的腦袋,和宋思航一起把站不住的於柳卉拖進最近的一間臥室。

於柳卉絕望地不住掙紮:“你們要死,為什麽還拖著我?!這樣下去我們都要被抓住……”

她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卻依然不敢高聲說話,氣音已經顫得不成字句。

沒人有時間給她解釋,孩子們的臥室類似於老式學生宿舍,門上就有可以從外向內看的透明玻璃,用手電一照就能把屋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不盡快處理,他們遲早還是會被發現。

柴凝利落撕了半條床單,和孟南柯一起動手,暫時把門上的玻璃從裏面糊住。

隋正帆和妻子斷後,持槍背靠警戒,最後轉移進了臥室,牢牢關上門:“人都在嗎?”

“在。”戴磊說,“這不都——”

他話頭忽然一頓,愕然瞪圓了眼睛。

……那個能操縱紋身的蜥蜴不見了!

“我們明明盯著他來著!”戴磊錯愕地來回張望,“怎麽可能?他剛才就在這!”

“在那!”於柳卉顫抖著指向墻角一片不顯眼的墨跡,“他整個人都鉆進了紋身裏,我看見了……”

玩家們的聲音都壓得極輕,那片墨跡卻還是警惕地一晃,迅速沿著門縫鉆了出去。

隋正帆立即扣動扳機,消音的電磁槍卻像是忽然失靈,變成了毫無威力的玩具。

“我們現在是孩子的身份。”隋隊醫按住丈夫的手臂,語氣沈了沈,“孩子是用不了槍的。”

隋正帆蹙緊眉,他示意眾人分散躲避,矮身潛到門邊,用槍管掀開一點遮住玻璃的床單。

……

蜥蜴從紋身裏鉆出來。

手電光立刻刺向他的眼睛,蜥蜴立時高舉起手,一動不動站在原地:“我知道那張卷子是誰寫的!我沒有偷聽,我來告訴您……”

戴磊急得咬牙,無聲狠罵:“垃圾!”

手電光頓了一頓,緩緩垂下去,腳步聲停在蜥蜴面前。

院長的聲音又變得和藹起來:“是誰?告訴院長,院長也送你出去讀書。”

“是坐在監考桌的那個人!”

蜥蜴心中一喜,咽了咽,低聲說:“不在孤兒院原本的十個孩子裏面,他是另外的那個,他們現在逃跑了……”

院長的聲音問:“知道跑到哪去了嗎?”

蜥蜴一滯,他張了張嘴,有點遲疑:“我們都被封在這裏了……反正就在這一層,肯定不會跑太遠!”

院長沒再出聲音,只是用手電的光示意了下。

沿著手電射出去的光線,一道通往三樓的樓梯忽然悄無聲息地浮現出來。

……上樓的樓梯!

樓下的環境已經不再適合生存,過一關就能上一層樓,出口一定就在樓上!

蜥蜴長松了口氣,他再壓不住內心的喜悅,不疊道謝,飛快沿著樓梯跑了上去。

手電筒的光線在他身後熄滅。

……

隔了幾秒,院長的腳步聲再度響在空蕩的走廊裏。

“我們本來都有機會出去的!”

於柳卉打著顫,她已經有點歇斯底裏,眼底滿是血絲:“現在只能在這裏玩捉迷藏了……”

她已經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宋思航不得不一直低聲勸她,才勉強讓她稍微冷靜下來。

“這樣不是辦法。”柴凝悄聲說,“我們都待在一間臥室裏,遲早還是會被找到。”

偷聽的孩子們被院長發現端倪,嚇得六神無主,一股腦湧進了離樓梯最近的臥室裏。

要不了多久,院長就會發現他們。

或者……院長已經發現他們了。

恐懼、疲倦和虛弱持續侵襲著躲在屋子裏的孩子們,封青不在,他們害怕得要命,心理也在緩慢持續地崩潰。

宋思航忽然悶哼了一聲。

戴磊驟然轉身,宋思航已經被於柳卉挾持住,頸間多了片鋒利的鏡子碎片。

“對不起,對不起……我只想活下去,我不想死在游戲裏。”

於柳卉發著抖:“我不會出賣你們,你們放我從這間臥室出去,他自然不會覺得這間臥室裏有人了,對不對?我只是去幫他們找兩個NPC,NPC是數據,死不了的。”

戴磊一陣心急,既怕她傷害自己的搭檔,又忍不住惱火:“NPC能被格式化,能被清除數據!這和死了有什麽不一樣?”

於柳卉無力地拼命搖頭:“我顧不上那麽多了……”

她的異能是“鏡子”,她手裏這片碎鏡片是她的領域,鏡子可以無止境地生長,不論人藏在哪裏,只要被鏡子照到都能找得到。

於柳卉挾持著宋思航,打著顫挪到門口,飛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跑出去。

隋正帆斷然打了個手勢,身形一閃,也悄然出了門。

這片別墅已經覺醒了自我意識,隋正帆的領域無法生效,但最基礎的“擬態”異能依然能夠派上用場。

臥室的門被重新合上,隋正帆的身形在出門後就迅速隱去,變成月光下暗影的一部分。

於柳卉站在走廊裏拼命揮手:“在這!有人嗎?我能幫你們找那兩個人……”

……

走廊盡頭的臥室。

俞堂絆了半步,撞進展琛臂彎。

他們不是忽然離開了玩家隊伍,是被一股力量直接拖著跌穿墻壁,摔進了一間臥室裏。

俞堂被展琛圈著,重新站穩,仔細看了看這間空臥室。

看起來是孤兒院裏某個孩子的臥室,布置簡單到有些寒酸,最普通的白墻面硬板床,窗簾短了一截,墻角的矮桌上放著本習題冊。

習題集很破舊,像是從廢品站裏買回來的,卻被使用者保護得很精心,還仔細用透明塑料紙包了書皮。

系統壯著膽子,拉近攝像頭裏的畫面,對著那本習題集仔細看了看。

俞堂問:“什麽科目?”

“……高等數學。”系統說,“上面還寫了名字,宿主。”

系統合上習題集的封面,那上面的字跡很稚嫩,但又一筆一劃格外工整,寫了習題集主人的名字。

蒲影。

俞堂微擡了下眉,放輕動作走過去,翻開那本練習冊。

練習冊的裏頁並不是高數題目。

泛黃的紙面上,字跡排列得工工整整,內容卻像是看不懂的天書一樣,半個字也無從辨認。

系統在幾百個星際的語言庫裏搜索了半天,依然一無所獲:“宿主,這應該不是我們目前和歷史記錄裏存在的某種文字……”

俞堂專心翻著頁,伸出手正要說話,掌心已經多了張被展平的紙條。

俞堂微怔了下,擡頭迎上展琛的目光,沒忍住輕抿了下嘴角。

他接過紙條,順勢反握住展琛沒來得及收起的那只手,把那張被玩家們從地毯下面搜出的紙條放在翻開的練習冊旁邊。

系統仔細比對了半天,詫異出聲:“……宿主,這兩個上面的字是一樣的!”

俞堂點了點頭,同展琛打了個手勢,把那張紙條夾進練習冊裏,一起收進意識海。

封青在孤兒院的時候一天書都沒念過,能認得幾個字已經是極限,不可能看得懂那些微積分的題目。

他們是在封青的記憶裏,用封青的視角看整個孤兒院。蒲影的練習冊和蒲影留下的紙條,在封青眼裏和天書沒有區別,所以他們也只能看到天書一樣仿佛被胡亂塗寫的字跡。

“展學長。”俞堂悄聲說,“我們——”

他的聲音已經放得極輕,卻還沒來得及說完,神色就微微一變。

展琛一只手覆在俞堂頭頂,把他及時按進懷裏,貼著墻伏低下來,矮身隱在門邊。

……一道刺眼的手電筒光亮在走廊裏。

腳步聲由遠及近,晶瑩的亮色隱約從門縫裏蔓延進來,折出窗外投進來的月光。

是鏡子的碎片。

有探測型的異能者正在偵查,幫助“院長”尋找他們的下落。

孤兒院的院規很嚴格,每個孩子都只能在自己的臥室裏睡覺,無論是誰都不準在晚上任意去其他人的屋子,不然就會被院長帶走懲罰。

每片鏡子都彼此相連,影像會傳回核心領域的碎鏡片上。無論屋內有多昏暗,只要被鏡子照到屋裏有兩個人影,就能判斷他們的藏身位置。

“一定在這裏,不會有錯……”

於柳卉領著那個看不見的“院長”,看著一路跟自己過來的手電筒光,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不知為什麽,她的鏡片不論在哪個臥室裏,都模模糊糊照出了個正在睡覺的孩子的影子。

這是最後一間屋子,如果再找不到……

於柳卉手裏的鏡片一閃,她目光驟然亮起來,急著指向最後一間臥室:“就是這裏!他們在這——”

展琛反應極快,他伸手抄起俞堂,避開鏡子的範圍,手指在俞堂背上飛快敲下提前道歉的暗碼。

下一秒,手電筒的光亮徑直射進來。

暗影瞬間蒙上鏡片,鏡子裏變得一片灰暗模糊。

於柳卉的興奮凝在臉上,她看著影子上的影像,難以置信地擡起頭。

……電筒的光只照到了一個人。

展琛已經按照蒲影的習慣,一動不動面著墻躺好,把小光團老師整個塞進了自己的被窩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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