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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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堂沒有動彈。

他攥著那條小毯子,剝離了展琛身上殘餘的雨水離子,驅散到窗外。

燃燒的粒子布置的警戒線沒有被觸發,依然隱藏在空氣裏,碰到水汽,滋啦一聲冒氣裊裊白煙。

俞堂問:“通訊恢覆了嗎?”

“暫時還沒有。”展琛說,“我是作為宿主進來的……我是鐘散的保鏢。”

俞堂微微蹙了下眉。

展琛打開隨身的行李箱,取出給他帶的牛奶,擱在壁爐旁暖著,又拿出一盒剛烤的餅幹。

展琛耐心地和他解釋了自己進入這本書的流程。

只有宿主才能擁有小行星,展琛只能暫時封存商城負責人的身份,找人借了一張全能管家部的工作卡,去暫時代班打了份工。

展琛作為保鏢,跟著鐘散進入游戲、又去了G9區的拍賣場。

除了貴賓級用戶,所有人進入游戲都是同樣的裝束。展琛通過風暴眼察覺到俞堂這邊的變故,暗中趕來找他,送了毯子就要回去。

俞堂接過溫好的牛奶:“展學長,你的能力是什麽?”

展琛說:“數據化。”

他可以把身體轉化成數據,通過這個世界的任意網絡穿行,再重新還原成原本的身體。

俞堂:“能力可以保留嗎?”

“可以。”展琛點了點頭,“只要不倒轉時間。”

……

換而言之,只要他們這一次能順利通過游戲、完結這本書,不再倒轉時間,展琛就能繼續保留這個能力。

這個能力,或許有辦法讓展琛從數據變回人。

系統有些驚喜:“宿主!這樣就好了……”

俞堂退回意識海,打開屏蔽:“誰讓時霽給我做卡的?”

系統楞了楞。

它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俞堂居然還會想起這個問題,小紅燈心虛地閃了閃:“S7……時霽自己想要做的,他讓我和海豚號幫忙……”

俞堂:“他讓你們幫忙,你們就答應了?”

系統第一次見到宿主這種狀態,屏幕冒了片雪花點,沒出聲。

……它知道俞堂為什麽生氣。

和駱燃不一樣,時霽留給俞堂的卡是S級別的格鬥技能卡,是時霽這些年在生死線上來來回回,磨練出的自保和殺敵的本能。

時霽現在是聯盟的希望,卻也是眾矢之的。

保守派和蟲族視他做眼中釘,把技能卡留給俞堂,幾乎等於讓時霽完全不設防地暴露在了危險之中。

“不是的……宿主,時霽沒有這麽任性。”

系統小聲認錯:“在你代管了時霽的身體,和展先生在外面解決問題的時候,他拜托我放哨,自己偷偷回了風暴眼。”

……

演習中途,俞堂為了替時霽徹底解決程序的隱患,接管了時霽的身體,強行把這具身體的疲勞值提到了75%以上。

布置好一切後,俞堂昏睡了一天一夜,替時霽徹底剝離了那個控制著他的程序。

但時霽醒得要稍微早一點。

俞堂囤了一個倉庫的格鬥技能卡,時霽拜托系統帶自己去檢查了一團,卻怎麽都不滿意。

這些格鬥卡都太低級也太僵化了,在擂臺上比劃比劃、過過招還可以,真到了生死危機,很難給出應有的反應。

俞堂接下來不一定還要面臨什麽危險,時霽悄悄剝離了自己的格鬥技能,藏在風鈴裏,又托系統幫忙在外面放哨。

時霽記得風暴眼裏的全部地形。

他帶著游戲頭盔,從意識海裏判斷了方向和路線,悄悄進了風暴眼。

風暴眼裏的時間是不流動的,廣泛適用於各種補作業、死線前瘋狂趕稿和臨考沖刺覆習。

也適用於讓一個人在風暴眼裏進入大型蟲潮模擬游戲,打開單機模式,在沒有時間維度的空間裏,對自己進行無數次的高強度訓練。

系統也不知道時霽在裏面呆了多久。

時霽從風暴眼裏出來的時候,系統重新檢測他的格鬥技能,已經又回到了最巔峰的S級。

“時霽說,小紅卡跟他告過狀。”

系統小聲說:“他知道俞先生是不喜歡告別的人。”

俞堂不喜歡告別,所以時霽即使再不舍得,也不會違背俞堂自己的意願。

他只是終於獲得了自由,終於可以想對誰好就對誰好。

所以無論如何,時霽都也想回贈給俞堂一份禮物。

……

俞堂:“可以完全確定,時霽現在的格鬥水平依然是S級?”

系統察覺到他的語氣變化,亮了一排小紅燈:“可以!”

為了確認自己恢覆情況,時霽還拜托隊長幫自己做了偽裝,半夜偷偷潛進了聶副隊長的宿舍。

聶副隊長以為見了鬼,深更半夜驚坐起,爆發出了自己最強的格鬥水平。

莊域咬著哨子,舉著軍用望遠鏡,蹲在樓頂做裁判。

時霽不僅成功擊倒了聶副隊長、成功脫身,還在跳窗戶逃跑前成功地絆了聶副隊長一個跟頭。

俞堂:“……”

系統:“莊隊長也保證過了,時霽的格鬥水平完全沒有問題!”

俞堂時常被特戰隊交流感情的方式震撼,心情多少有些覆雜,揉了揉額頭:“……知道了。”

俞堂摸摸系統,認真道歉:“對不起。”

“宿主不用道歉!”系統連忙說,“宿主是替時霽著想,是我們偷偷瞞著宿主,才會惹宿主不高興……”

俞堂搖搖頭:“不是因為這件事。”

系統微怔。

他們順利到了安全點,安全點的人態度很好,還見到了來送毯子的展先生。

就在剛才,他們甚至找到了能讓展琛從數據變回人的希望。

系統想不通:“宿主因為什麽事不高興?”

俞堂沒有回答。

……到目前為止,一切發生事都和他心裏期望的一模一樣。

俞堂一直在反覆思考,這一次展學長會以什麽身份進入游戲。

他能做出最合理、最樂觀的推測,就是展琛能夠拿到全能管家部的宿主身份,做個鐘散的助理或是保鏢。

他也無數次考慮過,如果有辦法拿到和數據有關的異能,說不定就能找到讓展琛恢覆的辦法……

一只手輕覆上他的額頭。

俞堂被熟悉的觸感拉回心神,看向面前的展琛。

“累了?”展琛說,“我替你守著,休息一會兒。”

昨晚的休息已經足夠,俞堂在掌心下擡頭,迎上展琛的目光:“展學長,你不回去嗎?”

展琛笑了笑:“暫時還沒那麽急。”

俞堂點點頭,沒再說話,把那條薄毯整齊疊好,放在一旁。

他裹了裹外套,閉上眼睛躺進沙發裏。

展琛沒有再出聲打擾,在沙發旁坐下,幫他整理著隨身的裝備。

別墅外雷雨交加,屋子裏靜得恍如隔世。

時間的流動像是悄然緩慢下來,壁爐裏的木柴燃燒著,跳動的火焰裏偶爾響起細微的爆裂聲。

屋子裏的光線有些昏暗,展琛側了側身,借著窗外投進來的光檢查俞堂的隨身裝備。

俞堂枕著手臂,看著他半邊隱在影子裏的側臉。

現在的展琛,看起來遠比那個由數據流組成的虛擬影像真實得多。

真實到幾乎讓他一瞬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的過去,坐在小屋地板上整理裝備的安全部臥底探員。

在那間小屋,他躲在抱枕搭成的堡壘裏,偷偷向外看,等著趁對方不註意撲過去,嚇展琛一跳。

他只能在光裏移動,有時候是從窗外經過時掃過的車燈,有時候是跳動的燭火,有時候是臺燈最後一點光線的邊緣。

他興致勃勃地玩著捕獵的游戲,小心翼翼接近,撲到展琛的肩膀或是腦袋上。

展琛每次都用不著看,擡手就能穩穩捉住他。

……

像是察覺到俞堂的念頭,展琛擡起頭,眼裏透出溫和關切:“在想什麽?”

俞堂坐起來:“學長,你不知道嗎?”

展琛微訝。

他看到俞堂起身,下意識伸出手去扶,卻扶了個空。

俞堂避開了他的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已經大得看不清人,但只要仔細查看,就會發現那個把他領進別墅的“39號”已經消失在了雨裏。

“現在是十二點整。”俞堂說。

“昨晚九點半我們被投入游戲,今天早上八點,游戲通過NPC公布了同化規則。”

“早上九點,第一次開始有玩家和玩家的隨身物品被世界同化。”

俞堂說:“九點十七分開始下雨,這一次的雨也具有了同化的力量,所以在十點十七分,2號和6號也被同化成了雨水。”

“我在十點十三分,收到了安全點的相關規則。”

俞堂說:“接到規則後,我就一直在想,為什麽安全點的消失間隔會被定成13個小時。”

系統已經聽得有點暈,無助地閃了閃小紅燈:“為什麽?”

“因為安全點消失的時間,不是從同化開始的時間算起的。”

俞堂:“玩家收到規則,不是安全點開始消失的節點,而是安全點即將消失的通知。”

“這樣一來,游戲依然沒有違規,還是在安全點消失前通知了所有玩家。”

俞堂說:“而真正的倒計時,從我們一進入游戲就已經開始了。”

系統:“?!?”

俞堂隨手解析了面前別墅的墻壁粒子,從別墅裏走出去。

隨著他破開這座別墅,像是有什麽無形的領域也跟著崩塌,從他邁出的每一步向外延伸,支離破碎。

四周的景象漸漸淡化在雨霧中。

……從昨晚九點半開始計時,過去十三個小時,會有一個安全點消失。

這座別墅是第一個消失的安全點。

代替這座別墅的,是某個A級異能者的“領域”,這個領域的規則,是“進入這扇門,會見到認識的人出現”。

進入別墅的所有玩家,都見到了自己心心念念想見到的人。他們終於能放下心安穩休息,在一個小時的時限結束後,又無知無覺被環境同化。

每個人在別墅裏見到的,都是自己的最後一場美夢。

俞堂走進雨水裏。

那個把他指引進別墅的“39號”,這一次卻沒有再避雨,反而就站在不遠處。

他被俞堂破開了領域,自己的精神力也收到了波及,臉色隱隱泛著點白。

俞堂關掉了意識海裏的資料冊。

根據資料,真正的39號只是個很普通的C級心理系異能,不可能在游戲裏一躍兩級,展開這樣覆雜和穩定的領域。

這是個頂替了玩家身份的冒牌貨。

……或者說,真正的39號,大概已經在這座別墅裏安穩地睡熟,被這座別墅同化了。

俞堂問:“你的異能是什麽?”

“造夢。”對方說,“A級,心理系異能。”

——調取人的潛意識,生成一場只有本人才能看得見的美夢。

所以俞堂所見到的展琛,發生的對話,得到的信息,才會全都和他期望的一模一樣。

所以時霽留下的格鬥技能卡,才會在那一瞬間察覺到危險,強行接管了封青的身體。

“你在裏面停留了五十八分鐘,我以為你不會醒過來。”假39號說。

他依然用著39號的外表和聲音,讓人難以判斷他的真實身份:“你不用試圖攻擊我。”

“我不是玩家,這個世界的規則和我無關,即使你擊殺我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看不到你的夢境,只能讀取到你認識的那個人的名字。”

假39號念出來:“展琛。”

俞堂擡起頭,視線落在他身上。

“你和其他人一樣,和這個展琛在一起時,精神力的波動都很安心和滿足。”

假39號念出來:“你明明很喜歡這個夢,是什麽讓你醒過來的?”

“我沒有睡著。”俞堂說。

假39號怔了下,仔細看了看他。

俞堂走過去。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展琛是假的,只是暫時還無法判斷,試圖迷惑他的究竟是一個偽裝成展琛的異能者,還是一場他心中最期待的幻覺。

確認過是幻覺後,俞堂放縱自己沈溺了五十八分鐘。

剩下的兩分鐘,他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

“的確……你是清醒的,我沒能奪取你的任何精神力。”

假39號也完成了確認,他點點頭,朝俞堂走過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偽造出來的展琛沒有騙過你。”

假39號伸出一只手:“我看到了你的實力,你表現得很好——”

俞堂閃電般拿住了他的手腕。

假39號面色微變。

兩人相觸的部分,恐怖的詭異力量幾乎瞬間碾碎了他的那一片皮膚。

沿著那只手飛速向上,他像是被無數極細小鋒銳的刀刃同時切割剖碎,湮滅成一片散落的粒子。

39號慘呼一聲,狼狽後退。

他被分解的右手在系統的修覆下瞬間重組,卻已經比之前的顏色淡了不少,幾乎已經是半透明的狀態。

俞堂擡膝沖撞,重重擊在他胸口,不等他有回應,矮肩旋身,把人掄起來摔在地上。

封青的異能是按照重組次數升級的,到現在為止,封青還沒有重組過,只能分解和自己身體接觸的粒子。

俞堂扼住假39號的喉嚨。

系統剛發現俞堂給自己用了調整力量的卡牌,一陣緊張,匆忙展開防電擊屏蔽:“宿主——”

“貴賓權限的真正用途是這個,對嗎?”

俞堂盯著他:“和那些逛菜市場的看客不一樣,來享受‘打獵’的快感,親自來狩獵卡牌?”

系統:“??!”

假39號瞳孔微縮,看向俞堂。

他看見了俞堂戴著的電子腳銬,臉色發白:“我是來挑人的!你是鐘散他們公司的?他花多少錢買了你?我可以出五倍,十倍……”

他的話忽然停頓。

他看著俞堂的眼睛——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眼睛,像是片深不見底的黑洞,凡是進入視界的一切,都會被這片黑洞瞬間吞噬進去。

俞堂問他:“你吸收了幾個異能者?”

假39號胸口起伏,眼裏透出隱約恐懼。

……“貴賓”,是游戲給有權有勢的金主們的一種特權。

作為貴賓進入游戲,無論受到多嚴重的傷害,都會被一瞬間修覆。

這是他們用來享受刺激和獵殺快感的獵場。

俞堂幾乎不用細看,掌心泛起微光,從他身體裏剝離出一團不同顏色的粒子。

假39號的慘叫聲啞在了喉嚨裏。

為了讓他們享受最真實的刺激體驗,游戲只會修補傷害,不會屏蔽痛覺。

他痛得滿頭是汗,再沒了之前的從容和胸有成竹,啞聲哀求:“快停下!住手……”

俞堂恍若未聞,掌心那團極光依然一絲不茍,繼續剝離出第二團。

獵殺異能者、提升自身異能的本質,就是對粒子的奪取和同化。

每一團粒子都是一個在睡夢中被吞噬的異能者。

假39號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卻又因為游戲的設置,不得不始終保持清醒,身體的傷害也會被瞬間修覆。

他喘息著,咬緊牙關,瞳孔深處的波動悄然散開。

這一次的領域已經比之前小了不少,展琛的形象晃了晃,又凝聚起來。

這一次,俞堂卻沒有再擡頭去看。

俞堂剝離出了所有在睡夢中被吞噬、還沒來得及被徹底同化的異能者,依然沒有停下。

他一絲不茍地垂著視線,像是在做一場最精密的手術,一團特殊的瑩白色粒子從假39號的胸口緩緩浮現出來。

假39號膽戰心驚:“我的異能!還給我,你究竟是什麽人……”

“你不該用展琛來騙我的。”

俞堂說:“弄丟他以後,我被人用不同的手段騙過四十三次。”

這樣的期待,努力、歡喜和落空,他經歷過四十三次。

他已經學得很聰明,能夠輕易分辨所有的騙局。

俞堂:“上一個這麽騙我的人,我用了0.75秒,讓他徹底湮滅在了我的領域裏。”

假39號瞪圓了眼睛。

他看過這個13號的資料,對方明明只是個B級物理系異能,怎麽可能會擁有領域,甚至有這種詭異到恐怖的能力——

他沒有機會再想下去了。

游戲探知到貴賓有生命危險,啟動應急措施,強制把特別保護的貴賓玩家傳輸出了游戲。

假39號看著自己被徹底剝離的異能,臉色慘白,用力拍打著數據組成的保護罩。

逐漸模糊的畫面裏,俞堂伸出手,把那一團粒子凝聚在掌心。

……

他沒有吞噬掉這一團A級異能的造夢粒子。

俞堂很耐心,一點點調整著這團粒子的形態,終於得到了最滿意的結果。

這些粒子變成了條又輕又薄的毯子,像一場夢一樣落在他臂間,軟軟垂下來。

……這是一場有展琛在的夢。

俞堂擡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把小毯子抱在懷裏,走進了漫天的雨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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