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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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堂結束傳輸,睜開眼睛。

時隔三本書,他終於又回到了熟悉的三百平米冷清大別墅。

已經過去了大半年的時間,這本書的故事線依然沒發生過任何特殊的變化。

封青是被購買回來,養在別墅裏的“商品”。

別墅裏沒有其他人在,會有人定期來打掃房間,給他送營養劑和營養膏。

他依然在別墅裏孤獨地打游戲、睡覺、泡有按摩功能的浴缸。

沈迷工作沒有感情的霸總偶爾才會來一趟,也從不和他做什麽接觸,最多只會問幾句他的身體狀況。

這種級別的簡單劇情,角色托管就能輕松應付,所以即使已經過去了這麽久,俞堂也一直沒有收到催他回這本書的緊急通知。

……

這一次,俞堂重新導入角色的時候,封青就正坐在桌前,服用今天份的營養膏。

俞堂毫不猶豫,通知系統屏蔽監控攝像,去商城兌換了一碗熱牛奶、一盒小餅幹。

系統已經很熟練,屏蔽了別墅裏的攝像頭:“宿主,我們拿到新劇情了!”

系統飛快查看劇情:“這一次是完整的,包括了封青的全部經歷、我們所在世界的世界觀,也標註出了後續的危險劇情……”

俞堂低下頭,小口小口喝著碗裏熱騰騰剛煮好的甜牛奶:“封青的個人履歷,和我記憶裏的劇情一致嗎?”

“一致。”系統說,“還要更詳細一些。”

俞堂點了點頭。

……要是他沒猜錯,這才是穿書局原本規定,宿主該在每次導入開局時該拿到的全部資料。

終端機這次強行幹涉世界線,觸發監察系統自審,自食的苦果不會只有這一項。

俞堂放下熟悉的小瓷碗:“開始吧。”

他對過去的記憶還並不完整,調整狀態,做好了準備。

系統閃了兩下小紅燈,這本書的全部信息被提取出來,完整灌註進了他的意識海。

……

封青從小就在孤兒院裏長大。

他沒有主角的命運,整個人平凡得幾乎像是一粒微塵——從小被遺棄,在孤兒院裏長大,沒能輪得上資助讀書的名額,在七歲那年被一對夫婦領養回了家。

他喜歡玩拼圖和積木,喜歡畫畫,能用手邊找得到的任何材料做出模型、動物和人像。

——這在孤兒院裏,幾乎是叫所有小孩子崇拜到不行的“神跡”。

這些孩子從小沒有父母,孤兒院裏只提供最基本的吃穿,偶爾能撿回來一兩樣別人不要的玩具,就稀罕得每個人都要小心翼翼地摸兩下、抱一抱。

封青的年紀不是最大的,之所以是他們裏面領頭的那個,就是因為封青什麽都會做。

他能用廢紙折出十二生肖,能用別人不要的破木頭一點點做出來能站能坐、手腳都能活動的小木頭人。

他在捏面人的攤子邊上蹲了三天,回到孤兒院,帶領自己麾下的“大軍”潛入廚房,給每個人都捏了一個活靈活現的面人玩具。

因為這一手,小封青在孤兒院的孩子裏,一直都是一呼百應叱咤風雲的“大哥”。

……但對封青的養父母來說,這種愛好除了不著調、不爭氣,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他們對封青很不滿意。

在養父母看來,這些都是封青在孤兒院染上的壞毛病。他們要糾正這個野孩子,當然也要格外嚴厲一些。

鄰居家的孩子比他高一年級,被養父請來家裏,每天放學後給封青補課。

學校裏教的東西,學不會就不能吃飯,發現一次他再去碰那些不務正業的愛好,就去小黑屋裏禁閉一個晚上。

他的養父母是斯文人,不提倡家暴,只是用自己認為正確的辦法管教封青。

封青不是不努力,但他在孤兒院裏一天書都沒念過。要求得越嚴格,他就越跟不上,哪怕只是些最簡單的初級啟蒙內容,對他來說也痛苦得仿佛念咒。

失去全部耐心的養父母,把封青送去研究所接受了改造。

這是養父母供職的私人科技公司下屬的研究所,沒有人清楚研究所是做什麽的,這種所謂的“改造”究竟是什麽,外界也完全不清楚。

“在這裏,宿主。”系統打開另一份文檔,“這是那個研究所的資料。”

這次下發的劇情包括了個人小傳、角色設定和世界觀,還有不少附錄文檔,甚至還有關鍵情節的影像資料。

俞堂甚至有點不習慣:“這是我們免費能看的嗎?”

“是!”系統特意向總部詢問過,很肯定,“如果認為信息量不夠,還可以再申請,都會給出詳細的具體解釋……”

俞堂錙銖必較:“過去強制我們付費解鎖的片段,算一下總經驗點,向終端機十倍索賠。”

系統:“……”

俞堂現在已經不缺經驗點,就是不想讓終端機薅羊毛:“如果索賠成功,剩下那九倍都是你的。”

系統騰地亮了一排小紅燈:“真的?”

“真的。”俞堂說,“想買什麽就買什麽,買一倉庫泡泡糖。”

系統瞬間動力十足,氣勢洶洶地回去翻交易記錄。

俞堂給它隔空加了個油,調出後臺,點開了系統找出來的那份文檔。

……這是一個完全非法的研究所。

它依托在私人科技公司下,靠著背後的勢力庇護,暗中進行那些沒能通過倫理審查的人體實驗。

封青接受的所謂“改造”,就是其中的一項。

通過特殊的生物電刺激實驗體腦域,促使精神力發生變異,獲得突變的新能力。

封青被送去接受的,是一項慘無人道的人體實驗。

……

俞堂把那份文檔的內容從頭至尾看了一遍。

穿書局下轄無數個平行世界,在許多星際世界裏,原本就有精神力的相關設定。

人類可以操控精神力、可以用精神力攻擊,或是因為精神力的變異而擁有了異能。

由於精神力的存在,這些世界的維度會比他現在所在的這種世界稍高,能夠獲得的宇宙資源也更多。

用特殊生物電刺激人體腦域,的確有可能導致精神力變異——但因為這種行為實在太過危險和殘忍,早就被倫理審查徹底駁回,在聯盟官方是被嚴厲禁止的研究項目。

即使有勢力在暗中庇護,也只有在這種邊緣的小行星帶,才能建立起這種喪心病狂的實驗室。

這個實驗室已經存在了幾年,大部分實驗體都相對成功,有人變得過目不忘,有人擁有了超強的心算能力,甚至有記錄出現了能用精神力隔空移物、透視、依靠精神力進行攻擊的個體。

封青的精神力沒能在實驗中出現任何變異。

養父母也因此對他徹底失望,終於在封青十三歲那年,再次遺棄了他,把封青退養回了孤兒院。

封青的年紀太大,已經不能再在孤兒院裏吃白飯。

他邊上學邊到處打工,晚上就在孤兒院裏的孩子的接應下偷偷翻回去睡覺。這樣撐了幾個月,在一天放學時,忽然被人攔在了樓道裏。

他認得這個人,對方是比他高一年級的學長,姓鐘,叫鐘散。

鐘散的父母是他養父母的鄰居,在他小時候,鐘散去他家給他補過課,封青還悄悄送了鐘散一個小木頭人。

後來鐘散一家搬走,兩個人就沒再見過,沒想到中學居然又分到了一個學校。

他被鐘散強行拽回了家。

鐘散的父母常年出差,家裏只有鐘散一個。鐘散就把客房收拾出來,讓封青住在家裏,自己弄飯給封青吃。

鐘散的性情冷清,話也少,對他卻很溫柔。

封青的成績還是不好,鐘散也不強迫他學習。

封青喜歡做手工,擅長拼圖和積木,對空間架構有超乎尋常的敏銳,鐘散就手把手教他怎麽用電腦軟件建立出三維模型,再用3D打印機打出來。

封青趴在鐘散的書桌上,興致勃勃地擺弄電腦,又悄悄擡起頭看。

他看見自己小時候送的那個木頭人,一直都放在鐘散的桌角。

……接下來的故事,和大部分故事裏為人所熟知的發展沒有什麽不同。

鐘散和封青順理成章地一起上學,一起長大。鐘散順理成章地喜歡上了封青。

然後封青死在了十七歲那年。

死於那次改造的並發癥。

……

到這裏為止,就是俞堂當初沒能通過的那場實習考核的全部內容。

也是被終端機惡意隱匿下的全部內容。

實習期間,員工會被屏蔽所有原始記憶,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的過往,完全代入角色、經歷角色的人生。

俞堂是真的作為封青死過一次。

俞堂接手這本書的時候,就已經被困在了別墅裏打游戲。他到現在也不了解,封青是怎麽活過來、怎麽失去名字變成13號,又是怎麽被當做商品交易給了這本書的主角的。

俞堂甚至都不知道這本書的主角叫什麽:“有主角的人物小傳嗎?”

系統剛提交了索賠申請,翻出主角設定,在光屏上打開。

俞堂和系統一起湊在光屏前:“……”

……

這是個來自命運無比惡意的玩笑。

這本書的主角,是成年後的鐘散。

鐘散的父母都是聯盟警署的搜查員,封青死後的第二年,鐘散的父母也在一次調查任務中被滅口,只來得及留下了一部分絕密的調查資料。

鐘散從這些調查資料裏得知了一切。

之所以一直有成功的變異者出現,卻沒有引起聯盟的任何警覺、沒有導致任何動蕩,是因為這些變異者根本就沒有被投放回去。

被放出研究所的,只有像封青這樣遲早會死亡的失敗品。

實驗成功的變異者,都被投入了一款大逃殺游戲。

這是一款除了活下去之外沒有任何既定規則的游戲,在這種沒有秩序存在的混亂小行星帶,有得是尋求刺激又一擲千金的人,這些人通過暗網觀看、下註和打賞,游戲的幕後莊家的資產早已經不可估量。

——或者說,這個因果順序原本就該反過來。

正是為了這場游戲,才會不斷有暗中的人口交易、奴隸買賣,才會把人送進實驗室接受生物電刺激,以催發這種變異的出現。

“可這不是玩火***嗎?”系統想不通,“電影裏都是這樣的。”

系統和海豚號一起看了不少電影,很熟悉這種情節:“實驗室任意改造人類,最後變異出一個超級厲害的主角,毀掉了整個邪惡實驗室……”

俞堂搖了搖頭:“在這裏不會。”

系統不解:“為什麽?”

俞堂:“因為這個星際裏,有人和蟲族的操縱者做了交易。”

系統楞了下。

俞堂已經理順了整件事:“這本書裏被隱藏的劇情,補全了我們目前邏輯的最後一環。”

在他離開上一本書前,蒲影也曾經問過他這個問題。

——如果在這個星際裏,早有聯盟高層把星際交易給蟲族的操縱者,交換的利益又究竟是什麽?

如果說只是為了擴張勢力、占領新星際,固然也說得通。

但如果只是為了這種目的,其實根本用不著這樣大費周章。

俞堂:“首先,讓我們給蟲族的操縱者起個名字,就叫它終端機。”

系統:“……”

終端機現在被關了禁閉,不能再來監視下級世界,俞堂放心得很:“展學長說過,他曾經看過一份名單,叫‘卡牌庫’。”

商城裏的技能卡和天賦卡,只有很少一部分是被編寫出來的。

更多的卡牌,來源於曾經活生生存在過的人——這些人被徹底摧毀存在本身,被回收數據,被抹殺掉一切多餘信息,只留下最有價值的天賦和技能。

但歸根結底,哪怕把範圍擴大到一整個星際,這種能夠作為卡牌的目標也畢竟太少了。

少到不如和人類做交易,少到不如設立一場大逃殺游戲,讓人類親手制造擁有強悍能力的變異者,讓人類親手把這些變異者們送進游戲裏。

所以這些實驗品的定義,才必須是“商品”。

既然是商品,就一定有歸屬,只要有歸屬,就能通過監察程序的邏輯體系,通過商城進行兌換。

這場大逃殺游戲,就是一個人為制造出來的卡池。

不論制造出多強悍的異能者,都無法掙脫來自高維世界的監視和操控,這是來自位面的絕對控制,是早被定好的命運。

這場游戲裏,每一個異能者,都是一張等待被兌換的準技能卡牌。

“總會有辦法。”

俞堂不急著繼續考慮這件事,翻了兩頁主角小傳:“……總之,鐘散通過父母留下的資料,終於了解了所謂研究所和大逃殺游戲的真相。”

從這天起,鐘散開始向這個肆意操控人命運的惡魔覆仇。

系統都已經準備好了對付第四個壞蛋,聽到這裏楞了楞:“鐘散是好人嗎?”

俞堂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才給出了一個判定:“曾經是。”

在最開始的故事裏,鐘散和莊域一樣,都是被陰謀奪去了身邊的一切的人。

鐘散選擇了覆仇,他已經成功了一大半——他用了很多手段,終於收購了那家惡貫滿盈的私人科技公司,親手替父母和封青覆了仇。

可他走得太深了。

他的最後一個覆仇目標,是這個游戲的幕後主使者。要接近幕後主使者,唯一的辦法,就是繼續參與這個游戲。

只有參與並贏得這個游戲,才能完成整個覆仇計劃。

……這是個屠龍之人終成惡龍的故事。

屠龍者為了屠殺惡龍,用盡手段潛入深淵,卻沒有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惡龍的形貌。

鐘散為了覆仇,恢覆了那間研究所的運轉。

他在各處購買作為商品的奴隸,購買意外突變的異能者,把他們的身體狀況調整到最好的狀態,在他們身上下註,把他們投入游戲。

這些異能者裏,他最寄予厚望的是13號。

13號的異能是“重組”。

這種重組是粒子級別的,不限對象,不限場合,甚至不限生命體與否——13號甚至可以重組自己。

在大逃殺游戲裏,這簡直是BUG級別的能力。

唯一的缺陷,是這種重組具有不確定性,而且每次重新組合後,都會有一小部分粒子流失。

鐘散沒有在意這種無足輕重的小事。

為了讓13號徹底調整好狀態,心甘情願地進入游戲,鐘散甚至半真半假地和他逢場作戲,談了幾天的感情。

不得不承認,13號身上有很多地方都和封青很相似,有幾次,鐘散甚至忍不住生出是封青回來了的錯覺。

可封青已經死了。

鐘散對找替身沒有興趣,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想做的事就是覆仇。

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任何人都會成為他的工具。

……

在接下來的劇情裏,13號會被鐘散交易給幕後主使者,作為玩家進入游戲。

為了能順利辨認出13號,也為了保證13號不逃跑,他用了最穩定的覆合材料,在13號的腳踝上加了一副電子腳銬。

有這副腳銬在,13號不論重置成什麽樣子,都不可能私自逃逸。

“宿主的身體狀態已經調整好了,我們馬上就會被交易給反派,進入游戲。”

系統說:“接下來的劇情裏,封青會在游戲裏重置17次。”

游戲危險重重,每一步都會遇到生死危機,重組粒子是不可避免的事。在第十次重置時,封青開始感覺到不舒服。

每次重置都會難免有粒子逸散,他缺失的粒子太多,已經開始感覺到明顯的力不從心。

鐘散沒有在意,只是對他說,多闖過一關,給他的報酬數目就會多加一個零。

……

封青有十個弟弟妹妹要養,他記得的事已經不多,但孤兒院的撥款和捐助都已經被侵吞殆盡,那些孩子沒有飯吃,沒有學上,他需要很多錢。

很多很多錢。

在第十六次重置後,封青的身影已經很淡。

他甚至很難在游戲裏維持穩定的形態——他只能勉強控制著自己不飄起來,要時刻保持清醒,才能保證自己不徹底逸散。

但他畢竟依然活著。

他活到了最後,所以贏得了游戲的勝利。

玩家勝利後,會有機會和幕後操控者見面。鐘散利用這個機會,攔截擊殺了游戲的幕後操控者,完成了最後的覆仇。

封青沒有出現。

他太累了,支撐不住在別墅裏睡過去,身體失去精神力的維持,徹底逸散成了粒子。

這一次,他沒有粒子可以重組了。

他徹底消失在了別墅裏,只留下了那個始終禁錮著他的電子腳銬。

……

鐘散也並沒有在意。

他已經在覆仇這條路上走得太遠了,為了做成這件事,他舍棄了很多不必要的東西。

鐘散想,他只是做了正確的事——這件事不得不付出一些代價,這原本就是沒有辦法的。

總要付出代價。

惡人罪有應得,他為父母和封青覆了仇,只該覺得欣慰。

鐘散早就已經忘記,自己最初感到無比憤怒、無論如何都要覆仇的,是肆意操控他人命運的惡魔。

一年後,鐘散準備賣掉那一棟別墅,助理送來13號的遺物,裏面有一段錄像帶。

13號有給自己錄像的習慣。

隨著粒子的逸散,很多記憶也會隨之缺失,偶爾又會因為某次意外的共振,稍微想起些破碎的片段。

13號會把這些記下來,免得下一次又不小心忘掉。

鐘散隨手點開了那段錄像。

錄像裏,13號單手扶著相機,身形已經淡到看不清晰。

“今天想起件事。”

13號:“我叫封青,我好像喜歡過一個人。”

他錄得不怎麽專心,大部分註意力都放在了怎麽讓自己不飄起來,努力想了半天,還是嘆了口氣。

“想不起來了。”13號說。

……

鐘散凝在畫面前。

他的全部意識和整個身體,都像是被一寸寸湮滅成了粒子。

畫面裏,13號最後嘆了口氣,松開手放任自己飄起來:“這樣算不算有點花心啊?”

“我把前面那個忘了,後來又看見個人,一眼就喜歡上了。”

“可惜他是我老板,我還得掙錢。”

13號拿自己所剩不多的粒子玩,一團粒子凝成個兩個小木頭人,晃晃悠悠走了幾步,散在空氣裏。

……

鐘散靜坐著,要把他吞沒的心跳聲裏,13號很老成地嘆了口氣。

畫面裏,13號念念叨叨說著自己最後的遺言。

“我應該是真要死了。”

“我叫封青,我好像喜歡上了個人。”

“要是睡醒了我還在,還挺想去問問他,想不想這麽湊合著過一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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