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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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混亂的人群徹底恢覆安靜。

吳鳴背後冒了點冷汗,低聲叫時霽:“時指揮,時指揮……”

“時教官。”

在他身後,這屆學員裏的1號走出來:“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整個聯盟只有一支特戰隊,但不只有一支特種部隊。1號是西南軍區特種部隊選送來的,也是這次抗議的帶頭人之一。

在他們看來,這種訓練方式根本就是不合理的。

以聯盟目前的科技水平,許多發明都已經可以彌補人類自身的不足,機甲就是這裏面最完美的一種。

操作員和機甲共感,力量、速度、攻擊效果都被極限拔高,配合不斷研發的新式武器,戰力只會越來越強。

即使蟲族有些能釋放毒氣和毒霧的,也可以被機甲外殼的護罩屏蔽,通過過濾系統給操作員供給幹凈的空氣。

他們真正需要的大量訓練,是和機甲的共感,對機甲的細微操控,駕駛機甲進行的無數次模擬戰鬥。

沒完沒了的跑圈,考驗耐力,體力,抗毒能力,摧殘意志的所謂魔鬼訓練營,放在十年前的舊式機甲上或許還有些用處,經過幾輪科技革新,已經毫無意義。

在這種不斷滋長的抵抗情緒下,要改革現有的戰鬥模式和體制,削弱機甲的地位、減少相關軍費投入的消息一經傳開,就激起了強烈的反抗。

1號走到時霽面前:“之前訓練的時候,你對我們態度不錯,沒想找你的茬。”

“你年紀小,我們就當你不懂事,沒有機甲操作員的相關常識。”

1號沈聲說:“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時霽:“九分四十五秒。”

1號皺眉:“什麽?”

“還有九分四十秒。”時霽說,“你們打不倒我,就算我贏了。”

1號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他不再廢話,掉頭回到抗議的學院中間,下達了裝備機甲的指令。

時霽看向吳鳴:“吳隊長,還有機甲,你和隋柒也可以加入他們。”

吳鳴:“……”

吳鳴好不容易才重新擁有被人臉識別系統認出來的臉,想都不想,頭也不回轉身就跑。

隋柒不知道時霽想做什麽,他只是沒想到這些學員居然真好意思答應這種離譜的比試,正要上前阻止,忽然被人揪著作訓服衣領拎了回來。

隋柒有些著急:“聶教官!時指揮他——”

“看著。”聶馳的視線落在場上,“這種局面,你越去阻止,只會越適得其反。”

一個憤怒的人或許有理智,但一群憤怒的人是沒有的。

這種集體性的憤怒,用對了地方,就是一股足夠強大的力量。如果用錯了地方,被有心人加以利用,就會變成無序的洪水,不由分說摧毀所見的一切。

聶馳在隋家做職業經理人,被派去隋駟的工作室,曾經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例。

現在,這些憤怒甚至裝配上了極具威力的機甲。

隋柒蹙緊了眉。

他十七歲考進軍事學院,還沒畢業就特招進了特戰隊,一門心思鉆研機甲,每天除了訓練就是模擬演習,從沒工夫細想這些。

……可聶馳說得是對的。

他和吳鳴花了大力氣和這些人講道理,說得口幹舌燥,結果不光適得其反,讓那些人的抵觸情緒更強烈,還被其他學員孤立了出來。

即使時霽不站出來,這些積蓄的憤怒也總要有個傾瀉的出口。

隋柒攥了攥拳,還是忍不住擔心時霽:“可畢竟這麽多人,時指揮——”

他邊說邊看向訓練場,忽然楞了下,話頭也停在半道上。

……

時霽並沒占下風。

被憤怒的機甲圍攻,時霽依然有條不紊,甚至沒有像駕駛僚機那樣,采取任何高難度的動作。

他說自己只嘗試操作過一次機甲,是真的只嘗試過一次。稍有些經驗的機甲操作員都看得出來,時霽一邊戰鬥,一邊還在熟悉機甲的操作。

可即使是這樣,圍攻上來的機甲們也沒占到半點便宜。

一臺速度型機甲見到時霽被兩臺機甲圍攻,斜刺裏搶進偷襲,機甲掌心吞吐出白亮的切割激光,直刺向時霽那臺機甲。

他以為時霽會側身閃開,甚至已經做好了追擊的準備,看向監控器時卻不由怔住。

時霽那臺機甲依然在監控視野裏。

他的機甲轟鳴著停轉,操控面板上的推進指示燈瞬間熄滅下去。

……他甚至沒看清時霽什麽時候擊毀了他的推進系統。

操作員額頭冒出冷汗,失去了推進系統,他控制不了自己機甲的行動軌跡,拉下送話器大吼:“閃開!快——”

他預判出時霽的閃避動向,已經提前開了轉向蓄力,現在收勢不住,整臺機甲朝正圍攻時霽的另一臺紅色專用機甲沖過去。

鋒利的切割激光把紅色機甲豁開了長長一條裂口。

紅色專用機甲的操作員還沒來得及罵晦氣,已經被時霽那臺老舊的制式機甲噴了一臉的尾氣,止不住地嗆咳起來。

另一臺機甲眼看同伴自己亂成一團,撲過來要幫忙,眼前的龐大目標卻忽然在監控器裏消失。

他不及反應,強大的沖撞力量沿機甲反饋上來。

這股力量和他的沖勢方向相同,機甲的性能決定了推進器的馬力,已經開到極限的機甲無法處理疊加的力道,轉向系統失靈,失控地直沖過去。

紅色專用機甲剛站起來,就和直沖過來的機甲結結實實撞成一團,重重摔在了地上。

訓練場地邊緣,駕駛著黑色專用機甲的1號心頭徑直沈下去。

……

到現在,時霽甚至都沒有正式出手過。

所謂“你們一起上”的圍攻,根本沒有想象中的絕對優勢。

失去了觀察手的即時引領,機甲的短板被暴露無遺——在威力被拔高的同時,它也封鎖住了大部分格鬥時原本能掌握的視角,強勁的推進系統和破壞力強悍的新式武器,反而成了導致機甲被攻擊後失去控制的直接原因。

近戰封鎖住了機甲的遠距離殺傷性攻擊,合圍成了最大的掣肘。許多機甲甚至還沒弄清楚怎麽回事,就和自己人昏頭昏腦地摔成了一團。

時霽甚至在不斷學習機甲操作員的操作!

1號喉嚨動了下,他緊盯著時霽,額頭隱隱冒出冷汗。

……怎麽會有人一邊戰鬥,一邊學習對方怎麽操作機甲?

場中的局勢正在飛快發生變化。

看著那些或瀕臨報廢、或徹底熄火的機甲,越來越多的人像是被當頭潑了盆冷水,逐漸從被蠱惑的出離憤怒裏冷靜下來。

還剩最後三分鐘。

時霽站在原地,他最後嘗試了一次從機甲掌心往外噴吐激光,熄滅掉那一道白亮耀眼的切割激光,朝1號走過來。

“我學會了。”時霽說。

1號:“……”

他對面的只是臺老舊的制式機甲,各項性能都不突出,也不會貼合操作員本身的體型和操作習慣進行調整,只有最普通的標配戰鬥模式。

他心底卻已經騰起了隱約畏懼。

時霽選擇了先進攻。

機甲格鬥裏,先進攻反而不占優勢。機甲在奔襲中天然會損失一部分觀察視角,對面的機甲以靜制動,有充足的時間選擇對戰或是閃避。

1號狠狠壓下那一絲沒來由的畏懼,橫下心,同樣把推進器開到極限。

他用的是專用機甲,推進馬力遠超普通制式,一個交錯,已經閃身到了時霽那臺機甲的身後。

1號已經看出格鬥是時霽的優勢,他不準備和時霽纏鬥,金屬底盤同地面摩擦出刺耳聲響,拉開距離反身回旋,機甲已經同時開啟了電磁霰彈槍。

時霽避開極限拉寬的殺傷面,掌心耀目的白亮光刃直刺向操作倉

1號回臂隔檔,順勢旋身鞭腿,逼得時霽向後退開。

沈重黝黑的金屬幾乎在空氣裏摩擦得發熱。

時霽的機甲推進力不足,1號沒有給時霽重新整理的時間,粒子加速器運轉,曜目的粒子光束軌道徑直切向時霽的機甲。

時霽仰身後躺,機甲滑進攻擊範圍,雪亮光刃再度襲上來。

1號再度鞭腿格擋,看著時霽的光刃被擊偏滑開,心頭生出隱隱疑惑。

……時霽為什麽不用其他的武器?

這種切割型的光刃的確十分鋒利,但他的機甲經過特殊加固,即使再用光刃,也只能在外殼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原本以為時霽還在光刃後藏了什麽殺招,可時霽兩次卻都只是被他輕松擊偏了光刃,機甲只反饋上來極細微的磕碰。

這種小打小鬧的磕碰,甚至連機甲都不會發出遭受攻擊的自動預警。

1號第三次隔檔開時霽的攻擊,他實在弄不懂時霽要做什麽,被這種近乎戲耍的態度引得有些惱火,打開了機甲肩頭的電磁脈沖炮。

這種電磁脈沖炮需要拉開足夠的距離,1號向後急速滑開,正要開啟按鈕,卻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場邊傳來錯愕的嘩然聲。

1號心頭狠狠一沈,他還來不及檢查發生了什麽意外,機甲忽然劇烈地晃了晃,轟然倒地。

1號從操作倉裏滾出來,手足並用狼狽起身。

他瞪圓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機甲,臉色煞白。

……

機甲被完整地卸下了一條左腿。

光刃的攻擊沒法在機甲外殼上留下痕跡,卻不意味著機甲關節的連接也同樣有這麽堅固——在他格擋的時候,時霽的光刃作勢滑開,其實撬進了機甲的連接點。

一共四處連接點,時霽切斷了三處。

他為了拉開攻擊範圍,操縱機甲後退,因為推進力量太強,硬生生銼斷了最後一處。

這種損傷實在太細微了,機甲不知道疼,不能真正判斷受到傷害的性質,在自動報警系統裏,只不過是幾次小小的磕碰。

時霽跳下操作倉。

他的神色沒有因為激烈的戰鬥有任何變化,微微汗濕的短發被風拂開,眸色黑凈,眼底是一片清銳雪亮的霜色。

“該教它們學會疼痛的。”

時霽說:“你們太依賴機甲的力量了”

1號咬緊牙關,別過頭沈默下來。

“機甲可以過濾毒氣,可一旦機甲在戰鬥中損壞,毒氣就會直接灌進來,機甲內部的便攜氧氣只夠支持五分鐘。”

時霽:“如果五分鐘後,依然找不到合適的降落地點,要怎麽辦?”

“如果機甲被擊毀,你和你的同伴共用一臺機甲,氧氣不夠怎麽辦?”

“如果機甲在蟲族的攻擊下失控,你有沒有足夠的力量和反應速度,強行糾正機甲,修正偏離的方向?”

“如果你的機甲墜毀在荒原深處,只能靠兩條腿走出來,你有沒有足夠的體力和耐力?”

……

1號臉色漲紅:“你說的這些,在常規戰爭裏,最多只有千分之一的發生概率——”

時霽:“你要加入的是特戰隊。”

1號話頭一滯,沈默下來。

特戰隊沒有常規戰爭。

特戰隊是刀鋒,深入最危險的地帶、最尖銳也最易折損的刀鋒。

訓練場邊漸漸安靜下來,操作員們灰頭土臉從機甲裏出來,一個個閉上嘴,臊得擡不起頭。

“我取了巧。”時霽說。

時霽:“你們完全沒有配合作戰的意識,讓你們圍攻我,反而對你們不利。”

1號:“……”

時霽只是在闡述事實,他停下來,回想了一遍剛才的學習感悟:“機甲不該是像你們這麽用的,你們——”

“時教官。”1號打斷了他的話,攥了攥拳,還是把剩下的話說出來,“你是天才,所以你能說這種話。”

時霽停下來,澄黑的眼睛溫和地看著他。

1號臉上燙得要命。

聶馳贏了他們,他們說聶馳訓練的時間比他們長,戰鬥經驗比他們豐富。

時霽贏了他們,他們又說時霽是天才。

1號自己都被這種強詞奪理羞得擡不起頭,但他又不得不說下去:“難道我們想要更好的、戰鬥力更強的機甲,這種訴求就錯了嗎?我們拼命和機甲協同訓練,想變得更強,這也錯了嗎?”

“為什麽一定要改革?為什麽一定要變更現在的作戰模式?”

1號說:“現在的對戰訓練,根本發揮不出機甲的真正力量,如果允許我們打開機甲真正強悍的殺傷性武器——”

吳鳴正在檢查自己的機甲,吹了聲短促的口哨,指了指1號那臺專用機甲。

1號楞了楞,下意識看過去。

他像是當頭挨了一棒,整個人半句話也說不出,唰地冒出一層冷汗。

……他那臺機甲的每一處炮口,都在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時霽悄無聲息地封上了一層量子盾!

如果機甲的遠距離武器沒有被封禁,一旦啟動,被攔截回來的巨大能量會先把機甲自身徹底湮滅成粒子。

“蟲族早學會了對付這個。”

聶馳從場邊走過來,扔給時霽瓶水,把一條濕毛巾按在時霽腦袋上:“一旦開戰,蟲王會立即派出低級蟲族,先封鎖機甲的強殺傷性武器。”

1號再說不出半句話,面紅耳赤低下頭,站在原地。

“你們的訴求沒有錯。”

時霽被副隊長用濕毛巾擦得晃來晃去,努力保持教官威嚴,繼續說下去:“但有一件事。”

吳鳴聽得好奇:“什麽事?”

“我不是第一次用這種辦法。”時霽說,“上一次被我卸掉腿的,是一只赤鍬甲蟲王。”

吳鳴現在一點也不意外時霽真打過仗,他啞然搖頭,正要說話,卻忽然怔住。

……現在的機甲,和蟲族有什麽區別?

機甲有強悍的外殼,蟲族也有強悍的外殼,機甲有極限拔高的速度和攻擊力,蟲族也有極限拔高的速度和攻擊力。

時霽之所以會提出讓所有人一起上,就是因為這種模式是他最擅長的。

剛才一擁而上圍攻時霽的、那些被憤怒支配的機甲,和在蟲王支配下只會戰鬥的蟲群,又有什麽不一樣?

要是有什麽辦法把人變成數據,直接塞進機甲裏,再把機甲的外形改一改……

吳鳴被自己胡思亂想的念頭嚇了一跳,用力搖了搖頭,抹了把臉。

“我們不能為了打敗蟲子,就把人變成蟲子。”

時霽說:“真正重要的不是機甲和僚機,不是新式武器,是人類本身。”

“人類會用戰術、會合理利用環境和條件,會協作,會配合,會感知疼痛和畏懼,也會為了保護同伴,戰勝疼痛和畏懼。”

“戰鬥到最後的是人。”

“要保護的是人。”

“我們要的是能托付性命的戰友。”時霽說,“不是一臺會打架的機甲。”

訓練場靜得鴉雀無聲。

……

莊域配合蒲影,剛處理完安全部的調查工作,和聶院長一起從辦公室下來,到了訓練場邊。

他只是讓時霽先來表個態,特意換了身方便動手的作訓服,問抱臂靠在場邊的聶馳:“現在到哪一步了?”

聶馳:“已經結束了。”

莊域:“?”

聶馳仔細看了看聶院長,搖搖頭:“不對,我爸教不出這種學生……俞先生已經插過手了?”

聶院長:“??”

莊域一眼看見聶院長又開始擼袖子,及時道了聲歉,把聶馳從訓練場邊扯走。

俞堂大致提過聶馳的事,莊域看出聶馳神色不對,蹙了蹙眉:“事情還有變化?”

聶馳點點頭:“有”

他放棄了上本書的任務,任務失敗的懲罰是被穿書局派來“加班”。

由於世界的數據流被攪亂,穿書局給員工的任務無法從後臺送達,所以指派加班的員工來代班工作人員,人工下達新任務指令。

聶馳原本想直接銷毀這條指令,但如果這次的宿主是俞堂,事情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莊域點點頭,他不再耽擱時間,撥通了展琛留給他的電話。

莊域把手機遞給聶馳,沒有多問,回了訓練場。

聶馳拿起手機:“俞先生?”

“是我。”俞堂特意沒有開啟屏蔽,光明正大被監控對話,答得簡練,“什麽事?”

聶馳:“後臺顯示,你的第一項任務是讓盛熠墜入絕望的深淵,已經順利完成。”

聶馳:“在結束這項任務後,你是不是一直都沒有收到新的任務?”

另一頭,俞堂的聲音稍一停頓,繼續回答:“是。”

“世界數據混亂,後臺通訊受到了幹擾。”

聶馳說:“我被指派來給你下發新的任務指令。”

他收到這條任務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做好了私自銷毀信息、接受任何懲罰的準備。

但如果這本書也是俞堂負責,事情說不定就還有轉機。

……事情一定有轉機。

聶馳用力握了握手機。

他閉了下眼睛,壓下一切多餘的念頭,重新戴回一絲不茍的刻板面具。

俞先生能把小S7教得這樣出色,也一定能救S7出來。

“你的第二項任務。”

聶馳:“是確保S7和僚機駕駛程序完全融合,成為最優秀的僚機駕駛智能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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