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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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霽加力拉操縱桿,引著蟲潮浩浩蕩蕩翻過山脊,放桿平飛到懸崖邊:“俞先生,俞先生。”

俞堂坐在秋千上來回晃:“展學長,展學長。”

展琛正在替俞堂重新裝修意識海,放下挽起的衣袖,起身回到光屏前。

展琛:“什麽事?”

時霽第一次做這種事,有點緊張:“請問機械蟲可以兌經驗點嗎?”

展琛:“……”

“不需要臨時生成的工具人。”

時霽懸停僚機,按著俞先生教的流程,規規矩矩打報告:“我會直接把它們全部擊毀,機械蟲的殘骸落到懸崖下面,軍部不會再搜尋回收。”

時霽怕自己的申請越界,停頓了下,小聲解釋:“不要太多經驗點……夠給隊長兌一張修覆身體的技能卡就好。”

展琛:“……能兌。”

展琛看著幾百只兇神惡煞的機械蟲,按按額頭:“需要員工參與擊殺才能判定所屬權,讓俞先生操控海豚號,可以嗎?”

時霽連忙點頭。

他想了想,又額外保證:“我一定讓海豚號飛得穩一點。”

海豚號亮了兩下尾燈,炫技似的平滑一周,穩穩回護到僚機邊上。

俞堂很欣慰,在意識裏跟時霽偷偷擊了個掌,扔下機甲外殼,摩拳擦掌地飄起來。

展琛看著興致勃勃的兩個人,有點頭痛:“註意安全……”

小光團飄到他面前,給他表演了個小霓虹燈。

展琛輕嘆口氣,嘴角卻壓不住地輕擡了下。

他伸出手,讓光團落在手掌上,幫俞堂加了一組不暈車的基礎數據。

商城裏所有的商品,歸根結底其實都是具有特殊效果的數據。

商城負責人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把這些現有數據加工成實體化的商品,再通過交易賣給宿主。

比如一組不要錢的防電擊的基礎數據,可以疊加進泡泡糖,變成幾經驗點的防電擊泡泡糖,也可以疊加雨傘和雨披,變成幾百經驗點的防電擊雨傘雨披套裝。

比如一組不要錢的不暈車數據,和空白藥片疊加,就可以變成超強效無敵至尊暈車藥。

“下次不要把暈車藥當糖吃。”

展琛說:“我直接導入,效果更好,也不會有傷身體的副作用。”

展琛:“還不花錢。”

小光團看著交易記錄裏的昂貴經驗點,給他閃出了個難以置信的彩虹問號。

展琛壓了下嘴角,伸手摸了摸他,稍一停頓:“其實——”

其實時霽努力攢經驗點,心心念念想給隊長買的那張身體修覆卡,從原理上來說也是這樣。

修覆身體的那套程序是現成的,做成卡售賣的價格很高,但如果只調用基礎程序數據,其實只是商城負責人擡擡手的事。

只要把這件事全權委托給俞堂來辦,他就可以不用經驗點,直接修覆莊域的身體……

俞堂隱蔽地閃了下,輕聲:“噓。”

展琛笑了笑,配合著停下話頭。

……發現俞堂開始攛掇時霽掙經驗點,展琛已經多多少少猜到了小光團的打算。

時霽的天賦和成長速度都堪稱恐怖,根本用不著多加幹涉,唯一有一點問題,是時霽幾乎沒有任何好勝心。

好勝心太強固然不好,但一點好勝心也沒有,最大的願望就是能不頭疼、躺在蛋糕房裏喝著可樂拉小提琴曬太陽,同樣也多多少少有些麻煩。

俞堂要引導時霽掙脫的,不僅是實質性存在的反OOC系統,更是這個系統給時霽設立的那座無形的囚牢。

相比於可以用病毒擊垮的系統,這座無形的囚牢遠要更難掙脫得多。

俞堂在員工內部通訊頻道上給他發消息:“展學長,幫小S7開個個人賬戶,把經驗點都給他存起來。”

展琛點了點頭。

他知道俞堂的打算,做好了後臺兌換經驗點的準備,在內部通訊上問:“幫莊域修覆好了身體,時霽的目標就達成了,接下來要怎麽辦?”

俞堂計劃得很周全:“他們不是有一整個小組嗎?”

展琛:“……”

“一個一個修,就先從聶馳開始。”

俞堂:“時霽和莊域都需要這種任務。”

尖刀小組的成員在風暴裏待了很久,莊域也幾次短暫地進入過電子風暴,俞堂接觸過他們每個人的粒子。

每個人的粒子,都是烙鐵一樣煎熬的懊悔和不甘。

他們不懊惱自己的命運,也並不是不甘心擊退了蟲族,卻遭遇了來自身後的背叛。

他們每個人心心念念後悔的,都是為什麽當時沒能再努力一點,把身邊的戰友從電子風暴裏推出去。

“他們的命運是被惡意撥亂的。”

俞堂:“我能糾正回去。”

他說話的時候看不見神色,語氣卻格外堅持,執拗得不容置疑。

展琛沒說話,摸了摸小光團軟乎乎的纖細光流,幫忙打開意識海連通的傳輸通道。

風鈴叮咚一響。

“還有我們的。”俞堂輕聲說。

……我們的命運。

都能糾正回去。

都要糾正回去。

展琛的動作沒有停頓,他穩定地維持著傳輸通道,利落幫俞堂接入海豚號的操作系統。

數據匯聚成的無數光流映在他的眼底。

展琛點開後臺,順手屏蔽了不知道第幾封穿書局發來的、有關兌換經驗點物品類型的質詢。

“慢一點打。”

展琛笑了笑,他看了看光屏上摩拳擦掌的時霽和海豚號,配合著挽起袖口:“不然就搬不過來了。”

演習總部,特意趕來的軍方高層們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見了從未有過的奇異戰局。

幾百只模擬成夜行蟲的機械蟲,即使沒有蟲王引領,也有著不弱的威力。一支完整編制的軍方小隊遇上,都難免要頭疼不已。

更不要說只有一架僚機和一架機甲。

……可屏幕上,卻全然沒有半點鏖戰的架勢。

機械蟲們追著僚機,被繞得暈頭昏腦,還沒來得及弄清是怎麽回事,就撞上了機甲威力十足的炮口。

機械蟲們排著隊在機甲的火力裏勻速墜落。

原本應該來勢洶洶的蟲群蔫得有氣無力,有機械蟲想要逃跑,沒飛出多遠,就又被僚機一個不落地驅趕了回來。

“……”軍方負責人問:“是不是機械蟲的程序出了問題?”

一個作戰參謀起身,謹慎搖頭:“不會有問題……機械蟲的程序可以完全模擬夜行蟲的行動邏輯。”

在現有的科技水平下,雖然不能把一個人徹底變成AI,但已經掌握了把蟲族的腦域轉換成數據保存的技術。

這套程序完全閉源,直接由被繳獲的夜行蟲存活個體直接轉換,沒有留下後門,甚至不能進行人為的更改和調試。

換句話說,只要一引發機械蟲的暴動,這些機械蟲除了不是真正的蟲族,就和夜行蟲沒有任何區別。

一個軍方高層皺緊眉:“可這是怎麽回事?”

眼前的情形,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放水,甚至都沒辦法解釋。

提出質詢的軍方高層原本就傾向於抵觸改革,他看向莊域,語氣已經帶了隱隱質詢:“莊上校,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軍方高層神色沈了沈:“我們也知道,你想讓你的部下出風頭,可這樣——”

莊域不理會他,徑直走向他身後那個一頭白發的老將軍。

老將軍從進了總部就一言不發,視線始終落在莊域身上,看著莊域走到自己身前。

莊域笑了下:“隊長。”

老將軍肩背狠狠一顫。

他沒有立刻說話,別過頭深吸口氣,壓了壓啞聲問:“你那個小觀察手……真讓他研究出來了?”

“研究出來了。”莊域點點頭,“您看。”

莊域回到屏幕前,敲了幾下鍵盤,一道銀色軌跡被計算機模擬著勾勒了出來。

“這是僚機的飛行軌跡。”

莊域調出另外一張:“這是我們剛按照七號受訓者的匯報,粗略記錄和描繪出的蟲王動線。”

變異後的蟲族有著異常強悍的攻擊力和破壞性,人類一直在抵抗蟲族的侵略。在這期間,雖然也針對蟲族進行過一些研究,但因為戰況太過慘烈,很難得到完整樣本,更難有足夠穩定的觀測環境。

人們只知道蟲王有指揮蟲族的方式,大多數猜測是靠某種特殊的信息素,也有人認為是靠蟲族才能發送和接受的特殊頻率波。

但S7當初在隊裏,就總追著莊域問,為什麽不會是像可樂裏冰塊周圍的氣泡那樣。

——氣泡的形狀、密度和分布,取決於中間那塊冰的運動軌跡。

低等蟲族的聚集和分散、運動軌跡、戰鬥策略,會不會也取決於蟲王飛行的角度和飛行軌跡。

“他在試圖控制蟲潮?”

軍方負責人聽懂了莊域的意思,快步走到屏幕前:“有沒有他之前的戰鬥錄像?”

有參謀調出之前的作戰記錄,小跑著送過來,導入了一旁的備用屏幕。

眾人立刻聚集過去。

先前那個提出質疑的軍方高層被孤零零晾在邊上,他的面色有些難看,沈默著退到了人群的最外層。

負責監控的主電腦忽然響起了些混亂的雜音。

軍方負責人站在屏幕前,正凝神看時霽用照明彈控制戰局,被雜音擾得有些心煩:“怎麽回事?”

“現役部隊和特戰隊成員已經達成聯合,現在正和學員們接洽,想要護送他們到戰區邊緣的安全區。”

參謀匯報:“有一小部分學員不願意合作,發生了一點沖突……”

軍方負責人皺緊了眉:“什麽人不肯合作?”

參謀:“是後進入戰區的淘汰者,沒有編號……他們應當是不願意接受保護,想自己和蟲族戰鬥。”

軍方負責人不以為意,擺了擺手:“派支小隊暗中保護就行了。”

參謀連忙立正:“是。”

每年演習都會有這樣的新兵和學員,在擂臺和訓練裏成績不錯,就自信心滿滿,膽子大到敢去單挑蟲族。

也用不著多費心思開導,只要狠狠吃些苦頭、受點罪回來,保準比別人心裏更有數。

軍方負責人見多了這種兵,沒放在心上,重新走回錄像前,看完了時霽和機甲配合臨危擊殺蟲王的畫面。

“莊隊長,你之前打過申請報告,說要給他組建一支以觀察手為核心的小組,是不是?”

軍方負責人的視線重新落回時霽身上,眼裏難掩欣賞:“是個好苗子。”

軍方負責人有些惋惜:“可惜沒脾氣,不夠威風。下命令也到底有點太軟了……”

莊域擡了下眉。

他不準備解釋,正要直接去拿另一盤錄像帶,監控光屏裏的畫面忽然有了變化。

……

廢舊工廠裏,葉含鋒緊蹙著眉,看著眼前格外棘手的情形。

他不明白盛熠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鬧別扭,死活不肯接受特戰隊的保護,先去相對安全的邊緣地帶。

“我們需要留下的是能戰鬥的有生力量。”

葉含鋒試圖說服他:“盛同學,你的單兵作戰實力很強,但我們是要和蟲族戰鬥,不是和機甲摔跤——”

“你也看不起我,是不是?”盛熠眼底充血,“你們都看不起我……我知道!”

時霽的表現煎熬著他,像把刀把他寸寸剖開,拆碎了扔在地上叫人踩來踩去。

他從沒體會過這種感受,只覺得難熬得要命。

“我不靠著他還不行嗎!”

盛熠低吼:“你們不用管我的死活行不行?我就想知道,沒了僚機我是不是就打不了那些蟲子!”

葉含鋒抿了抿唇,頭痛地看著他。

盛熠受不了他這種眼神,他和這些人在一起待了一個晚上、聽這些人誇時霽誇了一個晚上,已經快瘋了:“讓開!”

葉含鋒在拉扯間抻到了手臂的傷口,眼尾緊了下,咬咬牙還要再攔,眾人身後忽然傳來僚機停泊的聲響。

銀色的流線型機甲隨著僚機降落下來。

時霽跳下僚機。

他同葉含鋒點了下頭,走到盛熠面前:“小熠,現在還有機械蟲在活動,你需要和其他人撤離到安全區。”

盛熠死死盯著他,牙關咬的咯咯直響:“你憑什麽管我?”

時霽停下來,回想了一遍自己學到的知識。

俞先生教他,子不教監護人之過,揍不狠監護人之惰。

展學長說,盛熠可能會被人套進麻袋揍昏過去,放在木板上順著海水飄走。

……

時霽溫聲說:“在你成年之前,我還是你的監護人。”

盛熠看著他一如既往的溫潤神色,幾乎覺得天上那架大發神威的僚機是場詭異的夢。

他大概是做了場夢,夢見時霽成了人人佩服的英雄,他成了個狼狽不堪的小醜。

“……監護人。”盛熠嘲諷,“只會拿嘴說的監護人?”

他依然不肯相信時霽有那麽厲害,這個認知直接摧毀了他一直以來自欺欺人的全部根基。

盛熠已經忍不了這種煎熬,他盯著時霽,上前一步:“有本事你就動手!”

“你來揍我啊!”盛熠吼,“讓我看看你有多厲害!是不是打退了機械蟲潮的英雄!”

盛熠伸手去推時霽的肩膀,心頭卻忽然一跳。

……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生出了錯覺,聽見時霽說了個“好”字。

時霽的語氣依然溫和,左手卻已經輕松鉗住他的手腕。

盛熠瞪圓了眼睛。

他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在他本能還手之前,時霽的身形已經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掠到了他的面前,單肩矮身抵住盛熠一側胸肋。

盛熠的喊聲卡在喉嚨裏,腦中一片空白。

時霽攥住了他的肩膀。

時霽回轉身體,以右肩為支點,把他整個人掄起來,挾著風結結實實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話要說:  時霽:“第一次收到這種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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