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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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三點,某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幸運宿主,成功用一經驗點購買了新上架的商城負責人。

淩晨五點半,在漸亮的天光裏,第一波暴動的機械蟲潮終於暫時平覆。

整個戰區成了一片瘡痍。

葉含鋒半跪在廢棄的車床後面,咬著繃帶的一端,纏住了手臂上還在滲血的傷口。

大部分軍校生們都跟著他,暫時隱蔽在了這間暫時廢棄的工廠裏。

他們當中只有辛強拿到了自己的機甲,還是因為葉含鋒是他的觀察手——蟲潮暴動之前的那場遭遇戰,絕大多數人都心知肚明,那架機甲幾乎算是葉含鋒搶下來的。

辛強也長了眼睛,自己當然也看得出來。

一個機甲操作員居然要靠觀察手照應,他總覺得這事丟人,忍了半天,還是跳下了負責警戒的機甲,朝葉含鋒走過去。

辛強問葉含鋒:“去把你的僚機弄來?”

葉含鋒處理好了傷口,鋪開地圖:“怎麽弄,跟機械蟲說一聲?”

辛強被他一噎,臉色連青帶白,止不住地一陣氣結:“你這人——”

話只說到了半,辛強掃了一眼外面的情形,咬了咬牙,又把剩下那一半吞回去。

他們也搭檔了不短的時間,每次葉含鋒擺出這種目中無人的高傲架勢,辛強就煩得要命。

……但現在也不是能惹葉含鋒的時候。

機械蟲莫名其妙的突然暴動,鬼知道還會不會有第二次。他們是靠著葉含鋒的組織,才暫時逃過一劫,隱蔽在了這間廢棄工廠裏。

這種時候和葉含鋒對著幹,從工廠裏出去,萬一再遇上蟲潮,就算帶著機甲也是自找死路。

“到底為什麽會有機械蟲失控,演習總部都是吃幹飯的?”

辛強越想越惱火:“這麽長時間了怎麽還沒有反應?把我們扔在這種破地方……不應該立刻中止演習接我們回去嗎?”

任誰都看得出,這次機械蟲突然失控暴動,絕不只是他們這一小片區域出了問題。

就連那些負責阻攔他們的特戰隊員,也被忽然出現的蟲潮沖得措手不及,才被葉含鋒找到機會,帶人搶下了辛強的那架機甲。

機械蟲在原有的程序設定下,狀態相對穩定,攻擊性不強,是軍校和現役部隊最常用的訓練道具。

它們和普通蟲族一樣,平時偏向於單獨出沒,沒有群居的習性。

但在某些未知的特殊刺激下,蟲族會忽然大量群聚,統一行動集體遷飛,不斷吸引附近的蟲族擴大規模,就成了所謂的“蟲潮”。

如果機械蟲在這上面的設定也和普通蟲族一致,現在的平靜就絕不是蟲潮暴動的結束,而是向更難以預計的規模、更可怕的破壞力醞釀的前奏。

不少人也都在恐懼這件事,聽見辛強發牢騷,很快有人忍不住,三三兩兩抱怨出聲。

“為什麽不保障演習人員的安全?”

“就算說了允許真實死亡,也是高烈度對抗的意外傷亡指標吧?現在鬧成這樣,總部居然一聲也不吭?”

“我們不是來和藍軍對抗的嗎,現在忽然讓我們抵抗蟲潮是怎麽回事?”

“訓練和考核都是擂臺賽,誰記得怎麽打蟲子?機械蟲又不會點到即止,真打出事誰來負責?!”

“到底什麽時候能回去!為什麽還不來通知!”

“讓我棄權,我不想進什麽特戰隊了,我就想活著回去……”

……

學生們剛親身經歷了一場蟲潮的攻擊,不少人身上都受了傷,靠著葉含鋒帶路,運氣好才勉強找到了個藏身的地方。

上次和蟲潮的戰鬥已經是十年前,他們那時候年紀都還小,激烈的戰事又大多被聯盟軍隊擋在了星際邊緣,印象並不算深。

那種鋪天蓋地、無處可逃的窒息感,跟資料和紀錄片的畫面完全不同。

焦慮和恐慌在廢棄工廠裏飛快蔓延,有反應激烈的,甚至當場按下了代表棄權的求救按鈕。

可不論他們怎麽抱怨、怎麽想盡辦法聯絡求救,總部的聯絡頻道都始終沒給出中止演習的信號。

他們被恐懼困在了這座廢棄的工廠裏。

時霽指引著海豚號泊穩,盤旋一圈,緩緩落下僚機。

他剛解決好正面遭遇的那一股機械蟲潮,繞來繞去,又繞回了那座湖邊。

這裏布置了地面火力,探測到空中目標就會自動觸發,現在反倒成了整個戰區最安全的地方。

時霽跳下僚機,在意識海裏和俞堂匯報:“俞先生。”

俞堂還在機甲模型裏,聽到他的聲音,隨手推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筆記本電腦。

時霽說:“我們剛才遭遇的機械蟲,模仿的應當是夜行蟲的習性。”

這種夜間出沒的蟲族,白天通常蟄伏休息,到了晚上會非常活躍,尤其趨光趨熱,稍微有一點明顯的熱量,就可能讓它們聚集過來。

時霽剛剛就是利用這個特性,靠僚機和海豚號的熱量引走了相當數量的機械蟲,攪亂了它們的飛行軌跡。

不少機械蟲在飛行中和同類碰撞,引發的爆炸向外波及,範圍越來越廣。

學生們聚集的地點,恰好就在機械蟲的飛行路線上,如果沒有被牽制住,蟲潮很可能已經占據了那座廢棄的工廠。

俞堂剛剛也查過了相關資料,點點頭:“放心,我解析過機械蟲的數據了。”

被買回來的商城負責人業務很熟練,一邊兌出食材做好了早餐,一邊順手從外面捉了只被擊落的機械蟲,傳送回了意識海。

俞堂合上筆記本電腦,叼著熱乎乎的三明治,從機械蟲碩大的鋼鐵身體上跳下來:“確實是提前設置好的程序,不用擔心,你隊長很安全。”

莊域早就計劃好要讓機械蟲失控了。

只是在特戰隊新負責人原本的計劃裏,這一次失控的引發時機本該在大部分受訓者被淘汰、人員基本篩選完成的時候。

利用現有戰區,把失控的機械蟲潮作為最後一個需要通過的測試環節,通過選拔的受訓者就可以順利成為特戰隊的一員。

——但演習開始後,出現了某件非常緊迫的事,讓莊域決定臨時換下了這個計劃。

時霽有點擔心:“什麽事,我能幫上隊長的忙嗎?”

“能。”展琛走過來,放下溫度剛好的熱牛奶,“不只是拿到選訓第一。”

展琛說:“不留餘力,打出你能打出的極限最好戰績。”

時霽微怔。

他太久沒收到過類似的要求了,聽見這句話時,第一反應依然是潛意識裏無數次疼痛積累下的反射性緊張。

在這之前,他每次生出這個念頭的時候,都會被施加最為嚴厲的警告懲罰。

時霽已經抵抗習慣了,他不怕疼,只是擔心會牽連到意識海,下意識看向俞堂:“俞先生——”

時霽的聲音忽然停下來。

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次居然真的一點也沒覺得頭疼。

之前每次觸發反OOC程序,俞堂手動幫他攔截程序時,依然需要短暫忍耐半秒鐘的、試圖箍碎他整個腦域的劇痛,但這一次也半點都沒有發作。

有細碎光點正悄然落下來,修覆著他長久以來受損的神經。他的腦域被護在暖洋洋的淡色光芒裏,像是泡了個最舒服的熱水澡。

連接意識海的光屏上,海量的數據不斷變換。

俞堂花了不知道多少個晚上、不眠不休改出來的保護網,早已經針鋒相對地及時張開,牢牢攔截住了所有的警告懲罰指令。

意識海內,機甲模型歪歪斜斜隨便扔在了一旁,被展琛耐心地擺好。

一小團光愜意地飄在牛奶碗裏,正咕嘟咕嘟冒泡。

“莊隊長選擇提前發動蟲潮,是因為特戰隊實力的嚴重下滑。”

展琛剛被自己賣給了宿主,他在桌邊坐下,準確找到了小光團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地細細按摩:“你應當也已經判斷出了,這一次蟲族的侵略規模會遠超以往。”

時霽怔了一會兒,輕輕點頭。

他的確已經猜到這兩件事,但任務和戰鬥讓他暫時無暇再考慮太多,也只來得及向俞堂打了報告,申請給隊長恢覆身體狀態的特效卡。

“隊長有更多的壓力。”時霽聽到展琛的話,已經想通了是怎麽回事,“他要讓特戰隊恢覆當年的戰力,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重新組建特戰隊。”

展琛點了點頭:“重新組建特戰隊,需要一個標桿。”

十年前,這個標桿是莊域,是他的尖刀小組。

俞堂找回的記憶裏,那個在聯盟總部會議上失控痛斥的軍方負責人,是莊域的隊長。

他親自把這項命令下達給了莊域,莊域沒有讓他失望,成了最優秀的特戰隊隊長,卻也因此變成了那些野心家拔除的目標。

……所以這一次,莊域只要求了時霽通過選拔。

他希望時霽能成為標桿,又不敢再讓時霽成為標桿。

他要保護他的部下。

如果時霽不能成為這次演習裏最令人矚目、最震撼的那一份“希望”,莊域就會自己再重新組建一次戰鬥小組,再一次站回到那個最鋒利也最容易折損的位置上去。

……

時霽坐在機甲旁,很久都沒有開口。

海豚號經過幾次改造,功能已經非常全面。

俞堂當初沒能忍住,順手添了個自動備餐的程序,展琛也就配合著加了個出餐口。

自動駕駛的機甲,不需要預留操作員的生存物資,裏面就都備了能存放的食材和餐包。

沒有打擾正在全神貫註思考的觀察手,海豚號的AI系統悄悄運轉,做好了熱氣騰騰的小米粥,配上可即食的鹹菜包,從出餐口送出來。

時霽被機甲的刃翼輕輕碰了下,回過神。

銀色的流線型機甲安靜停在晨風裏。

時霽摸了摸海豚號,輕聲道了句謝。

他把出餐口的粥端過來,一口一口慢慢喝凈,脫下作訓服的外套,鉆進機甲駕駛艙。

同一片區域內,一個周期只會出現一種蟲潮。確定了機械蟲的仿生類型,就可以相應判斷,白天的安全系數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時霽蓋著作訓服,枕著手臂躺下,側蜷起身體閉上眼睛。

海豚號探測到他的動作,自動進入警戒模式,開啟了對四周環境的全面探測監控。

在戰場上,必須利用一切能夠休息的時刻,抓緊時間最大限度地補足精神,不能有半點浪費。

半分鐘後,時霽呼吸已經變得均勻輕緩。

俞堂暫時關了光屏。

展琛問他:“不放心?”

“放心。”俞堂說。

……但也不完全放心。

時霽原本就不是愛出風頭的性格,過去在尖刀小組裏,莊域是觀察手,他是副觀察手,已經習慣了跟著隊長作戰,聽隊長的命令。

那道反OOC程序,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在程序本身。

它是在一次又一次地否定、崩解、懲罰那些越界的念頭,每一次越界,換來的都是意識深處的痛楚和戰栗,是被抹殺之後的空洞虛無。

被懲罰的次數不斷累加,人的潛意識會本能地停在那條界線前。

這和意志堅不堅定、心性強不強大,都沒有任何關系。

這道坎他們誰也幫不上忙,只能等著時霽自己沖破潛意識裏被築下的藩籬。

“激將法已經用到這個地步,不能再用了。”

俞堂笑了笑:“看看小S7能給我們什麽驚喜……至少也得答應帶個小組吧?”

他泡夠了牛奶浴,在花灑下面沖了沖,囫圇甩幹了水珠。

俞堂沒有急著回到機甲裏,披著浴巾停在光屏前,導回了之前刷過的全部數據。

那個保護程序,到現在還只是初級版本,還需要更多運行記錄來完善改進。

他想要把這些數據直接導入電子風暴,剛準備操作,視野就被一只手輕輕罩住。

“你們兩個都歇一會兒。”展琛說,“你的意識海疲勞程度評級是3級……至少需要20個小時的不連續睡眠。”

展琛把他放回抱枕堆裏,輕輕拍了拍:“不急在這一時,小光團,我們——”

“急。”俞堂說:“很急。”

展琛微怔。

俞堂貼在他掌心,隔了一會兒才又出聲:“我經常會想,如果我早一點吞了那個實驗室多好。”

早一點吞了那個實驗室,早一點在風暴眼裏完成進化,早一點學會剝離這些害人的程序。

風暴眼裏的時間是不流動的,他進去再出來,明明也來得及。

俞堂抻了個懶腰,輕呼口氣:“展學長,你是不是還被程序控制著?”

展琛沒有立刻給出回答。

他席地坐在沙發旁,掌心被蹭得稍微有一點兒癢,有淡淡的溫度透過來。

“你只是比時霽擅長鉆空子。”

俞堂說:“我一直在想,你不擅長編程,最多也就只能用模板做出一個系統來陪我嚼泡泡糖,為什麽能針對時霽的程序給出那樣準確的指令?”

俞堂自己給出了答案:“後來我想,是因為你太清楚怎麽對付它了。”

他還是個光團的時候,展琛也經常會因為抵抗程序,疼得動彈不得、安靜地冒冷汗,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

是在他們分開以後,那些格外漫長的歲月裏,展琛慢慢掌握了繞過程序的技巧,學會了應付老舊僵化的AI規則。

“程序裏會留下制造者的標記碼,我一般叫它‘後門’。”

“通過這道後門,制造者能察覺到一部分程序的變化,能在後期二次調整,進行相應的增補和刪改。”

俞堂:“同樣的,只要能找到這道後門,就能逆向追溯,抓住那個藏起來的制造者。”

展琛有點無奈地笑起來:“你是這麽捉住我的?”

俞堂有點小得意,在他掌心閃了閃。

只屬於展琛一個人的、極短暫的孩子氣一晃而過,俞堂的意識海忽然開始流動,無數光點飛快匯聚。

展琛擡起頭,辨別著那些光流代表的龐大數據。

在他實在忍不住利用程序的空檔,頂替了系統來照顧俞堂的這段時間裏,俞堂自己OOC了一次、拉著他OOC了一次,他們合夥試探了一次規則的底線,他把自己作為商城的貨品賣給了俞堂。

這些操作引起的數據流波動,都被俞堂一點不差地記錄了下來。

俞堂把這些數據做成了一串風鈴。

即使是最細微的數據異常波動,也能夠讓這串風鈴報警,從而找出後門的位置,逆向追溯回真正的罪魁禍首。

“先定個小目標。”

俞堂:“占領穿書局,把穿書局全兌成經驗點。”

展琛:“……”

俞堂不太滿意:“有點硌。”

展琛幫他把薄毯鋪進去,細細疊了幾層,軟軟和和地墊在下面。

小光團定好了目標,心滿意足裹著毯子,翻了個身,沈沈睡著了。

……

三個小時後,時霽睜開眼睛。

他依然安靜地躺著,隔了幾秒,才嘗試著在意識海裏匯報:“展學長。”

展琛:“在。”

“我想好了。”時霽說,“我有一個小目標。”

展琛:“……”

俞堂和莊域也對時霽有個小目標。

他們希望,時霽能在這次的演習裏展現一定的領導天賦,至少領導一個小組,可以在蟲潮裏穿插救人。

展琛覺得劇情沒有這麽簡單:“什麽目標?”

“我想帶著他們消滅這次的機械蟲潮。”

時霽說:“然後,我需要一支星際艦隊。”

展琛:“……”

時霽已經想過了這中間的全部過程,但步驟太多了,俞先生說過,匯報的時候要盡量簡練。

時霽很認真,撐坐起來,盡量簡練:“我想攻占蟲族的母星,然後兌成經驗點。”

時霽:“這樣,我就能攢夠錢給隊長養身體了。”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兩個都歇一會兒。”

——展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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