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關燈
電話另一頭,溫邇淺灰色的瞳底瞬間凝固。

……他最先湧起來的竟然是憤怒。

溫邇一向認為憤怒毫無意義,在他看來,憤怒是只有失控才會導致的負面情緒,是無能為力的弱者才會有的反應。

他向來都有這個能力,確保身邊的一切始終處在可控的安全範圍內。

今晚的意外車禍,駱燃身上的古怪瞬間,駱燃的頂撞反駁,駱燃不經他允許擅自跑回家……從駱燃這一次回來起,許多事開始不對勁,仿佛在細微地沖撞,試圖擺脫他的控制。

這些的確都讓他不悅,但也還不至於憤怒。

溫邇知道怎麽讓一切回歸正軌。

可今天晚上,總所的終端機被惡性攻擊、重要S級數據丟失損壞,已經超出了溫邇個人所能妥善解決的極限。

溫邇給駱燃打電話前,急著用數據的研究員們和科學部的直屬領導堵在辦公室,已經亂糟糟地吵了幾個小時。

負責數據安全保護的不是他,盜取數據的不是他,需要用數據做研究的也不是他。因為他是負責人,所以這一切都要他來負責,都要他來想辦法解決。

沒有人關心要怎麽解決,所有人都只關心數據。

數據什麽時候能回來,什麽時候能補全,還會不會有下一次的意外。這種嚴重紕漏有沒有什麽補救措施,停滯的研究進度補償方案……

……發生這種極端惡劣的數據丟失事件,是否意味著負責人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被高估了。

“駱燃。”溫邇平靜地問,“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另一頭沒有聲音。

溫邇眼底暗沈,他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已經有冷意絲絲縷縷滲出來:“駱燃,說話。”

駱燃已經開始學會違逆和反抗他,原本就需要帶回去,重新矯正。

如果駱燃再多說一句,他有得是辦法讓駱燃清清楚楚地記住,這一次放肆挑釁他的後果——

電話對面,駱燃遲疑了下:“……溫邇?”

溫邇眼尾微微一跳。

“我在……”駱燃像是被他這一句話驚醒,漸漸恢覆了原本正常的語氣,“我在家,我生病了。”

駱燃像是全沒聽見他前面的話,低聲地、有一點含混地小聲嘟囔:“我生病了,我自己沒發現……我爸爸媽媽一眼就看出來了,現在不準我出門,讓我在家睡覺。”

他的聲音又變得正常了。

駱燃低低和他解釋,帶了一點不自知的畏懼,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好像剛才重覆那幾句話的人根本不是駱燃自己一樣。

溫邇被那幾句話挑釁、已經積蓄到頂點,只差宣洩爆發出來的怒氣,也被硬生生封在了胸腔內。

溫邇眉頭鎖得死緊。

電話另一頭,駱燃頓了頓,像是終於隱隱覺出不對:“溫邇……我怎麽了?”

溫邇沒有立刻回答,他在電腦上輸入密碼,打開了一份特級加密的文檔。

和之前的記錄一樣,駱燃今天的表現,很像是又出現了短暫的人格湮滅。

根據以前的經驗,進入電子風暴後的24小時內,駱燃的確可能出現人格的不穩定。

可他明明沒有引導過駱燃,駱燃是被什麽觸發,忽然背出了他以前說過的話?

是因為他提到了“難關”這個關鍵詞,還是……因為他提到了蒲影?

不知道為什麽,溫邇忽然又想起那場車禍,駱燃坐在他自己的那輛越野車頂,把安全繩拋下來時的樣子。

那不只是冰冷——冰冷比起來都要更有溫度,那更像是被完全剝離了某一部分之後,已經和人類不同的、只剩下思考和行為能力的空殼。

就像……重新回來的蒲影。

溫邇瞇起眼睛,他幾乎控制不住,手指在冰冷的桌沿上神經質地輕跳了兩下。

是什麽導致了這種變故?

即使非常短暫,只是一晃而過,但那種和蒲影幾乎完全一致的感覺,他比任何人都更熟悉。

駱燃怎麽也會忽然變成這樣?

明明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在控制範圍裏——

溫邇瞳孔微縮,腦中忽然打了個激靈。

“駱燃。”溫邇問,“你第五次進入電子風暴,在裏面停留了多久?”

駱燃怔了下:“……什麽?”

“停留的時間,儀器上應當有記錄……”溫邇起身,“算了,我自己去看。”

發生的事情太多,一件接著一件,他幾乎已經把這件事忘在了腦後。

出車禍前,駱燃在電子風暴裏停留超時了。

“超時了嗎?”

駱燃的聲音有些遲疑:“我不知道,我數亂了……擔心數據沒測夠,就多待了一會兒。”

“不要緊。”駱燃說,“就只有點頭暈,現在已經好了。”

溫邇沒在聽他的話。

溫邇調出了駱燃的所有設備記錄。

他站在屏幕前,前所未有的感覺籠罩著他,胸口一寸寸冷下來。

……他沒空關心什麽人格湮滅、影響因子的事了。

最後一次進入電子風暴,駱燃在裏面停留了37.51秒。

超時了7.51秒。

駱燃是頂尖的風暴追逐者,專業、穩定、精確,從不會出任何意外,所以溫邇幾乎也忘記了安全守則裏還有這樣一項已經塵封到落灰的規定。

電子風暴探測屬於高危探測活動,為保證探測員生命安全,一旦超時探測,個人ID會被系統自動封鎖。

這項規定是為了防止探測員出危險而設定的,按照目前的研究結果,超時探測多於7.5秒,至少需要十五天用於消弭電子脈沖對人體的損傷。

超時不足7.5秒,只會觸發警告提醒,他還可以用總科研所負責人的權力強行恢覆使用狀態。

超過7.5秒,個人ID和虹膜指紋數據綁定,直接在科學部備案,觸發封禁。

ID封禁狀態下,任何人、任何部門,無法再通過任何途徑重新啟動。

因為滯留時間比規定的7.5秒多了0.01秒,駱燃觸發了個人ID的禁用,暫時封禁了所有儀器的操作和使用權。

……換句話說。

十五天內,即使駱燃願意再次進入電子風暴,也已經測不回任何有價值的數據給他了。

就只因為多出來了0.01秒。

……

溫邇的雙手用力按住儀器。

他眼底暗色凝沈,幾乎控制不住一向平穩的情緒,胸口深深起伏。

沒有任何合理的邏輯支持他懷疑駱燃,不要說駱燃根本不可能有故意超時的想法……就算真有,要怎麽才能做到?

電子風暴裏的時空是短暫扭曲的,有再多高超的儀器,在計時這件事上,依然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

探測者沒有任何參照,一旦進入電子風暴,就只能用自己的心跳來計時。

駱燃要想把時間掐得這麽準……除非在腦袋裏塞進去一套自帶計時器的系統,再給自己編個能夠精確到0.01秒的精密程序。

這怎麽可能?

溫邇不會在毫無邏輯的臆想上浪費時間,也沒有時間再給他考慮這種令人窒息的巧合。

溫邇調整著呼吸和心跳,他盡全力讓自己恢覆冷靜,視線落在厚厚的一沓文件上。

他之所以會在深夜給駱燃打電話,是因為如果駱燃肯回來,這就是解決問題最直接有效的辦法。

那個膽大包天的黑客究竟是誰,攻擊總科研所的終端機、竊取這些數據有什麽目的,這些事都不需要他來管,帝都的聯盟直屬安全部門會全面接手調查。

但留下的這個爛攤子,只能由負責人收拾。

黑客只盜走了一半的數據,剩下那一半也被嚴重打亂了,必須要重新整理分類歸檔,才能分配給所裏的幾支研究團隊。

因為數據丟失而被迫延誤的課題,必須盡快落實團隊空轉的補償方案。

最重要的……是必須有新的探測數據,來彌補目前數據庫內容的嚴重不足。

這些事,駱燃一樣都幫不上。

溫邇閉了下眼睛。

他沒再浪費時間,隨口在電話裏說了幾句,給駱燃批了十五天的休整假期。

局面亂成一團,如果不能妥善處理,科學部會重新評估他作為總科研所負責人的資格。

他要召集人員整理數據,敲定補償方案,緊急招募大量新的臨時“風暴追逐者”。

他要重新培訓這些新來的探測員,讓他們提供足夠的數據,來補足這一次的嚴重損失。

這只是科研所內的工作,溫邇還要回科學部述職,要接受調查組檢查,為他今晚獨自離開科研所給出合理的解釋……有太多事要處理。

他顧不上駱燃了。

俞堂也沒顧得上溫邇。

為了契合“在電子風暴裏滯留超時”、“身體受到損傷”的新設定,俞堂回到駱燃的臥室後,收到了監察部門的大禮包。

第二天一早,駱父來叫兒子起床,察覺到駱燃的臉色不對。

駱父往兒子額頭上一摸,臉色就變了。

……

“發個燒也行啊。”俞堂在意識海裏,披著從第一本書裏得到的小毯子,依然想不通,“為什麽是失溫癥?”

系統幫他翻劇本:“宿主,在原著裏,駱燃退燒後也是進入了這種失溫狀態的。”

這也是電子風暴對人體最嚴重的已知影響。

卷進了電子風暴、但還沒有被徹底吞噬的人,如果被及時救出來,大部分都會出現這種特殊的“低體溫癥”。

體內產熱少,調節能力比常人差,不能自發地維持體溫。

在原本的劇情裏,駱燃被溫邇徹底囚禁以後,就一直困在這種身體狀態下。

他變得蒼白、虛弱、畏寒,即使在夏天也要穿著很厚的長袖衣服,習慣了把身體蜷縮起來保暖。

他曾經見過一次駱父駱母。

他不知道,那次是溫邇特意安排的。駱父和駱母以為兒子去出探測任務了,來總科研所是為了給駱燃送夏衣。

駱父知道兒子最怕熱,特意買了一大兜駱燃小時候最喜歡的雪糕和冰淇淋。

駱父和駱母以為兒子不在,來得急,走的也倉促。

他們沒註意到,經過的一間實驗室裏,有個嚴嚴實實穿著長袖長褲、戴著鴨舌帽的年輕研究員,在察覺到他們身影的同時,身影就凝固在了儀器後面。

駱燃佝僂著身子,用力攥著袖口。

他已經穿了很多衣服,可他還是冷。

冷得厲害,像是有冰碴從胸口生出來,喝多少熱水也化不幹凈。

他看著那兩道熟悉的人影,腳下軟得一動也不能動,心裏想,別註意到,千萬別註意到。

他一動也不能動,看著駱父和駱母走遠,又瞞著所有人偷偷跑出實驗室,翻出來了駱父給他放在宿舍冰箱裏的所有冰淇淋,狼吞虎咽地往嘴裏塞。

他想,幸好,幸好。

幸好爸爸媽媽沒看到他,幸好他當時沒力氣了,沒能沖上去,撲進他們懷裏死命地哭一場,求他們帶他走——

“幸好個大西瓜。”俞堂說。

系統:“……”

駱燃的卡牌還醒著,系統很憂慮,幫俞堂把音量調得低了兩格。

“讓他聽著。”

俞堂把音量調回來:“這種失溫癥是一種生理疾病,要靠科學手段治療,補充營養,多運動,多曬太陽,多跟人抱來抱去。”

俞堂:“靠狂吃冰淇淋根本沒有用。”

系統憂心忡忡閃小紅燈:“宿主。”

俞堂停下來:“我說的不對?”

系統:“……對。”

雖然邏輯沒有問題,但系統還是覺得,駱燃不是為這個吃冰淇淋的。

它有心提醒俞堂,悄悄飛過去,幫宿主翻開了《人類行為學研究》。

“等會兒看。”俞堂專心教卡牌,“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你就把冰淇淋全扣溫邇腦袋上,然後自己打車去醫院。”

系統:“……”

卡牌:“……”

俞堂停了一會兒,翻了幾頁《人類行為學》,換成第二種新學來的方案:“沖上去……抱住你父母,和他們說所有的事,和他們說你冷。”

“有多少說多少,有多嚴重說多嚴重。”

俞堂:“然後你爸爸就會幫你把冰淇淋扣在溫邇的腦袋上,帶你打車去醫院。”

卡牌沒繃住,在他的意識海裏輕輕顫了顫。

……

現實裏,駱燃靠在病床上,嘴角壓不住地悄悄擡了擡。

“想通啦?”

駱母瞪他一眼,看到兒子神色緩和,終於跟著露了笑意:“早跟你說了,醫生檢查過,不嚴重。”

“多跑跑多跳跳,活潑一點,多曬曬太陽。”

駱母伸出手,摸了摸兒子又乖又軟的小紅毛:“養幾個月就好了,不耽誤你開摩托追打雷。”

駱父剛進門,忍不住插話:“醫生說的活潑一些,應當不是指染頭發……”

“我就喜歡看我兒子一腦袋紅。”

駱母說:“喜慶。”

駱父:“……”

駱燃乖乖地讓駱母揉腦袋,淡色的唇角抿了抿,熱意從耳後一點點往下鉆進衣領。

這一次,駱燃提前回了家,被發現的及時,狀況的確不算嚴重。

電子風暴引起的失溫癥不是不能治愈,甚至連治療的方案都再簡單不過——補充營養,科學飲食,科學鍛煉,保證充足的睡眠,精神放松,提高人體的基礎代謝率。

溫邇從沒提起過要給駱燃治療,只是因為這樣看起來更像蒲影。

“媽媽,開會兒空調吧。”

駱燃看著駱母鬢角的薄汗,輕聲說:“我多穿點衣服就好了。”

現在是盛夏,單人病房裏沒開空調,對駱燃來說溫度剛好。

但駱父駱母不可能會不覺得熱。

駱燃輕輕攥了下被子,他怕自己的語氣不對,讓爸爸媽媽擔心,盡力回想以前的自己是什麽樣:“我不怕冷的,你們涼快一會兒,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腦後就挨了輕輕拍上來的一巴掌。

很輕,幾乎像是某種錯覺。

駱燃楞了下。

駱父和駱母都沒有動手。

他們到現在都沒弄清駱燃究竟遇到了什麽事,駱母那天晚上的氣也消了,只剩下滿到不知道往哪兒放的心疼。

駱父和駱母仔細斟酌著每一句話,小心又笨拙地護著兒子,根本不舍得對身心俱疲的兒子說一句重話。

駱父剛去了趟超市,給駱燃買了不少補身體的營養品,正和駱母一起往他的床頭一樣一樣擺。

駱燃怔怔地坐著,下意識看了看意識海裏俞堂的身影。

俞堂剛扇了自己的後腦勺,收回手,看都沒看他,埋頭繼續專心處理W&P遠程發過來的工作文檔。

……

駱燃的身體繃了繃,迎著駱父和駱母的目光,囁喏改口:“……我想吃冰淇淋。”

“不行。”駱母皺眉,“吃什麽不好,現在吃冰淇淋?”

約好了不訓兒子,駱父悄悄碰了碰駱母,低聲勸:“兒子想吃。”

“想吃也不行,他這個身體,現在怎麽能吃涼的?”

駱母不舍得訓兒子,掉頭訓丈夫:“不能什麽都答應,兒子的身體重要,萬一影響了恢覆怎麽辦?”

駱父替兒子爭取:“不要緊。解解饞,就吃一口……”

“就吃一口。”駱燃小聲說,“剩下的爸爸媽媽吃。”

駱母怔了怔。

她忽然明白了駱燃的意思。

駱燃怕他們熱,想讓他們開空調,又怕他們不同意,拐彎抹角地想辦法,要讓他們涼快一點。

——就和小時候一樣。

小駱燃剛到家,記憶缺損的很厲害,不知道雪糕要放在冰箱裏。小駱燃想給他們留冰淇淋,特意拿大碗罩上,等了一天。

等駱父駱母回家,冰淇淋全都化幹凈了。

駱母還記得,那天晚上小駱燃哭得淒慘壯烈,方圓幾十米都以為駱父終於第一次準確地用笤帚打中了兒子的屁股。

駱母看著眼前的兒子,越看越覺得,駱燃明明就和小時候幾乎一模一樣。

……可為什麽溫邇卻一直對他們說,駱燃處在叛逆期,個性開始發展,開始嫌父母管教太多、太迂腐,不願意和他們說話了?

究竟是溫邇不了解駱燃,弄錯了駱燃的狀態,還是駱燃做了什麽讓人誤會的事,或者是——

駱母沒說話,看著乖乖蜷在床頭的兒子,眉頭一點點蹙起來。

駱燃只說了這幾句話。

他的力氣用完了,眼睫盡力擡了擡,就又支撐不住地垂下來,身體也軟綿綿地滑下去。

駱燃現在很容易疲憊。

具體的原因連醫生也不清楚,只能推測他之前遭遇了很耗費心神的經歷,所以需要多休息,多臥床,多保證心情的輕松愉快。

駱母攬住兒子,讓駱燃輕輕躺下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不喜歡總科研所的話……”駱母說,“咱們就不去了。”

駱燃閉著眼睛,輕輕打了個激靈。

駱母伸出手,隔著被子,像兒子小時候一樣輕輕拍著:“咱們做自己喜歡的事。”

“昨天遇到《世界地理》總刊的老同學,你爸爸還把你送他那幾張照片送去了。”駱母說,“人家特別喜歡,說加急在這期發表,還要特聘你做職業攝影師。”

要是前兩年,駱父駱母根本不敢擅自替兒子處理這些照片。

《世界地理》總刊和他們總科研所是平級,駱父有不少在編輯部的老同學,早就想幫駱燃推薦。

但溫邇對他們說,駱燃最不喜歡靠父母,也不想和父母扯上關系。

駱母越想越不舒服,她總直覺是在這裏面出了問題,輕聲問兒子:“我們不去那個科研所了,好不好?”

駱燃的眼睫顫了顫。

他靜了很長時間,安靜到駱母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才又輕輕蹭了蹭駱母的掌心。

他微微發著抖,嘴唇動了幾次,低低地說:“好……”

駱燃忽然停下話頭,低低悶哼了一聲。

駱母嚇了一跳:“怎麽了?哪兒難受?”

“沒事。”

駱燃頓了下,低聲補全:“……好冷。”

駱母心裏狠狠一酸,連忙收攏懷抱,連著被子把兒子一並抱住。

“冷還吃惦記著冰淇淋。”

駱母已經心疼得不行,盡力撐著氣勢訓他:“爸爸媽媽怕這點兒熱嗎?你趕快好起來,辭職回家把身體養好,趕快活蹦亂跳地上房揭瓦,要幾個冰淇淋都行……”

“我還有事要做……媽媽。”駱燃輕聲說。

駱母微怔。

駱燃:“我必須要回總科研所,你們放心,我會保護好自己。”

駱母隱約覺得兒子的語氣有些異樣,她沒有追問,只是依然一下一下慢慢拍著兒子。

“好。”駱母說,“但要給爸爸媽媽打電話。”

駱燃乖乖點頭:“好。”

駱母摟著兒子,被兒子剛染回來的小紅毛輕輕蹭著肩頭,心裏徹底軟了,再沒多說話,替駱燃仔細掖了掖被角。

……

俞堂不著痕跡地接管了身體的控制權,把又挨了一巴掌的卡牌拎過去罰站。

“宿主。”

系統已經和小紅卡混的很熟,訥訥飄過來,試圖替駱燃說話:“他是怕宿主再冒險進電子風暴,替他收集散逸的粒子,也會受到影響。”

系統小聲說:“他現在的狀態,恢覆幾年,就能變得和身體虛弱的正常人差不多了。”

系統越說越沒底氣:“再恢覆十幾年,就能和普通人一樣……”

俞堂:“一起罰站。”

系統:“……”

系統關上小喇叭,飄到了卡牌邊上。

“我是來掙經驗點的。”

俞堂把意識海裏的電腦拉過來:“我的工作是幫主角攻受按要求打出結局,他們不在一起,這本書就沒辦法完結,我就不能結算。”

俞堂眼裏只有工作:“從電子風暴裏幫你找粒子,是課餘作業,活動活動身體。”

系統配合著閃小紅燈,把宿主剛買的捕粒子網、粒子儲存桶和粒子便攜壓縮盒藏起來。

俞堂編完了手頭的小程序,敲了下回車,合上電腦。

系統湊過來,努力轉移話題:“宿主,宿主,這是什麽程序?”

俞堂:“一個臨時生成的期刊投遞員。”

系統:“……?”

俞堂研究了幾天商城的編程模式,已經弄清楚了臨時生成人物的方法,拍拍系統,把意識導回駱燃的身體裏。

溫邇站在蒲影的辦公室外。

他收到通知,科學部派出的調查組會在今天進駐總科研所,全面調查數據被盜取的具體經過始末,對總科研所的研究工作進行督導。

……他沒想到,調查督導組的負責人會是蒲影。

沒有比這個更糟糕的碰面了。

溫邇閉了下眼睛。

他做不到在蒲影的事上冷靜,甚至沒辦法面對蒲影那雙淡漠到空洞的眼睛——他放棄了原本的志向,放棄了家族的繼承權,甚至放棄了良知和底線,費盡心力來到科學部這種地方,就是想把蒲影找回來。

可回來的……是個什麽東西?

溫邇把心底裏的森冷壓下去,他不願意這樣想蒲影,他寧願相信,蒲影只是病了。

蒲影只是病了,就像駱燃在電子風暴裏滯留久了,也出現了短暫的人格湮滅一樣。

等十五天過去,他再多讓駱燃接觸幾次電子風暴,應該可以讓駱燃的狀況和蒲影更相似。

只要嚴密監控駱燃,就能得出產生這種變化的條件和影響因素,再逆推回來,就可能找到解決辦法。

他能找得到解決的辦法。

等他找到了辦法,一切就都會好的。

溫邇定了定心神,他輕敲兩下辦公室的門,報出了自己的名字。

裏面傳來了蒲影的聲音:“請進。”

溫邇深吸口氣。

他仔細調整好了自己每一處的狀態,帶上得體的笑意,推開門,緩聲說:“蒲組長——”

他站在門口,淺灰色的眼瞳裏閃過一絲錯愕。

蒲影放下手裏的書,也朝他笑了笑。

溫邇幾乎做不出更合適的表情,他看著蒲影眼裏多出來的、極淡的那一點光影。

——他可以確定,昨晚調查督導組進駐總科研所,他站在層層疊疊人群後面,看著蒲影下車的時候,那些光還沒出現在蒲影的眼睛裏。

那時候的蒲影,還依然是個空洞的、什麽都沒有的會說話會思考的影子。

“溫所長。”蒲影說,“坐。”

溫邇走過來,在辦公桌旁坐下。

他看清了蒲影手裏拿的書。

是《世界地理》最新一期的期刊,蒲影的桌上放著裁紙刀,期刊上的配圖已經被仔細裁下來,做好了簡單的塑封。

那甚至不是張配圖——那是張照片,照片裏有濃厚的雲層,有穿透天地的醒目電閃,還有人。

是一個人的背影。

鮮艷明亮的紅色短發,炫酷的鉚釘皮夾克,單手控制著碩大的火紅色摩托,半個身體站起來,相機的背帶在風裏飛舞。

穿行在暴雨和電閃裏,耀眼得幾近灼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