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冷別夢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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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斜斜的照進屋內,慕靖蓉臉色蠟黃的靠在窗前的軟榻上,她嗅了嗅面前的花,輕聲笑道:“這是什麽花,竟這般香?”

慕寒菁見慕靖蓉難得好心情,走到她跟前替她理了理鬢角的頭發:“寒菁也不大清楚,只知道是皇後前些日子命人種植的,說是有明目的功效。”

慕靖蓉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將花往旁邊一推,冷哼道:“全扔了!”

慕寒菁想說點什麽,最終只是沈默的轉過頭,氣氛愈漸沈悶、蕭索。

時間過得可真快啊,她從皇後變成了太後,從萬人之上淪落到深鎖冷宮,似乎只是一夜之間的事,沒了丈夫和父親這兩個依靠,空有虛名的她在宮裏寸步難行。

她不過才二十五歲,風華正茂的年紀,她的美麗才剛剛綻放,卻被命運無情捉弄,命運好似總愛她捉弄,她始終無法與所愛之人長相廝守。多少個夜裏她在噩夢中驚醒,冷汗涔涔的醒來,縮在床邊熬到天明。

她困在深宮之中,對宮外之事毫不知情。等她從別處得知家裏幾番變故時,已經太遲了,整日以淚洗面的她,終於撐不下去,大病了一場。她以為她熬不過去了,可命運卻不肯讓她解脫,偏讓她拖著一身的病,茍延殘喘的活在塵世裏。這一場大病,奪去她一雙明眸善昧,剪水含情的眼睛。她的膝蓋,也因為長期跪著,風寒入體的緣故,落下了病根,患上了鶴膝風。

她拖著病體,整日在佛堂誦經,跪求佛祖保佑慕靖年和慕靖蕊能安然脫逃,她不奢求還能見他們一面,只希望他們能夠活下去。

她的願望那麽簡單,卻又那麽奢侈,活著!聽起來多麽諷刺的字眼,她早已生無可戀,卻希望和自己一樣遭遇的人能夠活著,她這樣一個已經厭倦塵世的人,又有什麽資格乞求別人好好活著。她嘲諷的笑著自己,心裏仍卑微的期望著,人活著,不久就是靠那點念想麽。

如她所願,慕靖蕊仍舊活著,她離開顧北初之後,遇到了吳崖。

那是她離開後的第三天,她蓬頭垢面的走在路上,過往行人對她皆是側目遠離,她清楚她現在的模樣,就像是落難乞丐一樣,她漫無目的的走著,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根本不知道應該往哪裏去,或者說還能往哪裏走。吳崖就是這時候出現的,他穿著灰色的衣服,頭戴鬥笠,牽著一匹馬停在她的面前。

他撥開面紗,滿臉詫異的打量慕靖蓉:“你……”

慕靖蕊從他身邊走過,沒有理他。

吳崖牽著馬,從後面追了過來:“你怎麽副模樣?”

慕靖蕊將散落在額前的亂發撥到腦後:“還不是拜你所賜!”說完,就面無表情的離開了。

她原以為,吳崖不會跟來,但他卻牽著馬,靜靜跟在她身後。慕靖蕊有些惱了:“你跟著我做什麽,我已經沒有什麽利用價值了,求你離我遠點,別再害我了。”眉頭深皺,語氣有些無奈。

吳崖沈默片刻道:“我只是帶你看清了真相而已,傷害你的人是顧北初。”

慕靖蕊冷笑一聲:“如果不是你,我怎麽可能再見到他,如果不是你,他怎麽會有機會傷害我。這世上,最能傷人的,不是欺騙、不是謊言,而是被揭穿了的真相。我不管你跟顧北初有過節,那你們的事,為什麽你不能自己解決,要拉著我一個弱女子下水,這是一個男人會做的事情麽?”說完,她不解氣的問道,“你覺得你算是個男人麽?!”

吳崖楞了楞,沒有反駁,他聲音淡淡的,有些苦澀,讓人捉摸不透:“你說的對,我不是個男人,我連自己的心意都看不清楚,有哪個男人會像我這樣!”他微闔雙眼,心又痛了。

他以為,他早忘了痛的滋味,他以為,他早已變得麻木不仁。

成為殺手那一天起,他忘了痛,忘了愛,如幽靈一般,在深夜穿梭,漆黑的夜,沒有靈魂的身體,失去感情的雙眸。他以為冰冷的外殼是堅不可摧的,可內心控制不住的炙熱,將他的冷漠一層層融化,當溫熱的鮮血濺到她握著劍的手上,他突然沒了力氣,跪倒在地上,連呼吸都難以繼續,他看著倒在血泊的苦寒,心痛的像被利劍刺穿一般。

為什麽,他的愛來的那麽遲,為什麽要以失去所愛之人為代價,明白愛。

又是一聲冷哼,慕靖蕊徑自離去,步伐極快,依舊甩不掉離自己不遠不近的吳崖,她怒而轉身:“你跟著我做什麽?”

吳崖笑了笑:“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別跟我拽文。”慕靖蕊頭一甩,將幾縷頭發摔倒後頭,露出幹凈的臉龐,“也請別跟著我。”

吳崖順了順馬毛,一副你奈我何的表情。

慕靖蕊雙手一甩:“隨便你。”

說來也好笑,一個女叫花子身後跟著一個衣冠楚楚的保鏢,前面的滿臉不悅,後面的人帶著鬥笠看不清表情。

算一算,他們也一起走過了不少地方,雖然大多時候,都是吳崖主動,慕靖蕊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但其實吳崖的話她都有聽。生活如水般,平平淡淡,或許有些索然無味,倒也顯得安穩。一路走走看看,慕靖蕊的臉上,卻始終沒有露出過笑容。

她回過上京城外,花似從前,人似從前,但那間客棧卻失了蹤影。慕靖蕊幾經打聽才知道,客棧毀於半年前的一場大火,裏面的人全死了。半年前的記憶遙遠又熟悉,正是她剛剛從上京逃離的時候……世上哪來那麽多碰巧的事。她滿目淒涼的轉身,她還是斷了和餘煜的最後一絲聯系。她也回去過路過陽溪城,那裏已經換了太守,聽人說原來的太守受前丞相牽連,全家老小被貶謫到塞外,太守夫人在路上疾猝,連個像樣的喪禮都沒有,就草草葬了。鳳家老宅,也被現任太守給占了去,用來金屋藏嬌了。

曾經風光無限的慕家就這樣消失殆盡,湮滅在歷史的塵埃裏,不留一絲痕跡。陽光直射而來,亮的晃眼,慕靖蕊揉揉眼睛,不讓眼淚落下來。她不想再哭了,不想再軟弱下去,即使她的世界早已分崩離析。

她走過很多地方,看到很多美景,卻沒有一處,能讓她停留,她想要的,這個世界早已給不了了,她那麽努力的尋找,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暗夜的花香,從墻外延續,慕靖蕊翻來覆去始終未能入睡,她走到窗邊推開窗,夜靜似水,連清風都不忍打擾。她倚在窗邊,想起吳崖早上說過的話,心裏不知名的角落有一種說不清的情思被牽動了。

他說,三個月前前寒宿國兵變,大皇子造反,在外的三皇子收到消息,迅速回城,組織部下負隅反抗,老皇帝傷心成疾,臥病在床無法處理政事,宮中事物皆由三皇子代勞。半月前,大皇子兵敗被殺,老皇帝日薄西山,便幹脆禪位給三皇子,不再理政事。新皇登基,首要大事就是分封平逆功臣,令人意外的是,作為最大的功臣,顧北初除了恢覆皇籍之外,沒有得到任何封賞。其實,不是沒有封賞,而是他拒絕了。

吳崖說話時,她將頭扭到一邊,佯裝不聽,卻聽得無比認真。

聽到顧北初還活著,她臉上沒有一絲波瀾,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顧北初會活著,她怎麽可能能殺的了他。只是她不明白,顧北初忍辱負重那麽多年,不要封賞,不要功名,卻要那種毫無意義的東西,她想不明白也揣摩不透,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嗤笑一聲,如果她能猜透顧北初的心思,她現在應當還在上京城,還是那個天真快樂的丞相之女吧。她覺得自己可笑,但顧北初不是更可笑麽,他付出了那麽多,犧牲了那麽多,最終居然袖手天下,居然……什麽也沒要。

或許有些東西,只有得到了才發現,原來放棄了那麽多舍不得放棄的,最終得到的卻不是自己想要的。當別人雙手將它奉上的時候,你卻連將拿它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如果可以重來一次,顧北初你……還會選擇這條路麽?

答案是未知的,沒有人能給她答案,沒有人能回到過去。

就像吳崖曾說的那樣,他和顧北初從來都是在別人的期待下活著的,他努力學會殺人,顧北初努力學會覆仇,他們遵循強者的法則:惡便是強,善便是弱,只有強者才能存活。

他們為別人活著,所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也弄不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渴望。

吳崖也是如此,如果不是太守府出現奸細,如果不是苦寒執意要保護憶寒,如果不是苦寒橫死在他面前,如果不是那一刻心痛的難以自持,他怎麽會相信,他愛上了那個只會靦腆笑,偷偷哭的小姑娘。他揪著胸前的衣裳,痛的那麽深刻,那把刀似乎就紮在他的心上一般,閃著寒光,越紮越深,碰一下痛一下。

那些年他渾渾噩噩的活著,殺人、舔血,顫抖的劍尖,沒有表情的臉龐,他從沒聽過自己內心真正的意願,他不敢聽,他怕他會脆弱,會有了軟肋,他怕下一次倒在血泊裏的人是他自己。

他也曾在暗夜裏苦苦掙紮,夢醒之後看到的不是黎明的曙光,而是暴露在陽光下的真實世界。可是有些事,不是不面對它就不會發生,不是將它掩埋就能不被人知。愛情就像暗夜裏的曇花剎那開放剎那枯萎,他看到了就不會忘記,他記得有個人在他心中不曾離去,像風中的塵埃,渺小難以捉摸,卻又無處不在。

閃耀的星光,點綴著蒼茫的夜色,花香隨著夜風,溫暖了多少人的夢,清風吹散燭煙,將思念研磨成灰。慕靖蕊嘆息著關上窗,未曾留意到暗夜裏那一雙為她流連的目光。

承諾太重,散了誓言,誤了今生,若有來世,願與君再相守白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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