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咫尺隔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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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露水未幹,慕靖蕊坐在草地上,低著頭聽晏小魚說顧北初,說著她從不知道的顧北初。她閉上眼睛,聽風穿過山谷的聲音,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山裏的風真冷,她哂笑道:“我對顧北初的了解,竟然比你還少。”眼神說不清是寥落還是嘲諷。

晏小魚楞了一會兒,她原本以為將阿諾告訴她的告訴慕靖蕊,可以改變她對顧北初印象,或者可以稍微站在顧北初的立場替他想想,可好像卻加深了她對顧北初偏見。她勸慰慕靖蕊道:“其實……錯與對只是我們的所站的位置不同,看事物角度不同造成的。”

慕靖蕊冷冷一笑:“錯與對本就是對立,我們的位置……自然也是對立。”她眨了眨泛紅的眼睛,“可即便這樣,難道你也覺得,他利用無辜人的感情,沒有錯,難道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也沒有錯麽?還是你覺得,錯的是我們,是我們是我們沒有察覺到他對我們犯下的錯,是我們對他太過信任,一切只是我們咎由自取?!”

慕靖蕊堅強著沒有哭,在經歷過那麽多事情之後,她覺得她已經要堅強獨立了,是該自己保護自己了,她撇過頭,恰看見站在不遠處的顧北初,只著單衣的他,最近又清減了不少,他站在涼風嗖嗖的風口,讓人難免擔心,他身體還未覆原,再吹風會不會舊患覆發?可這樣的話,慕靖蕊再也不會對他說了。兩人的距離不算遠,卻也不近,他衣袂翻飛,看慕靖蕊的眼神,有著惆悵、感傷……還有慕靖蕊讀不懂感情。他們明明離得不遠,可他們之間有太多無法跨越的鴻溝,即使就這麽遠遠的對望,慕靖蕊也覺得心底堵得慌。

她轉過頭,她知道,他們再也不可能了,再也不能相互依靠,再也不能緊緊相擁,他再也不是她所認識的顧北初了……她望著遠處的山谷,突然裂開嘴笑了,笑命運無常,笑自己不死長進,居然還愛著他,那個親手將她推入黑暗的男人。愛情,來的毫無道理,措不及防間她早已泥潭深陷,抽身早已不是那麽容易的事了。

慕靖蕊笑容慘淡的站起身,迎風而行,顧北初亦跟在她的身後。如今,她被困在這座山上,雖不是寸步難行,但也算是步步維艱。不知走到多遠,她看到一個小小的墳包,看樣子似乎是新蓋的,她本能的想要繞過去,餘光卻偷偷向墓碑撇去,目光剛到達,整個人頓時怔在原地,渾身猶如雷擊,止不住顫抖起來。

“宋玉衍……”墓碑很簡陋,用了一塊木頭雕琢而成,她跪在墓前,伸手觸摸墓碑上的名字,宋玉衍……宋玉衍,一筆一劃細細撫摸,她捂住胸口只覺得那裏堵得慌。

曾有個術士說過,宋玉衍沒有將帥之命,如果要逆命而行,最終只能喪命於此。可他們竟然沒有一個人阻攔他,居然任由著他離開,走向那個命定的結局,不是她不信命,而是她錯信了顧北初。

她抱著宋玉衍的墓碑,眼前又浮現出宋玉衍溫暖如初的微笑,眼淚像是斷了線,不斷往下砸落。秋葉隨風飄落,紛紛落在宋玉衍的墓前,一片落在顧北初的肩上。他伸出手將它拿捏在手中,嘴角泛起一絲苦笑,他終於還是來到這裏了。

那天清晨也是這樣靜靜的,剛出發沒多久的他們一走進鑊子山,便受到瀾滄士兵的埋伏,他們被打的措不及防,隊形被敵軍沖散分成幾節。顧北初本想趁著混亂離開,不想卻被宋玉衍發現。

宋玉衍眼見軍心潰散,明白此戰必敗,他心裏惱火,當初顧北初提出從鑊子山走時,就收到了眾將的質疑,只有他堅定的支持他的建議,可如今他們卻聯手將眾將士引上了這條不歸路。

旌陽帝不知所蹤,大軍節節敗退,他的左臂也在混亂中被敵軍砍傷,尚陽士兵如今被打成一盤散沙,面對對方精銳的鐵騎部隊,投降只不是過遲早的事。但宋玉衍不想投降,即便最後是死,他也絕不認輸。即便他日後不能萬人稱頌名垂青史,但也不能遺臭萬年,不能讓他那遠在上京的父親丟臉。

宋玉衍沒有時間多想,提著劍坐在馬上奮力廝殺,他已經殺紅了眼,滾燙的鮮血濺到臉上,他卻連眼也不眨一下,只恨不得不能多殺一個人。他的目光越過重重人群,想要找尋旌陽帝的身影,按理說旌陽帝應該跟顧北初在一起,可是他看到了顧北初,卻沒有看到旌陽帝。

是被敵軍沖散了麽……他心裏想著,駕著馬想向顧北初靠攏。但敵軍太多,他怎麽也殺不完,而且他發現顧北初似乎顧北初無心戰役,也沒有在找人的意思。他突然想到了些什麽,心裏咯噔一聲,暗道了一聲不好,也顧不得廝殺,一夾馬腹,踏著人群朝顧北初的方向跑去。

等他跑過去時,顧北初早不見了人影,他順著馬蹄印一路追了過去。

顧北初聽到身後有馬蹄聲,剛一回頭便對上宋玉衍不滿紅血絲的眼。顧北初心知一切已經瞞不住了,可即便如此,他仍不願和宋玉衍交戰,可是宋玉衍豈會那麽輕易放棄,他用盡全身力氣,提起劍朝顧北初扔了過去,顧北初側身一躲,劍身從他耳畔滑過,挑起幾絲碎發。顧北初無奈的掉轉馬身,便被宋玉衍一劍刺入腹中,他仰面從馬上摔下,宋玉衍的劍也隨之而來,抵在他的喉嚨前。

軟劍閃爍著清冷的光,印著宋玉衍滿是怒氣的臉,他壓低嗓子質問顧北初:“你為什麽要逃,為什麽不保護皇上,為什麽要帶領我們走這條路?”他不可置信的看著顧北初,握著劍的手忍不住顫抖著,良久,他才問,“你是不是……是不是內奸?!”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快讓人聽不見,可是顧北初還是聽見了。

宋玉衍想如果顧北初真的是內奸,他拼了這條命也要殺了他,替那些相信他的人報仇。可是,他多麽希望顧北初是無辜的,多麽希望是他誤會顧北初了。

然而,顧北初卻勾起嘴角,從嘴裏輕吐出一個字:“是。”

真殘忍啊,宋玉衍心想,明明傷口在流血,明明他的臉色也因此變得蒼白,他卻還能如此淡然的笑,還能不帶一絲疼痛的告訴他,他猜對了。他給他的疼痛,他居然毫不在乎。

宋玉衍使勁捏了捏手中的劍,屈辱、不甘還有憤怒皆數湧上來,他瞪著顧北初,滿腦子都是殺了他的想法。他是那麽信任他,將皇上交給他保護,自己去當前鋒,可他卻辜負了自己,辜負了所有人!

他手指一動,提起劍,就要朝顧北初刺去,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這一劍上,對周圍事物完全沒有防備,等他察覺到,那一支奪命的箭,已經從背後射穿了他的胸口。胸口傳來窒息的疼痛,吞噬著他的每一寸神經,他不受力的他倒下,拄著劍半跪在地上,他咬咬牙動用最後一絲力量,雙手提劍,狠狠向顧北初胸口刺去……

或許是他命不該絕,或許是宋玉衍當時負傷太重刺偏了,顧北初僥幸活了下來,宋玉衍卻身中數箭死在顧北初前面。顧北初沒看到宋玉衍死的情景,但他總是能夢到那個場景,宋玉衍絕望不甘的眼神的倒在他的面前,手中依舊緊緊握著劍……

等顧北初回過神,慕靖蕊已經止住了哭,她鼻尖泛紅,眼神散亂,一臉的憔悴。顧北初勸她走吧,待在這裏只會讓她更難受,她輕輕搖了搖頭:“為什麽宋玉衍的墓會在這裏,他沒和那些人一起葬在西邊的墓場麽?”

“瀾滄國的一把火,早就把鑊子山下的一切燒成灰,將他埋在這裏,總比燒成灰燼來的好吧。”

顧北初微不可及的嘆了口氣,她果然還是問了他了,也只有這個時候,她才願意跟自己說話吧。

慕靖蕊冷哼一聲,嘴角露出譏諷的笑:“宋玉衍一定是發現了你的陰謀,才會在這裏被殺吧。”慕靖蕊知道宋玉衍絕不是貪身怕死的人,他絕對不可能逃離鑊子山,但他卻被埋在這裏,而且看顧北初也知情的樣子,她不用想也明白,宋玉衍一定是想殺了顧北初,替死去的將士們報仇,但他最終卻還是難逃宿命……

宋玉衍功夫本就不及顧北初,慕靖蕊想宋玉衍敗了其實很正常,可她不知道,顧北初從頭到尾,都沒想過要還手,即便是宋玉衍的劍抵在他的喉嚨口時,他依舊不願還手。後來唐夜諾還以此嘲笑過他,嘲笑他居然被曾經的手下敗將如此重傷,他卻只能笑笑,繼而望著遠方出神。

果然顧北初不做聲了,默默低著頭,看不清他的表情,慕靖蕊看著他,突然覺得很心疼,這樣的顧北初很讓人心疼。她明明應該恨他,是他讓她失去了一切,是他害她家破人亡,可看到這樣的顧北初,她還是忍不住心疼了。

她側過頭,撫摸著宋玉衍的墓碑,起身離開,將顧北初丟在身後。

這一次,請就讓她一個人走吧,斷鴻聲裏她想一個人走,那些傷痛她總有一天會覆原,可身後的腳步聲提醒她,她要的自由,永遠不能自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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