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煜背著顧北初到千雲觀的時候，慕靖蕊望著它結滿蜘蛛網的匾額，張了張嘴。千雲觀有被火焚燒過的痕跡，或許它曾鼎盛一時，只是如今不過是一座荒觀。

觀內似乎從前是住過人的，雖是被火舔過，但觀內東西一應俱全，只要肯找，總是能找到能用的。

只是她想不明白，究竟是誰告訴石思琪，這裏香火鼎盛、人流如註、靈驗非常。對一個快要臨盆的孕婦，說這樣坑人的話，是要挨千刀的。

顧北初臉色煞白，就這樣昏睡著。慕靖蕊替他擦藥時，他突然悶哼一聲，慕靖蕊一驚，以為弄痛了他，急忙收回手，卻見他皺著眉頭囈語，想是做夢了。慕靖蕊不知道他做著什麽樣的夢，只覺得他既然做著夢，就代表他還是有意識的，總比直挺挺的躺在那裏好。

顧北初睡著時，大多是皺著眉頭的，與他平日裏示人的模樣很不一致，不知是傷口太痛，讓他在夢裏也不安生，還是他的夢並不美好。

餘煜請來的大夫說，顧北初的傷的確很重，只是聞芫出手的時候怕被顧北初發覺，動作不大幅度小，又緊張擔心，自然沒能一下插到要害。只要他能醒來，問題便不大了。

不消一夜，顧北初便醒過來了。

第二日，他已經能坐起來了。

到了第三日，他已經能行動自如的下床走動了。

顧北初恢覆的很快，只是臉色依舊發白，這幾日他大多沈默不言，也不常笑，只緊閉著雙唇。慕靖蕊懶得搭理他，雖是閑著發悶，也任由他發呆。

對於慕靖蕊的突然出現，顧北初從未問過緣由，他慣來是如此的，不愛打聽旁的事。

慕靖蕊倒是旁敲側擊過他幾次，想問他為何會跑到大官山來，顧北初只裝著沒聽到，很是自然的扯到旁的話題上。慕靖蕊自覺無聊，便也不再提。

歇了五天，餘煜催促慕靖蕊該走了。

慕靖蕊一早去顧北初，問他要不要跟他們一起走，顧北初的傷還未痊愈，將他丟在這裏她也過意不起，幾人同行，畢竟路上有個照應，萬一聞芫半路殺回，還有餘煜可以幫忙擋一擋。

可是，顧北初卻消失了。東西都在他屋內，連他的佩劍都還擺在桌上，千雲觀就那麽點大，顧北初能跑到哪裏去。

到底是餘煜功夫好腳程快，比慕靖蕊早一步找到顧北初。在裏千雲觀不遠的山坡上，有一處茂密的竹林，顧北初的鞋印，最終消失在竹林深處。

慕靖蕊剛要進去，卻被餘煜攔住了，他搖了搖頭：“小姐，還是回千雲觀等少將軍吧。”

為什麽找到了卻不進去，為什麽要回去等他？面對慕靖蕊的疑問，餘煜解釋道：“這竹林並非我們看到的這般簡單，應是有高人在這裏布了陣，我對奇門遁甲術所知甚微，我們不能貿然進去。”

慕靖蕊覺得他說的有理，便答應先回去再說。結果，他們剛回去，便看到顧北初一臉愜意的坐在老魁樹下喝水。

“你方才去哪兒了，害我們到處找你。”慕靖蕊沒好氣問道。

“去做一件事。”顧北初瞥了餘煜一眼，“你們既然去了，為何不進去？”

慕靖蕊問：“你說什麽？”

顧北初站起身，拍掉餘煜肩上的竹葉。“你肩上的華箬竹，便是最好的證明。”顧北初嘴角下壓，“找我有事嗎？”

他這一提醒，慕靖蕊才記起，他們找他是有事的。她便問道：“我們要回去，你要與我們一起走嗎？”

顧北初沒有拒絕，只說要去收拾東西，便轉身進了屋。慕靖蕊不知道他有什麽可收拾的，不過一把劍，一些隨身物品。

顧北初此次作為送親使來武原城，突然失蹤了五天，也不見他流露出一絲焦急的神色。顧北初不焦急，慕靖蕊也懶得管他。

下了山，餘煜問顧北初要不要先去容安王府。顧北初卻搖頭拒絕了：“不用了。”

顧北初望向慕靖蕊：“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我離開山上赴考那年，師傅突然發了狂，殺了所有師兄弟，只留聞芫師姐僥幸得活。”他頓了頓，“今日我進去的竹林深處，便是我師傅還有那些師兄弟們，埋葬的地方。”

至於他之前為何不說，只因觀內死過人，他擔心慕靖蕊會害怕。他記得初見她那日，不過一方血手帕，她便嚇得面色發白、亂了分寸，他不說，只是為了她。

顧北初主動向旌陽帝請求擔任送親使節，護送容安王妃順利嫁給容安王。旌陽帝知他是思鄉情切，並許諾他，待他任務完成後，他不必同其他送親之人一道回京。放他半月假期，回去祭奠。

大官山雖然不高，山體卻非常開闊，慕靖蕊他們沒能走進去的竹林裏面，葬著顧北初師父元一道人，最終的夢想。元一道人，是千雲觀最後一位道長，那時候千雲觀早已名存實亡，大官山也不過一座荒山。而那竹林裏，葬著千雲觀裏歷任死去的道長。

元一道人，最後也是自刎於此的。

聞芫雖是恨他，卻還是將他葬在這裏，讓他得以安息。

顧北初說：“師姐只說，他將師兄弟們葬在了這裏，我未曾仔細想過，原來師父也在。”他低頭苦笑，“師姐沒有替他們立碑，我便也就……”話未說完，便哽咽在喉間。

對於聞芫要殺他，要替其他師兄弟報仇的事，顧北初也表示很是困惑，他不曉得聞芫為何會這樣看他。他無非是寫了一封信回來，卻讓聞芫，誤會此事是經他一手策劃的。

“我信你。”慕靖蕊對著他笑了笑，“如果如聞芫所說，這一切太荒誕了，如果你真的要殺了他們，你又怎麽會留下劍術比你好的聞芫。”

顧北初只低著頭沒說話，也沒看到慕靖蕊難得對他露出的笑意。

原本一路順暢，可有時太順暢，就不太順暢。其實他們也沒順暢多久，便不舒暢了。他們剛出了武原城，便遇到了一窩寇匪。

餘煜和顧北初似乎早有察覺，只是那幫寇匪異常難纏，一行人終究是正面爭鋒了。

慕靖蕊一看對方人數，立即就慌亂了，對方有數十人且裝扮統一，一看樣子就是經過特別訓練的，餘煜即使再厲害也不能以一當十啊。

慕靖蕊懊惱只帶了幾個隨從，一路從簡的跑了過來。

二話不說，對方便已拔刀，餘煜勉強撐著，可那麽多人，餘煜根本就擋不過來。顧北初突然手一動，拿起劍就要下車。慕靖蕊一把按住他的手：“你的傷還沒好！”

“不礙事。”說完顧北初便沖下了車。

顧北初出劍毫不猶豫，又快很準又狠，他的出手很快幫餘煜解了圍，那些人見不是他們的對手，便一溜煙的跑了，顧北初手快抓住了一個，可他還沒來得及說話，便一頭栽倒在地上。

血透過顧北初的衣衫映了出來，餘煜說顧北初的傷口又開裂了，不過沒什麽大礙，只是可惜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人，卻叫他跑了。

慕靖蕊道：“我們初來武原城，也未曾跟任何人結怨，方才那些人看上去並不像是一般的流寇。”也不知怎麽的，他們一來這裏，什麽都變了，亂了。

餘煜並沒有說話，眼睛卻盯著不遠處，他握著劍的手不由動了動。他突然快步朝不遠處跑去，接著便是打鬥聲。

打鬥聲突然停了下來，餘煜從楓葉林中，又拖了一個人出來。

慕靖蕊定睛一看，居然是失蹤了幾天的付文彥。付文彥渾身是傷，不過所幸是皮外傷，餘煜替他擦了藥，便無了大礙。

終歸是顧北初先醒來，他看著身側昏迷不醒的付文彥，不由皺了皺眉頭：“付文彥？”

慕靖蕊見他醒了，將水遞給他：“就在你昏迷後，餘煜發現了他，這件事說來話長……”於是，慕靖蕊便將她來千雲觀的緣由，還有路遇付文彥，以及看到聞芫和他爭鋒相對的事全都說了。

顧北初沈默著點了點頭：“原來是這樣，該說是你們的不幸，還是我太過幸運。”又沈默了許久，顧北初緩緩說道，“你可以不出手的，若是我死了，你便不用嫁我了。”

“是啊，我不該出手的。”說完，她便負氣似的將頭扭向一邊。

半晌，她又緩緩轉過頭來：“我本想著不過舉手之勞，救你或是付文彥都是如此。”她眨了眨眼睛，“若有下次，請你死的離我遠些，我也不必枉做好人。”

慕靖蕊不知她自己為何發怒，是怪顧北初不識好人心，還是其他什麽她無心去想，只是心裏莫名空落落的。

顧北初望著她，緊了緊窩在手中的水壺，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此時，付文彥已經醒了過來，他微微瞇著眼，暗中註視著兩人的一舉一動。顧北初的嘴角突然揚了起來，一如從前淡然自若地將水壺放進身邊的包袱裏，眼神若有似無的看了看付文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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