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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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小黑失蹤已經有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來,白曦每天都要外出尋找小黑。多數時候何嬸會陪著他,有時候何嬸忙不過來便只有白曦一人。他沒有什麽好的辦法,只能拿著小黑的照片一遍遍問路過的人有沒有見過小黑。

許是因為白曦失明的緣故,他遇到的人都很友好。偶爾有人不耐煩丟開小黑的照片,白曦也只是蹲下身體,摸索著重新撿起。時間一日日過去,找回小黑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何嬸勸他實在喜歡再養一條狗,被白曦拒絕了。

這一日午後,白曦帶著小黑的照片又一次出現在小區附近。何嬸今天恰好有事,在約好接他的時間後,便行色匆匆地離開。

白曦微微側頭,手中舉著小黑的照片,聽到有腳步聲路過,便輕聲問一句。半天的時間過去,白曦收獲的俱是失望。他扶著路邊的石階坐在,摸索著照片上小黑的樣子,抿了抿唇,神情透出一絲堅毅。無論如何,他不會放棄,會繼續尋找著小黑。

夏日的午後,氣候變幻莫測。前一秒還是艷陽高照,後一秒便已風雲遽變。灰色的雲層像腐敗的棉花,層層疊疊地鋪滿天空,穿梭其中的悶雷響徹天際。

“要下雨了!”路邊賣水果的小攤主大聲吆喝著。

白曦下意識看向天空,很快又自嘲地低下頭。失明已經有段時間了,他還是保留著從前的習慣。白曦扶著墻壁站起,先把小黑的照片裝好,又給何嬸打了個電話。電話一直沒人接,白曦想了想,點著拐杖辨別著方向朝著小區走去。失明前,他對附近十分熟悉,但失明後,世界在他的感官中已完全不同。幸好這段日子尋找小黑,他熟悉了附近所有的盲道,知道這條道走到頭,離著小區就不遠了。

“一步,兩步……”

雨點急促落下,很快浸濕了白曦全身。他緩慢而小心翼翼地走著。前方不遠,一輛破舊的自行車占據了盲道的位置。“小心!”趕在白曦走到前,有人扶著他,搬開了攔路的自行車。

白曦猜到什麽,微微笑笑,“謝謝!”

對方沒有說話,白曦能感覺到滾燙的視正落在臉上。伴隨著炙熱打量的是急促的喘息,他猜測大概是劇烈奔跑的後遺癥。

“白曦!”

對方叫出了他的名字,低沈的聲音隱隱帶著顫抖。白曦的臉上浮現一抹訝然。許是失明的好處,他的聽覺比往日靈敏很多,他確信從沒有聽過這個聲音。

“你認識我,你是?”

“我是小……”脫口而出的話戛然而止,白曦聽到對方慌亂地閉上嘴,半晌後似乎不太情願地說:“我是白墨,不過你要是喜歡,可以叫我小黑。”說到後來,對方的口吻似乎又變得高興起來。

白曦楞了楞,這個名字……

(十)

雨水叮咚,打在透明的傘頂,傘下是自成一體的世界。

白曦微微有些出神,小黑的稱呼勾起了他太多的回憶。他的對面,白墨咧嘴無聲地笑著,目光激動地打量著白曦。白墨想要大聲地告訴白曦,他就是小黑,是白曦一直再找的小黑。但犬神石碑限制了他的行為,他只能獨自藏著這個秘密。

白墨的視線一眨不眨落在白曦臉上,像描繪的畫筆,從眉眼到嘴唇,將白曦的模樣深刻印在心底。這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白曦,正是他過去想象的樣子。他的嘴角越咧越大,重新回到白曦身邊的幸福感覺像是侵泡在溫熱的牛奶中,從內而外散發著甜蜜。

“白曦!”

白墨又叫了一遍。他有很多話想要對白曦說。他不是故意離開白曦,他是為了去找犬神石碑。在他歷經千辛萬苦之後,他終於找到傳說中的犬神石碑,許下了自己的願望。他希望白曦能重見光明,卻被犬神告知願望只能作用在犬族身上。

任何詞語都無法描繪他當時的失望,他爬上人跡罕至的山峰,腳爪被碎石磨破,身體被山風吹開一道道裂口,都只是為了白曦能和從前一樣。如果犬神也做不到,那他離開白曦又是為了什麽?在他最絕望的時候,犬神給了他另一個選擇。他可以變成人類,做白曦的眼睛,就像白曦曾經做的那樣。他的心底重新燃起希望,變身後第一時間飛奔到白曦身邊。

“白曦!”

白墨一遍遍叫著白曦的名字,伸手將白曦抱在懷裏。頭頂的雨傘傾斜,全部遮擋在白曦身上。白墨的肩膀被雨打濕,腦海中卻是泛起他和白曦第一次見面的雨夜。白曦溫暖的懷抱,頭頂滴答的雨傘,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珍藏。現在他不是小黑,不是瞎眼的狗,他變成了人類,不再需要白曦的照顧,而是有了照顧白曦的能力。

“你……”

白曦說不出這種感覺,白墨分明是個陌生人,卻給他一種熟悉又安心的氣息。他輕輕推開白墨,白墨松開手扶住他,另一只手親昵地揉了揉他的頭頂,“聽話,我帶你回家。”

白曦身體僵了僵,又有些哭笑不得。他曾無數次揉過小黑的腦袋,也曾無數次對小黑說過這句話。不知為何,他對白墨沒有絲毫戒心,仿佛白墨送他回家是再正常不過的一件事。

“謝謝!”白曦抿著嘴,“我住在……”

“花園小區,我知道。”白墨順口道。他對附近十分熟悉,但做狗和做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尤其是他曾經還是一條瞎狗。他嗅嗅鼻子,很快判斷出方向。

白曦似乎想要問什麽,最後什麽也沒問,只是把傘朝著白墨這邊推了推。白墨堅決地推了回去,他身體恢覆的很好,怎麽舍得讓白曦淋雨。

不需要白曦指路,白墨很快帶著白曦回了小區。何嬸還沒有回來,白曦的鑰匙在何嬸身上。他正要提醒白墨備用鑰匙的藏處,白墨已然輕車熟路地蹲下身體,從柵欄處探手進去,在院門一側小黑的窩裏摸出了備用鑰匙。

聽到鑰匙嘩啦聲響,白曦訝然擡頭。他看不到,但也能想到白墨在哪裏找到的鑰匙。以前小黑在時,他偶爾回來忘記帶鑰匙,只要喊一聲小黑,小黑就會顛顛地從窩裏刨出鑰匙,遞到他手裏。這個秘密只有白家人知道,白墨又是怎麽知道的?

“快點,你淋雨了,回家要洗澡。”

不等白曦想清楚,白墨已經推著他進了屋。他被動地被白墨帶入浴室,坐到一側的椅子上。白墨嗅嗅鼻子,很快在浴缸中找到小黑的玩具。他高興地把黃色的小鴨子塞到白曦手裏,打開常用的狗狗香波,遞給白曦,“洗澡!”

白曦:“……”

熟悉的小鴨子和狗狗香波讓他想到什麽,輕聲笑了起來。

(十一)

何嬸住院了,白曦很快收到了這個消息。他給何嬸打電話勸何嬸好好休息,何嬸卻更擔心他一個人如何生活。

“我沒事。”白曦對著電話說,“吃飯可以叫外賣,小區周圍的路我也都熟悉了。”

何嬸嘆口氣,勸他,“一個人總是不行的,我聽說有那種專門的導盲犬,小曦你考慮養一條吧。”

“……不需要。”白曦沈默片刻,“我有小黑,它一定會回來的。”

白曦提到小黑時,坐在客廳的白墨悄悄豎起耳朵。聽到白曦說小黑一定會回來,白墨用力點點頭。他已經回來了,會一直陪在白曦身邊,再也不會離開。

白曦還在打電話,白墨四肢舒展在沙發上打了一個滾,好奇地打量著周圍。家裏的布置還是和他在時一模一樣。他的小窩,他的墊子,他吃飯的小盆,還有他洗澡時的小鴨子。過去他習慣用氣味分辨這些東西,如今用眼睛看,新奇之餘又覺得有趣。

“白墨。”白曦打完電話喊他。

白墨立刻起身,像過去一樣撲到白曦懷裏。熟悉的環境激起了他的天性,他忘記了人類的身份,熱情地舔了白曦一臉口水。

白曦:“白……小黑?”

白墨:“汪!”

白曦:“……”

這段小插曲很快過去,卻在白曦心中打了一個大大的問號。出於某種很難說明的心情,他沒有提讓白墨離開的事,而白墨似乎也沒有打算離開。盡管白曦看不到,卻能感覺出白墨對家中的熟悉,更確切的說是對他的熟悉。他想要什麽,不需要多說,白墨就會找出遞到他的手邊。兩人之間仿若有種長久相處的默契。這種默契並不僅僅是白墨熟知白曦的需求,還有一種不易被察覺的,正常人對失明者的耐心照顧。

白曦隱約意識到這點,心中的疑問堆積。白墨卻是什麽都不想,只將白曦視為珍貴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捧在手裏。短暫的人類生涯還不足以讓他完全習慣這種生活,但只要想到能照顧白曦,他就渾身充滿了幹勁。

“要不要喝水?”

“雨停了,出去散步嗎?”

“我扶你去廁所?”

“累嗎?睡一會?”

“晚上吃什麽?肉罐頭怎麽樣?”

一下午的時間,白墨就像只忠犬,圍著白曦絮絮叨叨。白曦沒有任何不耐煩,認真地聽著他的話。直到白墨提起罐頭,白曦才好笑地問:“是櫥櫃裏面的牛肉罐頭嗎?”

白墨流著口水點頭,“我最喜歡吃的肉罐頭。”

白曦再也忍不住,撲哧笑出聲,“那都是給小黑準備的。”

“我就是……”小黑兩個字怎麽都說不出來,白墨垂頭喪氣地蹲在白曦身邊,不顧體型的差距擠到他懷裏撒嬌著:“汪!”

白曦臉上的笑容散開,微微低頭,輕輕拍了拍白墨,“聽話,我們晚上吃骨頭。”

“汪……好!”

(十二)

白墨在白家住了下來,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白曦的生活。

他像白曦過去照顧他一樣,學著照顧白曦。做飯、拖地、收拾屋子、天氣好時出門散步。白墨回憶著白曦做過的事情,一樣樣的重覆著。他給白曦洗澡,幫白曦吹頭發,拉著白曦遛彎,興致勃勃跟白曦玩飛盤游戲。他同白曦形影不離,充當著白曦的眼睛,和白曦一同適應著失明後的世界。偶爾白墨也會犯點蠢,偷偷對著狗糧流口水。白曦雖然看不到,卻像是什麽都清楚一樣,無聲地微微笑。

兩人的生活平靜而安穩,白曦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他似乎猜到了一個秘密,不可思議卻又真實無比。他不再出去尋找小黑,更多的時候是跟白墨講小黑的事。

“小黑很聰明。”

“小黑很乖。”

“小黑長得很威風。”

每每這個時候,白墨都會擠在白曦身邊,抑制不住咧嘴笑。他喜歡聽白曦誇自己,尤其喜歡白曦提到自己時的表情,溫柔又溫暖。白墨想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才好,他再也不會離開白曦身邊。

話猶在耳,生活的意外卻總是突如其來。

這一天中午,白墨獨自出門買菜。喧鬧的菜場氣味混雜,他習慣性地嗅了嗅鼻子,下一刻,驀地轉身看向前方。那個氣味……白墨不會忘記,是肇事者的味道,那個害白曦失明的壞人。

他顧不得買菜,循著氣味匆匆追了上去。對方並不住在附近,只是偶爾路過菜場。白墨憑著靈敏的鼻子緊緊綴在對方身後,一邊判斷方向,一邊絞盡腦汁想要替白曦報仇。

仇恨充盈著他的腦海,無時無刻都在提醒白墨,就是那個男人毀了白曦的一切。白爸爸、白媽媽、白曦的眼睛還有未來。他全心全意地投入到追逐中,忘記了白曦還在家中等他。

時間從中午走到晚上,沒有任何征兆,白墨不聲不響地消失在了白曦的生活中,就像小黑當初消失一樣。再次失去的恐慌和痛苦的焦灼過後,白曦沈默地找出他和白墨的合影,連同他和小黑的合影,獨自走出小區。

他沒有其他辦法,只能通過這種笨拙的方式一遍遍詢問著路人,是否見過白墨,是否見過小黑。從早到晚,日升日落,白曦堅定地舉著合影,不肯放棄希望。

曾經他相信小黑一定會回來,結果小黑真的回來了。雖然是以人類的樣子,但他知道白墨就是小黑。現在他相信白墨一定會回來,無論以什麽樣子,他都會在這裏等他,一直等下去。

(十三)

又是一天過去。

夕陽西下,銀月初升。小區附近的行人早已歸家,馬路邊只剩下白曦一人孤零零舉著照片。他不清楚時間的流逝,周圍的空寂提醒他,是時候回家了。他帶著失望收起照片,輕輕地嘆了口氣。算上今天,白墨已經消失四天了。他擔心白墨的處境,更害怕白墨遇到什麽麻煩。他不清楚白墨去了哪,只能希望白墨平安無事,早日回來。

白曦點著拐杖,慢慢地朝著前方走去。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只要拐兩個彎就會回到小區。“一步,兩步……”他在心裏數著數,卻被身後急促的腳步聲打亂了節奏。倏然間,白曦意識到什麽,驀地回頭,撞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熟悉的氣息讓白曦安心,臉上緩緩綻開笑容,“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白墨低聲道。他站在白曦面前,形容狼狽,一條褲腿被扯爛,頭發更是亂糟糟紮起,唯獨一雙眼睛燦若星辰,明亮的驚人。“給你。”他將手中的報紙塞給白曦。

“這是什麽?”白曦好奇地問。

白墨咧著嘴笑,抓著白曦的手摁著報紙,一字一句說:“今日淩晨,經過我市交警大隊不懈努力,成功偵破6.8致人死亡交通肇事逃逸案……”

白曦的手頓住,耳邊回響著白墨的聲音。白墨失蹤的去向有了解釋,他似乎想笑,眼眶卻是不由地濕潤了。

“真好……謝謝!”

白墨看著白曦,說不清心中的感覺,似高興又似心疼。他忍不住用力抱了抱白曦,保證道:“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好!”

“你看不到不要緊,我來做你的眼睛。”

時空流轉,眼前的場景仿佛同白曦記憶深處的場景重疊。他回憶起第一次見到小黑的樣子,微微笑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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