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萊芙道, “這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了。”

“我還以為萊芙·白無所不能。”瓦奧米婭略顯訝異。

“謙遜也是騎士美德的一部分?，我有自知之明。”萊芙道，“不過我樂意?接觸您的困擾, 我會做出一些嘗試，使?得你們能在一種較為融洽的氣?氛中進行溝通。至於?結果, 我不能保證。”

瓦奧米婭道：“好。”

游巫對於?幾乎所有溢美之詞都會反應過度, 她?甚至接受不了一些不過分?的誇獎，這是萊芙在上一個任務過程中得出來的經驗。

然而瓦奧米婭總是會用許多正?面?的詞匯來形容游巫。

這應該就是這兩者之間最表層的矛盾。

要?先從這個問題入手解決。

讓瓦奧米婭停止對游巫的讚美是不可能的, 即便讓她?住口，她?的臉上也都寫著對游巫的滿意?。

那麽就只能提升一下游巫對於?正?面?評價的閾值。

萊芙繞行到了游巫的住處，敲了敲門。

屋內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腳步聲。

“小萊芙找我，有什麽事？”游巫站在門後, “這是你練刀的時候。”

吃了還童藥，又特?意?好好打扮過的游巫相?當貌美，比起萊芙任務中遇見的公主們也絲毫不遜色。前提是游巫不笑。只要?她?一笑, 就只能讓人毛骨悚然而非驚艷。

角落裏，普甸乖乖地縮著，一臉享受地低頭吃著游巫特?制的小魚糊糊。

是用了藥粉讓普甸聽話了？

萊芙對瓦奧米婭的說法信了大半。

見萊芙盯著普甸直瞧, 游巫道：“你不會是要?……”

“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萊芙道, “想?要?向您求證——我方便進來嗎？”

麥妮警惕地打量了萊芙一會兒, 將門開得大了一點，挪到一邊，讓萊芙進去，然後關上門。

“當初, 是您將我引去惠賴亞斯的嗎？”萊芙問。

“惠賴亞斯……唔……”麥妮幾乎回憶不起這個詞匯，聽起來像是一個地名, 在記憶裏搜求了好久，才想?起來，裏頭的神官似乎是一個樹魔，也是委員會的“尉官”之一，將身邊的見習神官們變成了獸頭人身的怪物，而且在傳染病爆發之前以預言之名預告了這場疾病的到來，“有點印象……不過，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那個地方的神官，叫作懷爾托的，在露出真面?目之前，工作得非常出色。”萊芙道，“惠賴亞斯沒有發生什麽了不得的災禍，從未向聖殿求助，如果不是之後的那場‘意?外’，也許我根本就不會在那邊停留。”

麥妮不語。

“仔細想?來，就是從惠賴亞斯開始。委員會的行動終於?在我面?前清晰起來，我才能繼續抽絲剝繭地調查，然後及時阻止了疾病的爆發。”萊芙在普甸身邊蹲下，聞了聞盤中的小魚糊糊的味道，意?識到這些糊糊不僅在外觀上，而且在氣?味上都沒有絲毫可取之處，和?人魚餵的新鮮海蝦沒有絲毫可比之處，“而那場將我引去的意?外之中，麥妮奶奶您也是受害者之一。”

“我只是意?外被卷進去的。”麥妮道，“當時是你救了我。”

“聽說，惠賴亞斯的一個孩子吃了一顆奇怪的被樹葉包裹著的糖果。”萊芙道，“對於?那顆糖果的描述指向了您。我猜測，您是為了他?才願意?替惠賴亞斯人引起聖殿註意?的，對吧？”

“如果一個孩子對我的糖果有足夠的鑒賞力，我的確會想?要?幫這孩子一個小忙的。”麥妮用假設的語氣?說。

“您幫的可不是一個小忙。”萊芙道，“若是沒有您，也許許多惠賴亞斯人，包括那個孩子，都會變成獸頭人身的怪物，而目前並沒有使?他?們恢覆正?常狀態的辦法。也許那場疾病無法及時被阻止……您是一個有道德有操守的商人。”

“我不喜歡別人這麽說。”麥妮別扭地擰起了眉頭。

“您太謙遜了。”萊芙道。

“並非謙遜，”麥妮搓了搓胳膊，仿佛要?去掉不小心沾上的泥垢似的，“只不過長久來看，好名聲有害無益。好名聲只不過會讓我的顧客對於?游巫抱有更多的期待，當發現我滿足不了這種期待的時候，他?們就會很?失望，然而卻忘了這種名聲原本就不是我想?要?的。”

普甸將小魚糊糊全?部舔掉了。

麥妮將普甸抱在懷裏：“我曾經也不排斥做一個好名聲的游巫，但是名聲會在交易之中引入一些不必要?的覆雜因素，我的顧客總會期待我給他?們的東西，比起他?們支付的更多，畢竟我一個好名聲的游巫。

“我嘗試過這麽做，結果依舊引起責怪，我還是成了他?們口中的壞心眼的游巫。

“我只做對自己有利的事，只交付顧客應得的商品，並且讓他?們付出一些代價。他?們反倒適應了，他?們不會因為在游巫手上吃虧而責怪我，而只會認為是為自己的貪婪付出的下場。

“其中一些人甚至會像你一樣，在我偶爾做出一些不好不壞的事情的時候，對我產生超常的好感。

“如果我將這種好感當真了，就又陷入了不利於?我的循環之中。我清楚知道，我之所以會得到一些好感，是因為我大體上依舊是一個壞心眼的巫婆，而不是理所當然應該與人為善的好名聲的人。”

萊芙正?想?說什麽，游巫接著道：“小萊芙，你現在就處於?一種危險的境地之中。你的好名聲太多了——我在這其中也起了推動作用，可見我是壞心眼的——這對你不一定是一件好事。但凡你身上有一個汙點，都會無比刺眼，你的名聲有多麽純潔無暇，這種純潔就越容易被毀掉。”

“我知道。我大概能明白您的意?思。只不過我有必須暫時維持這種名聲的理由。”萊芙道，“既然您對我坦誠，我也對您坦誠。瓦奧米婭殿下派我來當說客，目的就是……這只貓。”

任務不分?輕重，都需要?嚴肅對待，萊芙語氣?鄭重其事。

普甸似乎意?識到在說自己，翹了翹耳朵。

麥妮的臉拉長了。

“瓦奧米婭殿下並沒有將普甸奪走，據為己有的意?思，她?只不過是想?要?和?您一起撫養普甸。而且她?對您非常有好感，她?將您形容為……”萊芙沒說出那個形容詞。

“我知道，聽到那種說法真叫人怪不自在的。難道我以卑鄙的方式奪走普甸不足以讓她?認為我是一個壞心眼的巫婆嗎？”麥妮如坐針氈，“她?當著我的面?說也就罷了，在背地裏也這麽對你說，可以合理推測，她?也會將這種說法傳出去的，得警告她?。”

“請，親自去警告。”萊芙將手指向門口，“務必帶上您的貓。”

麥妮一陣不語。

萊芙突然有了一種猜想?，既游巫之所以將普甸從人魚之王手裏奪走，也許有主寵情的成分?，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游巫想?要?盡量避免與人魚之王的牽扯，不過游巫貌似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寶窟很?快就會開啟，到時候不僅人魚一族欠您的債可以清償，而且還有許多做生意?的潛力。”萊芙道。

麥妮的綠眼睛亮了亮，神情開始掙紮，手指在普甸腦袋上飛速地撫摸著。如果以這種速度繼續撫摸下去，也許不出幾日，普甸的腦門上就會變得光溜溜的。

果然，只能用游巫的邏輯來說服游巫。

“普甸就是你們長久做生意?的潤滑劑。即便不提您和?人魚之王一道撫養普甸，可以省下一大筆撫養費。”萊芙道，“人魚之王總歸是不肯為您服用的還童藥，您購買的衣服和?首飾買單的的，您忍心讓這一切付諸東流嗎？”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麥妮在屋內焦急地踱著步子，仿佛已?經想?象到了還童藥、衣服、首飾如果浪費了，會在今後的每個日日夜夜帶給她?無盡的折磨。

麥妮抱著普甸推門出去。

萊芙剛松了一口氣?，又見麥妮折返回來。

“怎麽了？”萊芙道。

“我正?在決定，是否要?幫小萊芙這個忙。”游巫說著，從口袋裏取出了一個用葉子包著的東西，“不知道，小萊芙對我的糖果有鑒賞力嗎？”

萊芙見了那粒糖，渾身僵硬，她?總覺得吃了這粒糖，不是會鬧肚子，就是會做噩夢。

見萊芙遲遲沒有接過，游巫沒有收回托著糖的那只手，道：“那麽小萊芙，我親切嗎？”

“為什麽……要?這麽問？”萊芙道。

說好了游巫不需要?任何誇獎，為何要?突然問她?親切還是不親切？

“親切”這個詞之所以出現，仿佛就是為了有一天用來做游巫的反義詞的。

萊芙的沈默已?經給出了答案。

如非必要?，她?不願意?撒謊，而且這時候撒謊來不及了。

麥妮生出一股無名之火，卻見萊芙就義般將那粒糖果拿了，剝開葉子丟入嘴裏，咽了下去，道：“拜托您，務必與瓦奧米婭殿下好好聊聊。”

目送著游巫抱貓滿意?離去，萊芙品味了一會兒嘴裏古怪的味道，思考了剛才的那段對話，突然恍然大悟，接著推門加速沖出去。

游巫慢悠悠的速度，自然及不上萊芙。

早在游巫到達之前，萊芙先見到了人魚之王。

“騎士？這麽快就回來了…… ”瓦奧米婭道，“您是來告知我，沒有做到嗎？”

“不。殿下，游巫在趕來的路上。”萊芙平覆了一下呼吸，“請您盡量不要?過度地誇獎她?，如果非要?誇獎，您可以從讚美她?‘親切’的角度入手。”

萊芙回到娜提雅維達身邊的時候，後者已?經醒了。

“騎士小姐說好了陪我一夜的，怎麽一睜眼您就不見了？而且……”娜提雅維達撲到萊芙身上，在她?的脖頸間嗅聞著，“您身上有一股瓦奧米婭的氣?味，您去做什麽了？”

“我去完成了一條突然出現的任務支線。”萊芙抱住娜提雅維達的腦袋，簡略地說起今早由一只貓引起了混亂，接著自嘲道，“似乎我無論出現在哪裏，那個地方總是容易有兩個姑娘產生一段奇妙的摯友之情。由人魚之王對於?麥妮殷切的態度來看，這種事情又要?發生了，不過我相?信游巫頑固的性?格，她?不會那麽容易被打動的。”

娜提雅維達笑道：“那可未必，我對於?騎士小姐的神秘力量一向很?有信心，這一次也會同樣起效的。”

另一廂，瓦奧米婭思索著萊芙離開前說的話，咀嚼著“親切”這個詞。

她?之前沒想?到過用這個詞去形容麥妮，但是仔細一想?，麥妮對她?確實非常親切……至少有過這樣的時刻。

麥妮抱著普甸進來了。

受到藥物的影響，普甸眼裏只有麥妮一個主人，將照顧了它幾個月的瓦奧米婭忘在腦後。它只對麥妮親手做的小魚糊糊有興趣，而對貝殼碗中新鮮的蝦沒有胃口。

“我喜歡您今天的打扮。”瓦奧米婭將萊芙先前的叮囑忘了一半，“您在我眼中是個小姑娘，就應該漂漂亮亮的才對。”

“我不是。”麥妮如芒在背，若不是人魚一族很?快就會有還債的能力，她?恐怕會立時逃走，離開之前還會向人魚之王灑下一些有害的粉末。

“我三千歲，您才幾百歲。”瓦奧米婭道，“您在我眼裏當然非常年幼。可是您先前總是打扮得老氣?橫秋的。”

“三千歲相?對於?人魚的年齡不過在壯年，而人類之中少有能活上百歲的。”麥妮道，“歲月在我身體上留下的痕跡，要?比給您留下的多上許多，也快上許多。”

“我不在意?您的外表，我只在意?您的精神。您是明亮的人。”瓦奧米婭道。

麥妮強忍著渾身不適，她?已?經挑好了幾種藥粉，其中一種是讓人魚用了無法說話的，另一種是讓人魚用了之後會不停發出咒罵的。

“去過如此多的地方，又有如此堅定的追求。您的永恒之花，是我從未見過的明亮。 ”瓦奧米婭道，“只要?你出現，仿佛一切都被點亮了。只要?見到你，我就心情愉悅。”

“如果你這麽說是為了我的貓的話，那麽給你。”麥妮從萊芙的話術中清醒過來了，意?識到與人魚一族繼續交易哪怕會有一時的獲利，那也是得不償失，既然她?已?經浪費了還童藥、衣服、首飾以及一只貓，可不想?繼續浪費心情了，要?是這種話再多聽幾次，她?會難受得做不了生意?的。

無論人魚一族再有多少誘惑，她?務必就此與瓦奧米婭脫離聯系，一點牽扯都不剩下。

“越是與您相?處，我就越能感到，”瓦奧米婭道，“您非常親切。”

“‘親切’？您說了這個詞？”麥妮收回了想?要?踏出去的那只腳。

“是的，就是‘親切’。”瓦奧米婭道，“難道從未有人這樣形容過您嗎？”

“從未有人，”麥妮的臉色好看了許多，“有過如您一般的眼光。”

萊芙帶著黑蛋，去看望小魚阿貝，走在路上突然有種皮膚發麻的感覺：“我總覺得，有一件奇怪的事情正?在發生。 ”

娜提雅維達道：“也許是騎士小姐促成友誼的魔力正?在起作用。”

“這麽一說，就更奇怪了。”萊芙想?象著麥妮和?瓦奧米婭友善相?處的畫面?，覺得相?當違合……不，無論游巫和?誰在一起友善相?處，畫面?都會很?違合。

突然，一只大海螺匆匆地走過，因為走得太急，見到娜提雅維達後又準備回避，便一下子撞在一旁的貝殼上。

“沒事吧？”萊芙將大海螺扶了起來。

“在那兒，我們發現了一些古怪的文字。”大海螺道，“人魚之王曾經下過令，若是見到那種文字，就得盡快通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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