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為“格文托”的暫居地中, 三十四個毫無癥候昏倒的村民?並排躺在一個新搭建的大棚裏。

他們的家人正焦急地在棚外等?待結果。

幾刻鐘前，那位名聲在外的騎士萊芙·白途徑格文托，聽聞有一種古怪的疾病出現在此地, 便主動提出由她來治療。

在傳聞中，萊芙·白騎士經過的地方, 往往會出現一些在醫師看來幾乎不可能出現的案例, 而且這位騎士確乎對於某方面的醫學技術掌握得相當精妙——在進入大棚之前，她還順便給一個換牙期的孩子拔掉了?一顆壞牙, 手法相當利落——一部分格文托人相信她可以在格文托創造另一個奇跡。然而，這位騎士並沒有經受過醫藥學訓練的記錄，為此，多數格文托人質疑她是否真的能應付這種怪病。

鑒於格文托的所有醫師都對這種怪病束手無策，也只好讓她試一試。

只見年輕的聖殿騎士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舉動, 只是在每一個病人面前停留一會兒，伴隨著偶爾的自言自語，奇跡一般的, 那個病人就會突然醒過來，正常下地，回到家人身邊。

轉眼之前, 三十四個人全部醒過來了。

她沒有用到任何藥物, 也沒有用到任何別的醫療手段。貌似, 她只不過是為病人祈禱，然後病人便痊愈了?。

只靠著幾句咒語，便能治療疾病，這種舉動原本很容易讓人聯想到邪巫——在巫術中一貫有這種“治療”方法, 邪巫一族念誦邪惡的咒語，將疾病從病人身上轉移到其餘人身上。這實則並非是治療, 只是將疾病擴散 ，無論是病人還是被轉移疾病的那個人，都會受到可怕的詛咒。

不過，這位年輕的聖殿騎士不會引起這種聯想。她只要站在那邊，即便不為自己據以力爭，也不會讓人懷疑她帶有絲毫惡念。分?明不茍言笑，卻顯得非常親和。不高大，卻能輕易讓人產生信賴感，仿佛只要她在，一切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她的自言自語，被格文托人解讀為某種神聖的話語——或是虔誠的祈禱詞，或是帶有凈化作用的祝福語——沒有懷疑聖殿騎士的語言中也許沒有這種超自然力量。

不借助醫學，而是借助神聖的話語便能治愈疾病，這讓格文托人想到了那個早在怪病產生之前就有的謠言：這種怪病並不是真正的病，而是人們被種邪惡侵蝕的結果。

“終究還是爆發了?……”萊芙謝絕了?村民?的挽留，離開了?格文托。

麥德拉病怏怏地趴在萊芙的掌心裏，嘴唇上的白沫蹭在萊芙的袖口：“噗，啊，我不行了?……萊芙……我死了……是累死的……”

“別裝了?，我看到你用口水吹泡泡了。”萊芙用手帕把麥德拉的嘴巴擦幹凈，“臟兮兮。”

“你要知道，指望著我把所有病人都治好是做不到的。”麥德拉跪坐在萊芙的掌心裏，扯了扯自己的臉，原本雙頰是鼓鼓的，脖子是看不到的，現在她居然只有一層下巴了。

“我知道你做不到。”萊芙道。

小人有治愈疾病的能力，這種能力魔龍還有聖咒師都有，但是一次只能治療有限數量的人，沒有辦法大面積使用。而且小人雖然能治，卻既不能看出病因，也沒法用語言描述出她是怎麽治療的，治療經驗也沒法推廣。

萊芙摸了摸小人的腦袋瓜，遞出幾顆堅果仁：“麥妮研制出了藥物配方，差不多已經找齊了?原料，原料大多不難找到，很快你就可以輕松一點了。”

“既然都找到藥物了，”麥德拉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把自己的嘴巴塞得鼓鼓囊囊的，“哢嚓哢嚓……那為什麽你還要帶著我跑來跑去……”

“在這種人心不穩的時刻，許多一些振奮人心的東西。你知道，身為一個名騎士，我需要不停地制造傳聞，否則一些謠言就會附會在我身上。而且……”萊芙的眸子深了深，又給麥德拉遞了?一把堅果，“我的名聲，現在還遠遠不夠。”

“哢嚓哢嚓……萊芙你好奇怪，明明之前還因為名聲太大而苦惱的，一聽到別人說起‘萊芙·白’就想把自己藏起來，怕被認出來，索性不去見人……哢嚓哢嚓……”麥德拉懶洋洋地拍著肚皮，“可真是善變，到了這個時候……哢嚓哢嚓……又突然嫌名聲不夠響了?……”

萊芙在魔林中走了?一段，與麥妮會合。

麥妮沒有恢覆原本的老嫗模樣，依舊維持著青年女子的狀態。

游巫那股讓人看著發毛的氣質沒有因為容貌改變而產生絲毫衰減，這些日子以來，萊芙卻不怎麽怕她了。

“我以前對您存在偏見，原來麥妮奶奶您是如此樂於助人、急公好義。”萊芙道，“您費盡辛勞鉆研出了藥方，排除了原方中會導致人變成?半人半獸的副作用……”

麥妮打量著萊芙，沒有在後者臉上看到絲毫諷刺意味。這話居然是真心的，這反倒讓麥妮更加不自在了，她寧可萊芙在說反話。

該死，這小丫頭居然把她當成?了?一個好人，這對於游巫而言不啻誣蔑。若是萊芙繼續這麽認定下去，之後還不知道要怎麽使喚她。

所幸，提供藥方帶來的損失，比起那筆要不回來的債而言，簡直是九牛一毛，不值一提……麥妮緊緊地捏著布兜，自我安慰著。

等?到債要回來之後，她必須得改掉白送的習慣。

“小萊芙有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麥妮忍不住提醒道，“這個藥方一開始就是從我這兒賣出去的，反倒是那個原方才是委員會改進之後的成?果……”

萊芙想了想，道：“不愧是游巫，不僅具有商業的才能，在草藥學上居然也有如此深刻的研究，根本不需要原方，就能找出治療的方法！”

麥妮被誇得牙癢癢：“小萊芙有沒有考慮過這種可能性，這個藥方根本不是我的成?果，而是我買來的。”

萊芙：“不愧是游巫，居然有如此先見之明，如果沒有到您的手上，這個藥方就不會發揮這般大的作用……”

“我原本還囤積了?藥方中的一種原材料，預備等?價格上漲之後再放出去……”麥妮越誇越不自在，腦袋上中一條血管一跳一跳地發痛，她懷疑萊芙根本就是想要折磨她，才會把高帽子一頂一頂地往她頭上戴，“其實我早就知道……”

“這愈發證明了我對您的偏見真?是錯得離譜，”萊芙打斷了麥妮的話，“您願意放棄唾手可得的收益，真?是樂善好施、不求回報、雪中送炭……”

“夠了?。”麥妮忍無可忍，把藥方往萊芙手裏一塞，捏了捏眉心，抄起拐棍，扭頭遍走，離開前特意把嘴咧大了?——她知道萊芙害怕她笑的樣子。

藥方上多數為常見的可食用魔植，還有少量有輕微毒性的魔植，以及魔物部位……掃了一眼後，萊芙收起了?藥方，捏了捏麥德拉的臉，回憶了?一下麥妮離開時的表情，道：“瞧，麥妮奶奶多高興啊。”

“差點忘了?提醒小萊芙了?。”麥妮折返回來，臉上的笑容愈發陰森，“這個藥方並不是完全安全的。”

萊芙正色問：“會有什麽副作用嗎？”

“若是得病的人按這藥方吃治療，自然會安然無恙。”麥妮的臉上帶著滿滿的惡意，她的笑容仿佛在暗示所有的顧客，若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與游巫做交易，否則必然會付出慘烈的代價，“而若是沒有得病的人服用了這藥方上的藥物，就會性命垂危，只有從我這兒獲取另外一種藥物，才能救治……”

這種傳染病的可怕之處在於，得病的人身上看不出什麽明顯的癥狀，因而很難判斷。發病之後會突然暈倒，這固然可以成?為判斷得病的依據之一，然而得了?別的疾病——甚至在沒有得病的情況下——人也會暈倒。

萊芙睜著無神的眼睛，望向麥妮：“那麽，為什麽沒有癥狀呢？”

“老婆子自然不會告訴你……其實有癥狀。”麥妮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得病的人……臉色蒼白、皮膚幹枯、缺乏血色。”

萊芙接腔：“傳染病的癥狀同長期食用一種常見的、美味的可食用魔植對身體產生的改變差不多。這種魔植到處都有，人人都吃。

“‘臉色蒼白、皮膚幹枯、缺乏血色’，這幾乎是所有人的狀態。這也是為何吸血鬼的傳聞日益增多，這種狀態太像是失血過多了?。

“謠言中說，吸血鬼在魔龍的授意下傳播疾病。相信這個謠言的，將這種疾病當成?是某種‘邪惡’或者‘褻瀆’的後果，不相信這個謠言的，也不會去分析它?。

“這個謠言提示了兩個信息。其中一個就是：得了?傳染病的人，會出現類似於失血過多的癥狀，即便和吸血鬼無關。”

麥妮疑心萊芙早就猜中了癥狀，只不過想要借她的口再說出來，以此取樂。

“這種疾病還會不停地擴散，如果無法截斷擴散，各個暫居地都會受到影響，”麥妮道，“有許多暫居地附近並沒有藥方所記錄的部分材料，然而藥方所需的材料必須是新鮮采集的。如果傳染到了這些地方的人，老婆子還有另外一份藥方，要價是很貴的。”

萊芙貌似很苦惱地說：“那麽這個傳染病又是借助什麽途徑的呢？”

“老婆子也不會告訴你……這是通過……”麥妮的嘴巴又一次不聽使喚，“魔……魔蟲。”

話音剛落，萊芙道：“謠言提供的第二個信息是：傳染病和一種吸血的蟲子有關，畢竟，吸血鬼歸根結底也是一種蟲子。真?不愧是游巫，什麽都替我考慮到了。”

和萊芙分?別的時候，麥妮佝僂著背，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柱著拐杖，差點站不穩。

“這分?明是守序的邪巫們討論出的結果。”三千歲的魔龍環住了?萊芙的胳膊，“騎士小姐戲弄老人家的時候，依舊如此閃閃發光。”

“麥妮奶奶失去了?自己的黑貓，一定相當孤獨，我陪她說了會兒話，全程給予她正面評價，怎麽能叫‘戲弄’？”萊芙認真地反駁，“她分明就笑得很開心的。”

“對了，說到‘守序的邪巫’，聖殿中樞給了?我一封信，我正在考慮如何處置……”萊芙凝視著娜提雅維達的臉，又想到了關於這場傳染病的謠言，“算了?，一會兒再說……”

委員會借著魔龍的名義行事，信仰產生的力量多少會使得娜提雅維達的性情有所變化，當信仰之力強到一定程度，也許娜提雅維達會瀕臨失控。她沒有切身體會過被虛無縹緲的信念動搖，娜提雅維達則一直在承受這種動搖，並且忍受著、很少讓她註意到，這會是什麽感覺？

“騎士小姐又用這種表情看著我了?。”娜提雅維達道。

“什麽表情？”萊芙問。

“您仿佛在擔心我會受欺負。”娜提雅維達欲言又止。

“娜提雅維達又要開始了?吧，”萊芙警惕起來，“之前是‘小茴香’還有‘小死魚’，這次又會是什麽比喻。為了把我形容得渺小很自不量力，娜提雅維達一定想了很多說辭。”

“不，”娜提雅維達抱著萊芙的胳膊輕輕地搖了?搖，“我是想說，騎士小姐越來越厲害了，我可是，非常需要騎士小姐的，沒有騎士小姐不行的。”

萊芙等?著娜提雅維達用誇獎的語氣繼續把她形容成一種小小的、不乏可愛之處的、然而絕無可能保護魔龍的東西，沒想到這純粹是撒嬌。

“這個世界上，只有騎士小姐您能欺負我。”娜提雅維達金色的眼眼睛裏帶著溫潤的光，睫毛像一只寒風中的蝴蝶似的顫著，“騎士小姐不會允許別的人欺負我吧？”

“這……這是當然。”雖然已經努力克制了，但是在惡龍的期待的目光之下，萊芙還是略微地膨脹了?一點，她擡起手臂，用手掌拍了?幾下娜提雅維達的背部。

“呀！”娜提雅維達被拍得身體一歪，往斜前方載倒，嘴唇不經意地擦過萊芙的臉。

萊芙下意識地拉住娜提雅維達，下一秒，後者精準地將她的腦袋壓入懷中。

“騎士小姐您沒事吧？”等?到心跳平覆下來，娜提雅維達緩緩將萊芙松開，語氣無辜，擔憂地望著她。

腦中開始反覆播放不該出現的畫面……萊芙默默地背誦了好幾段歌頌清心寡欲、提倡克制的騎士語錄才沒有表現得太明顯。

“沒事。”萊芙也不知道是自己是怎麽了?。

最近的魔龍總體上非常矜持而且乖巧，只在口頭上提過幾次《屠龍手冊》，沒有什麽不該有的小動作，反而倒是她毫無理由的、滿腦子奇怪的念頭，這樣實在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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