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甲正要再說些什麽, 卻被蛇女拉了一下。

“帕爾修大人定能馬到成功。”蛇女將上身壓低，尾部繃成直線。

“屬下，這就去準備。”龜甲人四足向下趴著。

“你們怎麽不問我有何勝算？”帕爾修神情?倨傲地從祭壇上走下, 他在龜殼上蹭了蹭鞋底了泥灰，背著雙手望向戰栗的蛇女, 和面對魔龍時謙卑阿諛的模樣截然相反。

曾經的帕爾修不過是一個家徒四壁的閑漢, 他的這個兩個手下，一個出身貴族, 另一個則是遠近聞名的美人，要是在幾年前見到他，恐怕都不會正眼瞧他一眼。正是因為對委員會的忠誠，才使他得以高臨於這兩人之上，但帕爾修知道, 他不會止步於此。

“屬……屬下不敢。”兩個尉官齊道。

同富有事業心的懷爾托不同，蛇女莉丹波·班奈和龜甲人賴昂內·克雷是順服的手下，從來沒有搶他風頭的行?動。也許是過於順服了, 帕爾修反而覺得有些無?趣，他是受到魔龍的眷顧之人，既然他遲早會因為魔龍的眷顧而擁有淩駕於委員會之上的能力, 他何不早些享受這榮耀？

在好一頓作威作福之後, 帕爾修終於放兩個手下離開。

次日, 他安排了賴昂內和莉丹波對萊芙·白的偷襲。如?若順利，將萊芙·白一舉拿下，那麽他接下來的兩個必勝的籌碼也就沒有用上的時候了。

賴昂內曾經是一位聖殿騎士，因為在一次任務中受了嚴重的傷, 之後便對戰鬥產生了難以忍受的恐懼心，然而聖殿在他傷愈之後便不講情面地繼續給他派發任務。賴昂內忍無?可忍, 終於放棄了聖殿騎士的職位——以同樣理由退出的騎士為數不少。在加入委員會之後，獲得超越人類體質的戰鬥力和愈合能力是其次，最關鍵的是，隨之而來的，他對戰鬥的恐懼心理幾乎消失了。不過或許是晶核種類的影響，他的戰鬥欲也並不很強烈。

這一次要和一個年輕的前同行?對戰，在賴昂內看來和別的任務沒有什麽不同：“帕爾修閣下說，至上的魔龍會註視著我們的戰鬥，為我們的勝利祝福，這是什麽意思？”

“意味著這個任務不會很困難。”莉丹波眼波流動，在離開?帕爾修的視野之後，她便恢覆成了人形，穿著色彩艷麗的南部服飾。

她出身南部叢林，是一名出眾的占蔔家。她能歌善舞，追求者無?數。然而讓她小有名氣的，並不是占蔔家的身份，而是她的美貌。加入委員會之後，服下了魔蛇的晶核，她終於不再需要因為歲月對容貌的侵蝕而擔憂。至於尉官需要完成的任務，她將其視為保持美貌不得不付出的代價。

“我們這回的敵人是一個小姑娘，”莉丹波又恢覆了蛇尾，倒不只是因為獸形更便於戰鬥，她最近日漸覺得化作人形不自然，倒是保持著蛇的形體讓她更加舒適，“速戰速決，若是拖得太久，死狀就難看了。我見不得難看的屍體。”

獲知了萊芙·白的下一個任務地點後，賴昂內和莉丹波提前出發，預備蹲守在那兒，等?到萊芙和魔物戰得兩敗俱傷之時，再出來收拾殘局，趁機將萊芙了結。

在他們出發之前，帕爾修指揮官又傳來消息，說若是在他們戰鬥之時，魔龍沒有出現，那就留活口，好讓他親手獻給魔龍。

“聽說這一回的魔物也不是好對付的，說不定?我們非但不需要對她出手，反而要從魔物手裏把她救出來呢。”莉丹波道。

“不要小看了聖殿騎士的考核，”賴昂內道，“這種程度的魔物，聖殿騎士還是可以對付的。不過，你出手太快，中了你的毒會很快沒命，還是我先動手。”

莉丹波道：“你也不要下手太重。”

出乎意料的是，萊芙和魔物兩方並沒有鏖戰，戰鬥局面一邊倒——準確地說，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了。

賴昂內和莉丹波才剛到不一會兒，就見那的只貌若巨大猿猴的魔物被一個突然出現的白衣女子踩在腳下。

魔猿的腦袋當即被踩碎了，接著是脖子、肩膀、上身、下肢……

還來不及恢覆，就被碾成了肉渣。

魔猿化為粉屑，漸漸消失在空中。

在白衣女子懷中，有一個小個頭的姑娘，棕發棕眼，深色衣服，背上背著一把大砍刀。因著不太適應傳送的氣流，顯得緊張兮兮，落地之後，又在女子懷中縮了好一會兒，這才將腦袋探出來。

“下次……不要那麽突然……”萊芙驚魂未定，看著地上掉落的金色晶核還有那一點點魔猿的殘燼，意識到了發生什麽，低頭將那晶核撿起，在身上擦了擦，熟練地收了起來，“我只是提個建議，不是說你必須要聽我的，就是這個落……落角點，這樣是會快一點……但是……容易把晶核踩碎，就賣不出……”

白衣女子臉上掛著笑，但似乎並不愉快：“騎士小姐是想攢夠了晶核，好還了我的債，然後去見人魚嗎？”

“如?果我非得還了你的債才能去見人魚的話，那恐怕是見不到人魚了。”小個頭騎士連忙解釋，“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我現在並不是很想還債，也不是很想見人魚……啊，不，我也不是不想見人魚……總之，這顆晶核、同我欠你的債務，還有人魚，這三者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麽關系嘛，你是怎麽聯系起來的……”

白衣女子臉上笑容愈發溫柔，小個頭騎士的辯解愈發無?力。

為了方便戰鬥，賴昂內維持著半人半龜的樣子。他用粗短的手指掏出畫像，對照著畫中女子和那個從白衣女子懷裏出來的小個頭姑娘：“沒錯，正是萊芙·白。”

“嘖，”莉丹波發出不屑的嗤笑聲，她正往自己的蛇尾上塗抹香膏，擡頭瞥了一眼，“原來如此……”

賴昂內：“怎麽了？”

“另一位一定?就是聖咒師了。傳聞裏萊芙·白騎士解決魔物的手法相當迅捷，沒想到……”莉丹波的目光落在了聖咒師身上，頗為不屑地說，“是這麽個‘迅捷’法。”

“你要我說多少遍，”賴昂內道，“聖殿騎士的考核是很嚴苛的，不會讓一個偷奸耍滑的人通過的。”

“既然考核挑出來的都是配得上這個身份的騎士，那麽同樣通過了聖殿騎士考核的你，為何後來又放棄了？”莉丹波道。

賴昂內不語。

“我還聽她們說到什麽‘債務’，”莉丹波道，“若是這位騎士的功勞，全部是這位聖咒師的手筆，這確實是好大的人情債啊。難怪萊芙·白在這位聖咒師面前擡不起頭來了——瞧，聖咒師帶著村民先離開了，她落了單，咱們快抓住這個機會，速戰速決吧。”

話音剛落，就見萊芙沖著他們過來。

兩個尉官還沒有想明白他們是怎麽被發現的，就聽萊芙禮貌地開口詢問：“請問……”她說著指了指魔猿殘存的一點點實體，“二位和它?是一道的嗎？”

賴昂內下意識地點了點頭，舉起錘狀的武器。

“那就好，”萊芙從身後將砍刀抽了出來，“原本還擔心誤傷，是一夥的就好。”

一刀揮出，遮擋在兩個尉官面前的魔樹瞬間被切斷了。

賴昂內抓住莉丹波護在內側，轉身後，用堅實的後背對著萊芙。

第二刀揮出，龜甲就像是一塊脆生生的蕪青塊似的，被萊芙的刀劃開?，隨後被劃開?的便是賴昂內的心臟。

腥臭濃稠的血液飛濺，賴昂內低頭，突然發現自己的視野不受控制地斜下方移動。

在它面前，莉丹波瞪大了眼睛，一張漂亮的臉上沾滿血跡。

它?的肚子像是被扔入冰窖似的，寒冷難當。

視線停止下移的時候，賴昂內將腦袋旋轉了半圈，看到了半具屍體。屍體是半人半龜，在胸口位置被斜著切了開?來，他看到的是下方的那半具。因為揮刀之人的動作太快，以至於即便上半身只剩下了一半，半具身體還是僵直地站在遠地，並沒有倒下來。

從切口的地方開始，慢慢化為塵屑。

這是，它?的身體啊。

賴昂內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故事裏的美女蛇？第一次看到活的……”萊芙的語氣頗為向往，上下掃視了莉丹波一眼，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似的，神色一變，仿佛要說給什麽人聽似的，嚴肅地說，“第一次作為對手，也是第一次要宰，只是一般程度的感興趣。”

“害怕了嗎？”莉丹波見萊芙言行?異樣，以為她是畏懼自己，她舔去了唇角的血跡，將雙手伸入賴昂內的肚腹，挖出紅色的獸核，連著破碎的胃，一同放入嘴裏咀嚼。

“你的牙齒看起來很鋒利。”萊芙暫時把砍刀收了回去，換上了大拔牙鉗，“很漂亮，可惜，接下來就歸我了……放心，我動作很快的，不會很難受……”

看著小個頭騎士手裏舉著那把碩大的鉗子靠近，莉丹波不由得產生了強烈的恐懼。

賴昂內已經死在她的眼前，對此她並不覺得難過，恐怕異地而處，看到她的屍體，賴昂內也不會有絲毫情緒，她們服下晶核已久，久到早已失去了對於許多覆雜的情?緒的感知能力。他們不再懂得感傷和憂愁，這倒是不妨礙它?們保持原始的恐懼。

她也恐懼帕爾修指揮官，然而大難當頭，她顧不得帕爾修“留活口”的要求了。

蛇女並不擅長近身作戰，在原本的計劃裏，由賴昂內抵抗萊芙的攻擊，若是不敵，她再趁機噴射毒液。

此刻，牙管中的毒液換成了致命的。毒液具有強大的腐蝕性，只要碰到皮膚，就會產生被烈火燒灼般的疼痛，中毒者的死狀也不會比火燒死更體面。

毒液噴射而出，雖然騎士避讓了，但還是有一滴沾在手上。

一滴就夠了，她必死無疑。

莉丹波自信地勾起唇。

片刻之後，萊芙依舊好生生地活著。

她帶著莉丹波的獸核，以及一根被黑蛋清洗剖光的後的蛇牙，與娜提雅維達會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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