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芙擰起眉頭?, 擡步向暫居地內走去。

“其實我讓小萊芙幫我要債，並不完全出自私心，也是為了小萊芙你考慮。”麥妮又換了一個策略, “因為那個欠債不還的家夥那裏，有一件珍寶, 就是我先前提到過想要送給你的那兩件禮物之一。”

“第一, 您提的過我會非常需要的另一件‘禮物’，也就是‘解惑之壺’, 事實證明它的存在對我而言沒有絲毫必要性。”萊芙一邊悄無?聲息地往裏走，一邊壓低了聲音，意識到這樣還是容易被發現?，萊芙索性讓別琳幫忙隱匿身形。

小小一只的狼崽才?剛把她們轉移過來，又貌似艱難地拖著茗巴黛跟在身後, 顯得非常可憐。不過剛才?別琳讓魔物們順從?獻牙的事還是讓萊芙對狼崽能?力的預估提升了，而事實上，在萊芙提出請求之後, 它確實幫上了這個忙。

看到別琳對萊芙言聽計從?的樣子，麥妮頗為訝異。

萊芙道：“第二，您說的‘送’, 不過是你低價收購接著又讓我付出更高的代價從?您那兒買回來, 既然如此, 如果我想要那件‘禮物’，何不直接找對方，而是要讓別人賺差價？”

麥妮絲毫沒有被戳穿的緊張感，勾起唇, 嘴角咧開?的弧度很誇張，讓萊芙有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感：“小萊芙要知道, 有些事情只有游巫才?能?做得到。在價格之中，貨物只不過占了一半，另一半是發現?顧客需要什?麽的眼?光以及去滿足這種需要的能?力。”

“‘發現?’並‘滿足’我的‘需要’……”萊芙道，”比如‘發現?’我想要孵蛋，在蛋殼上開?一條縫並稱之為‘破殼’？”

“如果不是那個欠債不還的家夥拿走了我太多的寶貝。”麥妮心平氣?和地說，“我本可以發現?小萊芙的其餘需要的，又怎麽會只準備牙齒？瞧啊，小萊芙也覺得那家夥很可惡吧？不但欺負老人家，還耽誤了小萊芙的要緊事……”

“夠了。”萊芙簡直無?言以對。被麥妮這麽一勸，她非但不想去向那個要債的家夥討債，反而想誇對方一句“做得好”了。

狼崽子在一旁幫腔地“嗷嗚”了一聲。

麥妮暫時性地住了嘴。

萊芙看到橫在晾桿下的一截東西，覺得有些不對勁。

走近了一看，原來那不是木頭?，而是一個暈倒的婦人，而且不是陌生人。正?是萊芙從?魔兔口中救出的人中的一個。婦人的衣服許久沒有換，染上了魔樹的汁液，又滾了一圈泥，不走近看，未必發現?得了。

枯幹的皮膚，緊閉的雙眼?，如果不是還有呼吸，完全像是一個已經死去的人。

萊芙環顧了一圈，也沒找到麥德拉。

她先前之所以放心讓這些人離開?，也是知道有小人跟著他們，就足夠解決大部分麻煩。

但是小人遲遲沒有歸來，在這兒也找不著，看來她還是發生了她意料之外的事情。

萊芙想到未歸的小人，又想到了還沒有給她回應的娜提雅維達，有一點擔心。她也知道擔心是沒有道理?的，無?論是娜提雅維達還是小人都沒有遭遇值得在意的危險，對這點她能?確定。

最近習慣了娜提雅維達在身邊。只是因為娜提雅維達在離開?的時候讓她等著，她居然就真的什?麽也沒有做，安逸地收收牙齒、摸摸狼崽，實在是太怠惰了。明明一開?始做騎士的時候也是單打獨鬥的，甚至連馬都沒有，只有一把砍刀一頭?羊，現?在居然依賴娜提雅維達到這種程度。

萊芙默默反思著，俯下身去。

盤旋在婦人上空的魔蟲聞到萊芙身上魔植混合液的氣?味，嗡嗡叫著飛走了。

不是饑餓所致，也不像是受傷，萊芙排查了一下昏迷的原因，很快決定還是不在自己不擅長?的領域發揮。

在治療上，狼人和暈倒的吸血鬼指望不上，空間裏的藥物雖多她也一時也不知道該選擇哪一種。為了避免外力影響，萊芙沒有擅自挪動婦人，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向麥妮，滿臉寫著“游巫不會做不到吧？”

醫藥學?是巫族的傳統手藝。

麥妮拉開?昏迷者的眼?皮檢查，又掰開?那人的嘴，假模假式地檢查了一遍，然後拿出一枚藥丸，塞進?婦人嘴裏。到這個時候，麥妮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她在進?行治療，而且在進?行治療之前，居然沒有先講好價錢。

而且按照慣例，她用了一粒雖然能?起效的、卻並不對完全對癥的、在她所能?選擇的範圍之內最昂貴的藥丸。

“除了生意之外不做任何多餘的事情”這句話可以說是游巫的信條。她不是那種會輕易產生憐憫心的老婦人，這些年來，除了用可怕的糖果嚇唬小孩子取樂之外，她沒做過任何白費工夫的事情。

然而，她似乎是在感受到萊芙有所需求的時候，身體自然而然地就動了起來，而且在那一瞬間，她打從?心底裏就沒有想過要找萊芙要報酬的事。

看到萊芙處於困境之中，就想要幫她拜托困境，這是為了什?麽？

這是因為……麥妮很快找出了理?由：比起那筆龐大的債款，這顆藥丸的價值可以忽略不計。

因為萊芙這個小家夥的戒心很強，為了長?久做生意，她需要展現?自己的友好。

沒錯，就是這樣。

麥妮這般說服了自己。

“您這麽快就知道她怎麽了？”萊芙很驚訝，一是因為一向無?利不起早的游巫居然主動去救人實在新鮮，二是因為一個本職不是醫師的巫族居然也能?如此快找出治療辦法。

“我不知道她得了病或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麥妮道，“那枚藥丸能?強行將她的身體恢覆到三刻鐘之前的狀態，無?論她在這三刻鐘內遭遇了什?麽，都不成問題。”

“不愧是游巫，”萊芙道，“即便很多珍寶都被騙走了，也可以隨意拿出效果這麽厲害的藥來。”

萊芙的話像是往麥妮心口紮了刀，而且還是兩刀。

“這是當然。”麥妮強顏歡笑。

——這是她現?下所能?選擇的範圍之內最為昂貴的藥丸，自然得有用一句話就能?概括的、聽起來就很厲害的功效。

“那這個藥丸見效要多久？”萊芙問。

“需要三天。”麥妮道，“每隔一天，就能?恢覆成一刻鐘前的狀態。”

“這……沒關系，總之不會有生命危險。”萊芙沒有明說，但是眼?中的同情幾?乎要溢出來了，滿臉寫著“游巫的能?力還是很有限的，早知道不應該期望太高，看來那個欠債的家夥確實將游巫的庫存掏空了，但是我不能?在老人家面前提起這件傷心的事情”。

比起先前夾槍帶棒的態度，這種不加掩飾的同情更讓麥妮覺得難以忍受。

“是啊。”麥妮皮笑肉不笑地應下了，恨不得直白地告訴萊芙，她可不是不能?給出直接的治療方式，只不過游巫的美學?讓她更偏向於更不對癥的治療方式而已。

“挪動她沒有問題嗎？”萊芙問。

“可以。”麥妮道。

萊芙俯身，擼起袖子將婦人扶起來，用手帕擦幹凈她臉上和手上的泥土。然後和狼崽小聲說了幾?句什?麽，又在狼崽腦袋上摸了幾?下。

狼崽軟綿綿地呲了幾?下牙，接著，拖在狼崽身後的人體，就多了一具。

麥妮回頭?，看看拖著兩具身體的狼人，又看看萊芙。心道即便沒有游巫來編造傳說，只要萊芙·白騎士自由發揮，各種稀奇古怪的傳聞和怪譚的出現?和流傳，也是遲早的事。

萊芙沒有把袖管放下，粗麻材質的外套之下，露出半截閃閃發光的白色袖管。

“這是娜提雅維達大人織的？”麥妮眼?睛一亮，她想到南部雨林中的人總是很願意用大價錢換取和魔龍有關的東西，如果是貨真價實的魔龍制作的東西，更是有市無?價。

“是的。”萊芙遲疑地看了被別琳拖在身後的婦人一眼?。

“放心，她現?在聽不到我們說什?麽。”麥妮知道萊芙擔心娜提雅維達的秘密洩露出去。

當務之急還是先討回那筆債……麥妮努力壓抑住了自己誘騙萊芙把布料交換給她的沖動，這看起來並不太困難。可是先前的那本大生意的失敗，已經讓她很難周轉開?，這時候只能?想辦法先利用手頭?已有的東西。

“就是昨夜，在餵娜提雅維達吃魚的時候，娜提雅維達一不小心被絆倒了，”萊芙回憶起那一幕，表情沒變，但眼?裏多了一點笑意，“然後她非常巧地，摔進?了我的懷裏，掙紮之間扯斷了我袖子。”

萊芙發現?，只要和別人提起娜提雅維達，哪怕只是念到這個名字，她的心情就會莫名其妙地明朗一些。

得到一件舉世無?雙的珍寶之後，向旁人展示所有權的念頭?，以及獨享珍寶的念頭?，兼而有之。

想要讓所有人知道，其實娜提雅維達並不是可怕的惡龍，相反是一條相當可愛的魔龍，這樣的想法，和她粗糙的言辭以及身份所形成的壁壘之間形成了沖突。

於是，她只能?在有限的時間和地點、對有限的人、有限地分享一點點。

“咳，跌倒，這種事情很常見的，即便是魔龍，也有難以控制平衡的時候。”萊芙像是給娜提雅維達辯解似的補充了一句，扯了扯袖子，“然後，娜提雅維達就給我補了一下袖子，挺結實的，就像是不耐臟。”

麥妮很想說，很多衣服，尤其是魔龍制成的，評價標準不應該只有“結實”和“耐臟”與否這兩項。

潔白華麗的袖子和萊芙過於樸素的衣著形成了鮮明對比，麥妮突然意識到她先前的思路出了問題——萊芙分明有更為直接的需求，她想得太過迂回了。

萊芙·白，年少有為的聖殿騎士，知名度堪稱史無?前列，擁有一座小島和數萬島眾，和囤積了無?數財寶的魔龍關系親密，然而這樣一個人類，卻欠了魔龍很多債。簡而言之，她很需要錢。

說起來，當初在得知魔龍有一個想要示好的人類的時候，她還為之出力不少，包括但不限於提供生龍蛋的方式。

誰讓魔龍的生意難做。娜提雅維達和她做生意的時候雖然不會賴賬，而且很容易被亮晶晶的小東西吸引，然而相比起魔龍龐大的財富，麥妮還是覺得賺得太慢。偏生這魔龍毫無?破綻，感興趣的東西自始至終就只有那麽幾?樣。在得知千年如一日的魔龍突然多出了一樣感興趣的東西之後，麥妮自然不可能?放過發掘那件東西利用價值的機會。

魔龍感興趣的是一個人類，那更好辦。麥妮打過交道的物種很多，在其中人類算是經不起引誘的。恐怕只要她稍稍一使力，就能?讓那個人類掏空魔龍的家底，連魔龍蛋都交給她了才?好。

沒有想到，那個起先根本沒有被她考慮進?去的小小的人類，居然成了計劃中至關重要的變數。

娜提雅維達非但沒有因為飼養人類而引發購物癖，反而連原本的一點點慷慨勁也消失了。以前麥妮能?輕易推銷出去的東西，現?在的娜提雅維達見到了，總是猶猶豫豫的，說著騎士小姐長?，騎士小姐短，接著多半就不買了。

萊芙是一個非常精打細算的小氣?的顧客，是麥妮最不希望遇到的那種顧客。一方面，明明能?支配巨額的財富，卻謹慎得一點都不肯花用；另一方面，手握著許多值得交換出去的寶物，卻寧肯放進?雜物堆裏也不肯給她。

不過這個顧客最可惡的地方，也恰恰是此刻可以利用的地方。

“如果小萊芙願意答應的話，那麽先前賣給你的晶核的賬，我可以一筆勾銷。”麥妮給出了提議，“替你還給娜提雅維達。”

是的，從?一開?始她就該給出這一個提議。

麥妮還記得萊芙在購買晶核的時候討價還價的樣子，這個人類對負債增加恐懼到極點，只不定成天想著怎麽還債。

麥妮信心滿滿地等著萊芙答應，沒想到萊芙一聽，先是顯露出迷茫，後來才?恍然大悟。像是根本沒有把她的提議放在眼?裏。

“您突然開?口，就是因為想到了這個？”萊芙將買晶核的錢和她欠娜提雅維達的所有債務比較了一下，發現?這筆錢還不及債務每天產生的利息多，所以內心毫無?震撼感。

“為什?麽？”麥妮道，“小萊芙總不會是還清了那筆債務。”

“該怎麽說呢……總之我不接受。”萊芙擡起手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因為相信能?和娜提雅維達長?長?久久，可以慢慢還債，所以並不覺得債務是負擔了”這種心情如果在一個正?苦於追債的老人的面前表示出來，恐怕不算友好，所以她沒打算解釋。

她帶著麥妮，帶著拖了兩具身體的狼崽，在這個奇怪的地方走了一圈，越走越靠近內層，可以看到居民?們的日常生活場景。每走一會兒，就拜托狼崽將她們傳送一段距離，好加快進?度。她暫時沒有發現?這裏的居民?處於危險，他們也沒有受到魔物控制的跡象。

值得在意的是，那些剛剛被她救了的村民?都沒有出來活動，而是躺在家中，癥狀和她撿的那個婦人差不多。

這樣看來，這些人的昏倒很可能?是受到之前那只魔物的影響，但這種影響沒有被麥德拉發現?。

萊芙將手放下來，一不小心，褡褳落在地上，散落了幾?張看起來有點年頭?的、繪有地圖的薄羊皮卷。

麥妮道：“這是……”魔龍的藏寶圖。

“是娜提雅維達塞給我的。”萊芙撿起來，在手裏拍打了幾?下撣撣灰塵的，小心地卷起來又收回了褡褳裏，“昨晚一次性給了太多，還真是……挺占地方的，得安排一個雜物間了。”系統背包對於非重覆性的物品的收納能?力有限，萊芙只挑出一些實用的，其餘都拾掇起來，預備讓娜提雅維達帶回白島。

好吧，雜物間，還真是一個適合放藏寶圖的地方啊，總之在萊芙眼?裏恐怕任何地方都要比游巫的貨攤適合放藏寶圖……麥妮突然有一種寧可放著債務不要也不想跟萊芙搭腔的沖動，誰知道她還會說什?麽氣?人的話。

但是為什?麽呢？麥妮忍不住好奇，起先非常關心債務，現?在卻又表現?得毫不在意，莫非是和魔龍的關系突飛猛進?，以至於現?在可以毫無?負擔地接受魔龍的飼養了？

麥妮看向萊芙的脖頸，上面有幾?道紅痕，正?常情況下很難發現?，但是絕對逃不過游巫的眼?睛。

“小萊芙，娜提雅維達讓你受傷了嗎？”麥妮把手放在領口比劃了一下。

“這是……”萊芙摸著脖子，臉慢慢地漲紅了，她盡量用很平淡的口氣?描述，畢竟也不是什?麽不能?和外人說的事，“昨晚娜提雅維達用她收藏的亮晶晶的寶……小石頭?，堆滿了整個帳篷，只剩下床上一點點地方可以放鍋子，應該是睡著的時候，不小心咯到了。”

她臉紅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想到她脖子上既然會留下被寶石硌的印子，意味著娜提雅維達沒有在她醒來之前偷偷親她。

她居然為此，感到相當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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