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提雅維達掃了一眼麥德拉, 用一種不太情?願、勉為其難、很慷慨的口氣?說：“可以提前支付血液。”

麥德拉還停留在娜提雅維達對?於萊芙血液價值的強調之?中，想到自己之?前已經喝走了好?幾滴血，卻不需要付出什麽代價, 有種占了大偏宜的感覺。

雖然魔龍著實可惡，但對?她還算友好?, 這樣一看居然沒那麽討厭了。

她跑到萊芙指尖, 輕輕地咬了一口，接著往一只透明水晶瓶裏吐。

不多?不少?, 正好?半滴。

茗巴黛小心地將瓶子?捧起來，用手扇著瓶口，深深地嗅了一會兒，又給別琳欣賞了一下?。這才?蓋上蓋子?，放到懷裏。

皮膚上沒有出現傷口, 萊芙也沒有感覺到痛感，唯一覺得有些不自在的，就是娜提雅維達現在還抱著她。

這場交易是她主?動提出來要做的, 現在既然已經支付了血液——即便?是比計劃中少?得多?的血液——付出代價之?後，斷然沒有不收取回報的道理，可是……

“娜提雅維達, 你是不是不懂什麽叫‘偷偷’”萊芙問。

當事?龍就在此地聽著, 讓她怎麽“偷偷打聽”？

娜提雅維達考慮了一會兒, 說：“那麽我不讓騎士小姐看見，就在遠處偷聽，如何?？”

終究還是要偷聽的，還是光明正大地聲稱要偷聽的……萊芙想到的黑蛋有的某種能力, 娜提雅維達自然也有。

魔龍若是想要知道，自然能知道, 現在是知會她一聲。

她不是怕娜提雅維達知道，只不過，擔心自己要打聽的問題，顯得很可笑。

萊芙道：“你就在這裏‘偷聽’吧。”

娜提雅維達乖巧地說：“騎士小姐只管放心，我會好?好?偷聽的。”

“……”萊芙轉向了兩只魔物，“我想問，我想問的是……”

見萊芙神情?如此凝重，兩只魔物還以為她要問的事?涉及到不可外傳的密辛，或是她們沒有能力回答的事?情?，生怕答不出來，就要把血退回去，於是一個提心吊膽，一個也同樣憂心忡忡。

“在某某年到某某年之?間，娜提雅維達真的……咳……”萊芙臉舉起手來假裝拭汗，遮住半邊個額頭，聲音低下?來，“……有吃小吸血鬼嗎？”

娜提雅維達“噗嗤”一笑，接下?來雖然沒有笑出聲來，但是整個身體都在輕輕震動。

萊芙也知道這個問題很可笑。糾結嚇唬小魔物的故事?的真假，實在太幼稚了。她當面駁斥了幾只小魔物，背地裏卻又來問。

不過，她自己知道這個問題可笑是一回事?，但被娜提雅維達笑又是另一回事?。

“不是說要好?好?‘偷聽’的嗎？”萊芙嚴厲道。

“只是覺得騎士小姐這麽容易相信故事?，很有趣。”娜提雅維達耳語，“以後要是被邪巫嚇到的話，不要客氣?地躲到我背後就好?了。畢竟一個吃小魔物的，比起煮小孩湯的，要可怕多?了……”

“不能插話。”萊芙給娜提雅維達加了一條“偷聽”的規矩之?後，又對?兩個神情?微妙的魔物說，“這只是問題之?一，我一共有三個問題，一個一個回答吧。”原本是三個問題對?應三滴血的。

茗巴黛掰著手指算年份，在別琳的提醒下?，終於想起來了那年發生的事?情?：“那段時間，娜提雅維達大人確實在我族。

“當時，娜提雅維達大人出現之?後，便?讓我們誤以為她是同族。

“吾族成員，不知不覺便?受了娜提雅維達大人的習性的影響。

“一改平時的胃口，吃了許多?冰涼腥氣?的生魚血。

“結果因為食物不符合習性，那一段時間，吾族成員的繁殖欲降低。

“所以，小輩出生的數量也確實低於正常的年份……之?後便?有傳言出來。

“不過吃小血族這種事?，娜提雅維達大人倒是沒有做。”

別琳大概能猜到幾個小輩對?萊芙說過些什麽，打量著萊芙，便?有了猜測：“你的第?二個問題，不會是某某年到某某年之?間，娜提雅維達大人吃小狼人的事?吧？”

萊芙點點頭。

她倒不是真的想確認娜提雅維達吃小魔物的事?真實與否，只不過想知道在這段時間裏，娜提雅維達在做什麽。

對?於長達三千載的、她與娜提雅維達尚未相識的歲月裏發生的事?情?，她幾乎一無?所知，只能撿起一些小碎片，拼湊成一條軸線。

別琳用“人類真是幼稚，這種事?都相信”的目光看了萊芙一會兒，道：“那段時間，娜提雅維達大人在吾族，扮演狼人。

“吾族成員不事?捕獵，不積蓄食物，反倒是囤積了許多?無?用的、亮晶晶的石頭。

“在娜提雅維達大人離開之?後的一段時間，依舊沈迷於石頭，食欲不振，無?心繁殖。

“但娜提雅維達大人，確實沒有吃小狼人。”

萊芙略微放心，道：“第?三個問題，在某某年到某某年間，娜提雅維達把小血族和小狼人……混著吃？”

茗巴黛一頭霧水，繼續努力地回憶著族內史。

別琳搶先回答：“血族與狼人開戰，娜提雅維達大人一頭扮演血族，一頭扮演狼人，之?後戰爭停止……在這之?後，因為某些原因……”

說著看了一眼茗巴黛：“……兩族的新生兒，數量極少?。”

娜提雅維達很聽話，沒有插嘴。

暗自想著：還以為是什麽大不了的問題呢，騎士小姐居然在意的是這些。

沒想到萊芙聽完之?後，居然用憐愛弱小生物的目光看著她，看起來還有些難過。

“騎士小姐，怎麽了？”

“娜提雅維達明明沒有做什麽事?，但是在傳言中好?邪惡。”萊芙知道，魔龍既然能偽裝成人類，自然也能偽裝成其餘種族。

雖然娜提雅維達似乎並不介意“沒有同族”這件事?，但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必須得批著偽裝，才?能成為整個群體中的一員。

偽裝成血族、狼人、人類……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終於能以真實身份處世。

萊芙想到了陽光下?奔跑的小小的白?毛團，僅剩下?一只的魔龍，找不到任何?同類的魔龍，大約還是會寂寞的。

“騎士小姐知道就夠了。”娜提雅維達的眼睛閃爍了一下?，像是短暫地承載過一顆短暫而華美的流星，仿佛十分傷感，卻又強忍著什麽，“只要有騎士小姐在，不會覺得委屈，也不會覺得寂寞。”

萊芙又憐惜又感動。

“不，仔細一想，我確實有點委屈，居然被誤會吃‘友人’的晚輩了。不過，只要騎士小姐摸摸尾巴，就什麽委屈都沒有了。”娜提雅維達捏捏萊芙的指腹，“如果時間有限，親親也勉強可以——騎士小姐，現在方便?對?我執行一下?招式五嗎？”

萊芙的憐惜與感動沒能連貫下?去：“……”

兩只魔物等待著。萊芙這三個問題聽起來實在很像是一個問題，根本不值得費勁打聽，她們打著毛衣，等著萊芙追問更多?細節，結果萊芙居然和娜提雅維達湊在一起，四目相對?，手牽著，耳語著什麽，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屏障，把她們隔在外頭。

萊芙調整了一下?角度，捧著娜提雅維達的臉，輕而快地執行了一下?招式五。

她們在的地方遠離篝火，比較陰暗，應當不太顯眼。

沒想到剛執行完招式五，她就覺得有一道目光灼熱地燒過來。

側過頭一看，只見別琳咬牙切齒，憤憤不平，仿佛在忍耐著什麽東西似的，差點把手裏的織針又掰斷了，從牙關裏吐出一句“好?膩味”，接著背過身去。

別琳身邊，茗巴黛倒還算平靜，低著頭專心地織毛衣。

這一夜過去，娜提雅維達提到萊芙送給她的那件毛衣的總次數，上升到了五十二次。在與兩只魔物分別的時候，居然還意猶未盡，顯得格外友善，又對?萊芙道：“騎士小姐說得沒錯，交幾位‘友人’，是有好?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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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朔夜，準備好?全部物資，舉行了儀式之?後，終於得到了兩份食譜。

食譜上既有食材，也有食材的食用方式。有的可以生吃，有的需要加熱後才?能食用，有的食物不能單獨吃只能配合著別的食物吃，有的食物只能單獨吃，有的只能白?天吃不能夜裏吃，有的只能夜裏吃……

將兩部食譜譯成了德亞大陸通用的文字，又合並成了一部。

萊芙找人謄抄了兩份，一份送到聖殿中樞，另一份放在身邊。

對?照食譜尋找新的食物，多?數是魔植，少?部分是魔物。對?於那些稀奇古怪的魔物肉塊，萊芙實在難以下?咽，只將魔植照著食用方法?嘗了一遍，記錄下?身體的感受。有魔龍和小人在，她幾次吃壞了肚子?，都沒有留下?什麽後遺癥，也沒有影響做任務。

目前糧食還算夠吃，但不知道能不能撐到這次災難結束。在花了幾天時間驗證，得知一些四處可見的魔植確實可以食用之?後，萊芙心中的石頭終於落了下?來。

在儀式之?後，茗巴黛和別琳閑了下?來。她們不能覬覦人類，也不需要繼續準備物資，每日的主?要任務，就只剩下?了打毛衣。

精力無?處發洩，便?日益暴躁。

午後，萊芙執行完任務剛回來，就看到兩只魔物靠在一起織毛衣，遠遠看著還算和睦。

茗巴黛拿出水晶瓶，珍惜地嗅聞了一下?裏頭甜美的血液。

別琳停下?了手裏的織針，看著茗巴黛手裏的那截毛衣袖子?，突然說：“你織錯了一針，別老是分心，反正你只能聞聞，又不能喝掉。”

茗巴黛被戳中了痛處，眼睛瞪圓，氣?呼呼地說：“你懂什麽……你，你的血是臭的……”

“我的血臭，你還要喝？”別琳每天給茗巴黛供血，是後者的主?要血液來源。她上下?掃了茗巴黛幾眼，很是嫌棄，“你以為你的肉很香？”

“餵！”茗巴黛把毛衣放下?，猛然站起來，向別琳撲上去，“嚶嚶嚶嚶，嚶嚶嚶嚶……”

“臭吸血鬼！”別琳一手抓住茗巴黛的胳膊，另一個手掌拍向茗巴黛的腦後，輕輕巧巧地將後者扛在了肩上。

“臭狼人！”茗巴黛卻並沒有被拍暈，一扭頭，就沖著別琳脖子?上脆弱的部位咬去。

兩只魔物廝打在一起，在地上翻滾著，不一會兒就滾成了一個青苔泥巴色的球。動手動腳，動牙，抓衣服，扯頭發。除了滾地之?外，還在林中撞來撞去，弄斷幾十棵魔樹……

萊芙袖手旁觀，並沒有阻止的意思。兩只魔物打鬧，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先前她還會阻攔，後來發現即便?任她們打去，也不會有什麽後果，就沒有再阻止。

這兩只畢竟是天敵，之?前違背天性地在一起和睦相處，應該是忌諱娜提雅維達的緣故。現在符合天性地打在一起，從某種角度來說，意味著她們對?娜提雅維達友情?的增加。

“細胳膊，瘦腿，一看就沒有嚼頭，我一口可以吞十個。”別琳提前覺察到茗巴黛的動作的，敏銳地一扭頭，粗而黑的發梢掃過茗巴黛的臉頰。

“嚶嚶嚶嚶。”茗巴黛氣?喘籲籲，眼睛紅得要滴血，雖然牙齒還沒有接觸血液，但在呼吸間，還是散發出一種會讓獵物逐漸麻痹的氣?息。她半張著嘴，虎牙尖磕到了別琳的下?巴的骨頭上，頓時痛得眼淚汪汪。

別琳微微怔了一下?。

茗巴黛趁機取出一條金色的鏈子?，要往別琳脖子?上套。

“這是什麽東西？”別琳閃避著，語氣?有些不自然。

茗巴黛勾唇一笑，眼睛彎著，顯得甜蜜而邪惡，道：“是純金的，狗鏈哦，特地為你準備的。”

別琳咬牙切齒：“再說一遍？”

狼人最?瞧不上狗。

茗巴黛：“狗。”

那條狗鏈，萊芙有些眼熟，稍微留意了一下?，便?沒有在意。她一擡頭，看了看日頭的方向，將麥德拉從肩上抓下?來放在旁邊的樹枝上，轉身，全然不顧身後愈發激烈的廝打，深吸了一口氣?，朝林中某處走去。

娜提雅維達送完食譜後，從聖殿中樞回來。

兩只魔物的廝打已經到了尾聲，別琳的脖子?上被扣上了狗鏈，鏈子?的另一端則纏在了茗巴黛的手腕上，但是整體上看來，還是茗巴黛更加狼狽，裙子?幾乎完全被扯爛了。

她們見娜提雅維達過來，依舊沒有停下?。一個抻著脖子?，撅著嘴，試圖咬上一口；另一個渾身肌肉緊繃，暴怒異常，一觸即發。

——從某種角度而言，正如萊芙所想，這兩個魔物並不那麽畏懼娜提雅維達了。

看了這一幕，娜提雅維達頗為欣慰。兩只魔物在得到半滴血之?後，終於不再像蜜蜂一樣圍著騎士小姐了。這不，都有心思互相毆打了。

不過，騎士小姐去哪兒了呢？

從一個多?月前開始，娜提雅維達便?發覺萊芙有些反常。似乎對?於接下?來的任務地點，她早就有了預計。偶爾用手指在地圖上勾勒的路線，正是她們將要行進的方向。

萊芙經常會一個人神神秘秘地走到林中深處，也不知道在幹什麽。

有幾次，在萊芙離開之?後，娜提雅維達便?去看林中有什麽不該有的東西，只在魔樹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符號，不像是這個世界的文字。

娜提雅維達沒有窺探記憶，而是耐著性子?等著萊芙主?動說起，等了許久還是沒有等到，終於摁捺不住了。

用人類的方式、壓抑著魔龍的能力去和騎士小姐相處，真是一件覆雜又得不償失的事?情?。若是用魔龍的方式，騎士小姐一定早就招架不住了。

萊芙往回走，不期然看到娜提雅維達。

即便?分別非常短暫，見到娜提雅維達，還是一件開心的事?。

她加快了腳步，迎上去。

沒想到，娜提雅維達兩條胳膊一擡，一下?子?將她困在了胳膊和樹形成的間隙之?中。

“騎士小姐。您是不是有什麽事?情?忘了告訴我？”娜提雅維達低下?頭，表情?很危險，但在萊芙看來，有些虛張聲勢。

“嗯？”萊芙不解，思索了一會兒，“哦，那個……今天走得太快，忘記說，喜歡娜提雅維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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