萊芙之前沒有見過聖地精靈, 在她曾經?的想象中，聖地精靈可能是一個聖殿虛構出來?、實際上?並不存在的圖騰或者象征物，可能是對聖殿高層的幾位已經?作古的聖咒師的尊稱, 也可能是一種借由聖殿來?掌控人類的高等動物……

然而眼前的這種生靈，並不符合任何一種猜想。

聖地精靈是真實存在著……它們並不是人, 也不是人變的……似乎已經?脫離了動物的範疇……

看著那個破碎的聖地精靈, 萊芙的思維混亂了一會?兒，問：“娜提雅維達, 為什麽你要?把它……”

“配騎士小姐的頭發，合適。”娜提雅維達道。

萊芙僵硬地扭了一下脖子，目光下移去看右肩膀上?的發帶。這條發帶是從做衣服剩的邊角料上?裁下來?的，顏色接近泥土；在沾上?了聖地精靈的“血液”之後，就像是從晴朗的繁星滿天?的夜空中裁下來?的一條, 閃爍著點點的光。

她本?想著在頭發長到妨礙戰鬥之前剪去一部分，這樣方便打理。然而紅棕色的長卷發被梳得很蓬松，配上?這條新發帶, 似乎也不那麽煩人了，萊芙突然覺得將理發日期往後延個一兩日也不錯。

……她現?在似乎不該關註這一點。

在平緩的氣流之中，那些淡藍色的液滴以及閃爍的光點向?遠方彌漫。

在四?散開來?的精靈殘肢中, 其?餘聖地精靈並沒有停頓, 甚至沒有絲毫改變運行?的方向?, 而是照著原有的軌跡，慢慢地游弋著。這些透明的類人生物的看不清五官的臉上?並沒有痛恨，也沒有恐懼，依舊顯得平和而舒適。

娜提雅維達沒有再次下手, 只是像要?躲開路障似的變換了方向?。

——精靈和魔龍對彼此?似乎沒有多少敵意。這意味著娜提雅維達剛才撕了一個精靈非但不是為了自保，甚至也不是為了洩憤, 而只是一時興起，就像是從路邊摘了一朵花送了她而已。

萊芙的砍刀上?裹著龍革鞘，有一瓶龍唾液當療傷靈藥——藥瓶的材料還是龍的一小截肋骨——對她而言，用?聖地精靈當染料的發帶也不算是一件很難接受的事情。

只不過她還是略微遺憾了一會?兒，畢竟聖地精靈是一個漂亮的生靈，而且並無?惡意。看著那只精靈就那麽碎了，就像是看著一袋上?好的面粉撒在泥地裏，難免會?有一些惋惜。

然而，娜提雅維達不在意，就連聖地精靈對自己?的同伴的存亡也不怎麽在意——其?餘精靈在游弋的過程中，緩緩地吸收了空中殘留的精靈液滴——萊芙的遺憾和惋惜便也沒有持續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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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吃了精靈淚的緣故，在上?升過程停止之後，萊芙依舊沒有感到耳鳴和呼吸困難。

娜提雅維達將扣在她腰上?的手松開。

眼前是一片透明而無?實感的淡藍色，腳下同樣如此?。

萊芙低頭看了一眼，看不到人，房子只是黑點，隱約能看到冰原上?的地勢起伏，她閉了一會?兒眼睛，攥緊了娜提雅維達的袖口。

娜提雅維達往前走，她便縮著脖子，小步地跟著往前挪。

“地面”踩上?去有些軟，如果停留不動會?慢慢往下陷，不過足夠支撐身體?。萊芙花了一段時間，終於適應了，但還是不敢松開娜提雅維達。

漸漸的，周圍不再是無?實感的淡藍色，出現?了別的顏色，還有一些物件的輪廓。

有階梯，有圍墻，有樹幹，有枝條，有花朵，有草，有像寶石、像羽毛的東西……和陸地上?的外形相似的物件相比，這些東西大了數倍，而且看不太清楚，都是朦朦朧朧的，層疊在一起，難以區分。

每一級臺階，都有半個萊芙那麽高。臺階也和此?處的地面一樣，柔軟的，帶著一定的彈性和黏度。

她跟著娜提雅維達走上?臺階，進了龐大的透明圍墻大門。

萊芙只能用?之前參觀人類的宮殿的經?驗來?揣度巨人住的地方會?有的東西，但是和她想象中不一樣。在圍墻之中，沒有路，沒有建築，沒有擺設……

圍墻內部像是一個花園，到處都是龐大而怪異的花草樹木。

在適應了一會?兒之後，這些透明植物的輪廓在萊芙眼中逐漸清晰了起來?。它們具有各種顏色，像是用?純粹的寶石雕刻而成的，只是相較寶石，這些透明植物更加柔軟。

空氣中彌漫著一層雲霧，花瓣和葉片上?凝結著雨露。

在大的枝叉中央或是稍小一些的葉片間隙裏，墜著一個個包覆著透明羽毛的繭一般的東西。

“這是考核過程中，按照計劃本?就會?經?過的一個地方嗎？天?上?的……巨人之國？”萊芙問。

娜提雅維達思索了片刻，道：“不知道。”

萊芙：“您可是考核官。”

娜提雅維達理所當然地說：“我是第一次當考核官，不可能精通考核流程中的每一個細節。我只能告訴您，這個地方，在考核區域的範圍之內，能夠到達。”

“……”萊芙道，“那您的前輩兼友……”人。

一朵淡紫色的大花被雨露壓低，差點碰到她的腦袋。

萊芙將頭往一側別過，看著雨露從花瓣中滴落下來?，融入地面，那朵花又彈回了原來?的位置。

花瓣上?滴落的雨露似水，但又不是水，在融入地面之後，又很快蒸騰成了雲霧，雲霧凝聚成液滴，循環往覆。

她覺得眼熟，盯著那朵大花看了一會?兒，道：“那個帶我們進入殘餘畫卷的東西，也長成了一朵花的形狀，像是同一種東西。”

娜提雅維達點點頭，牽著萊芙繼續往裏走。

到處都是枝葉和花朵，萊芙很快就分不清楚方向?了。然而娜提雅維達似乎目標很明確，要?帶著她去某個地方。

人走景移，眼前的花草樹木固然有所變化，但是對萊芙而言，實在沒有多少區別。

萊芙摸了摸身後的刀柄，吸了一口氣，道：“您的友……”

未等她說完，娜提雅維達問：“騎士小姐不好奇這是什麽地方嗎？”

萊芙彎下腰，躲過了一片大葉子：“就是三千年後傳說中天?空中的巨人之國。說來?關於巨人之國的傳說很少，僅有的幾個也不夠精彩。

“無?非是說冒險者意外遇上?了巨人，被考驗了品德、或是回答了一些問題之後，就從巨人手裏得到了寶物。沒有屠龍故事，或是涉及邪巫、血族、狼人的傳說那麽驚險刺激……

“這兒，難道不是巨人之國嗎？”

“是，但也可以說不是。”娜提雅維達道，“在殘餘畫卷中，整片德亞大陸都被魔物占據，然而在三千年後，有許多人甚至從來?沒有見過魔物；

“在殘餘畫卷之中，魔龍和聖地精靈受到崇拜和畏懼，到處都有它們存在的痕跡。然而在三千年後，人類對於魔龍的想象，只是一種特殊一些的獵物；在三千年後，多數人會?將極地精靈當成一種瑞獸，許多人只知聖殿，而不知極地精靈。

“騎士小姐覺得，在三千年後被稱為‘巨人’的存在，在殘餘畫卷——或是在比殘餘畫卷所記錄的時代，更早一些的時候，是怎樣的存在？”

“……我不猜。”萊芙苦著臉，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著。

娜提雅維達挑起一側眉頭，道：“三千年後的傳說有許多可疑之處。極地精靈也被稱為‘天?國來?使’……而所謂的‘天?國’不正是帶有‘天?空中’的含義……那麽生活在天?空中的巨人……”

萊芙蹙眉，道：“娜提雅維達大人，我知道您想說什麽。您能否換一個詞匯，用?‘永恒’來?向?我說明？”

娜提雅維達笑了一聲，但是眉頭有點耷拉下來?，似乎在為什麽東西發愁似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一點，道：“騎士小姐也覺得這個話題十分褻瀆嗎”

“我倒不在意是否‘褻瀆’，只不過……”萊芙撓了撓腦袋，“您用?‘永恒’……我較為容易理解，用?‘巨人’也勉強可以……如果換用?另一個詞匯來?形容的話，我鬥志會?被打壓下去的。”

“‘鬥志’？”娜提雅維達道。

“……身為騎士，當然時刻需要?鬥志。”萊芙挺直了背。

“那就用?‘永恒’罷。”娜提雅維達牽著萊芙走，“騎士小姐已經?知道，無?論是聖咒師、邪巫還是魔物，都能撬動永恒的力?量，而騎士同樣借助永恒……”

萊芙不死心?地又一次嘗試提醒：“那個前輩兼友人……”

“……您已經?體?會?到了‘片刻永恒’。對於騎士、對於聖咒師的力?量的來?源，聖殿又有另一套說法，叫作‘信仰之力?’。”娜提雅維達似乎記起了考核官兼教習的身份，又開始給她講課。

萊芙不得不進入聽課的狀態，到娜提雅維達停頓的時候，她就得提出一些疑問，或是舉一反三：“信仰之力?，也能撬動永恒？”

娜提雅維達道：“騎士小姐說得對。精神能撬動永恒，一切生靈的希望、夢境、恐懼和欲求，都能撬動‘永恒’。

“不過精神有強弱之分。靈智越高的生靈，其?精神撬動永恒的力?量就越大，因而具有靈智的、數量眾多的人類，確實更容易撬動永恒。將人類的‘信仰之力?’作用?‘永恒’的力?量的代稱，其?來?有自；‘永恒’呈現?的一種形象，具有類似於人的形體?，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萊芙緩步跟在娜提雅維達身後，環顧著周圍的草木，問：“那麽這兒究竟是什麽地方？”

娜提雅維達道：“是‘永恒的花園’，‘萬物共有的夢境’，‘巨人的國度’，也之可以稱為‘深層的意識之海’。”

萊芙點了點頭，道：“我更喜歡‘永恒的花園’還有‘巨人的國度’這兩個稱呼。”

娜提雅維達接著講述下去：“若是一種精神，沒有指向?某個存在，那麽便會?直接融入‘永恒’之中；若是一種精神指向?某處，在那處便會?綻放永恒之花，終究還是會?匯聚入‘永恒’。您剛才看到的那一根柱子，便是那些精神的通道的實體?化。”

“在三千年後，聖殿匯聚‘信仰之力?’，撬動永恒，繼而回應信仰。”萊芙道，“這是否就是您所說的‘指向?某處’？”

娜提雅維達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道：“是，然而不僅如此?。若是一種精神指向?某個存在——我是說，任何一個存在——便會?使得那個存在更容易撬動永恒。

“譬如一個魔物與?騎士小姐相鬥，戰鬥還未開始，便受到您的威名影響而心?生畏懼。這種畏懼首先便會?指向?它的敵人，也就是您，會?增強您撬動永恒的力?量——即便只是一點，那也足夠增加您的勝算。”

“我的‘威名’……”萊芙有些別扭地將視線停留在一個被透明羽毛包裹著的繭上?，“這種解釋會?不會?有些奇怪？……我是指，分明是畏懼使對方無?法發揮全部實力?，畏懼使它變弱了，而非使我變強了……而且信徒向?聖殿對‘祈禱’和戰鬥中產生的‘畏懼’似乎相差太遠……”

娜提雅維達：“貪生與?懼死，貪圖快樂與?厭惡痛苦，期望獲得而排斥損失……是一體?兩面，都是對永恒的索取。凡是有所要?求的，必會?受到剝奪，但凡有所回應的，便會?獲得。”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萊芙的表情微妙起來?，道：“……我在神官教訓兒童的時候聽過類似的話，大意就是‘幫助別人，你會?變得幸運；若是貪婪、懶惰，便會?遭遇不幸’……”

有點類似於另一個世界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只不過將善惡換成了要?求與?回應。萊芙雖然自問不算一個壞人，但是覺得這些話並不可信，沒有想到傳說中的惡龍倒是相信這些……

她突然回想起，娜提雅維達會?回應召喚，而且在任務過程中救了許多人……光是一年裏就救了許多人，那麽三千年的時光積累起來?，恐怕回應了更多召喚，救了更多人……

難不成魔龍之所以強大，是因為做了太多好事的緣故？然而人類之中，卻有那麽多人想要?屠龍……這可真是……

萊芙眼中閃過懷疑，震驚，敬佩，氣憤，最後停留在憐惜上?。

“騎士小姐總是能想方設法找到機會?，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呢——”娜提雅維達一歪腦袋，嘴角勾起，“回應的方式，未必需要?讓索求者感激，也可以是讓後者驚恐、畏懼甚至追悔莫及的。否則大可什麽都不做，只管祈求所需便可。”

萊芙脖子後面的的汗毛豎起，沒敢細想怎麽個“驚恐、畏懼甚至追悔莫及”法。

娜提雅維達道：“只要?一種回應能激發更多的祈求，便是有效的回應，同樣都會?‘獲得’。”

“在我剛才所舉的例子中，那個魔物對於騎士小姐的恐懼，可以看成是一種祈求，這種祈求是暫時的、個體?的，因而撬動的永恒也是暫時的、微小的，您甚至無?法感受到在這種情況下永恒的力?量；然而如果祈求是長期的，而且有為數眾多的生靈參與?其?中，那種力?量難以忽略。”

萊芙勉強接受了娜提雅維達的說法，想了想，道：“信仰聖殿的人類，向?聖殿做出祈禱，那麽同時要?受到聖殿的約束和管轄，這是‘剝奪’；而聖殿派出騎士，完成任務，解決麻煩，在這個過程中，騎士建立功勳，聖殿也穩固了權威，這就是‘獲得’？

“若是向?一個邪惡的存在祈禱，祈求讓另一個人遭受不幸，那麽這個祈禱者，便會?受到那個邪惡存在的支配，這是‘剝奪’；而那個邪惡存在，通過某種方式讓另一個人遭難……或是不願回應祈禱者的索取，甚至降難於祈禱者，這些方式都是‘回應’，都能讓那個邪惡存在‘獲得’更大的力?量。”

娜提雅維達道：“您說的那個邪惡存在，其?中的一部分，指向?的是魔龍。

“凡是有貪婪、嫉妒、仇恨等惡念的存在，無?論是否借助詛咒等黑巫術，都會?部分地指向?魔龍。

“……對於火、對於黑夜、對於雷電等心?存恐懼，便是懼於暗黑龍族的威能，同樣會?部分地指向?魔龍。”

萊芙摸了摸脖子，等著娜提雅維達承認這有些話是為了說來?嚇唬她，但是後者沒有一點開玩笑的樣子。她假咳了一聲，道：“‘考核官’，我們還是繼續談論聖殿吧。”

娜提雅維達盯著她，道：“向?某個存在‘祈求’，會?受‘剝奪’；做出‘回應’的那個存在，會?有所‘獲得’，看似受到祈求的那個存在總能得利。

“然而若是祈求者過多過久，受到祈求的那個存在，會?面臨迷失的風險……”

萊芙被盯得有些不自在，便扭頭去看一朵花。這朵花是比起周圍的花都要?大上?幾分，而且還在慢慢膨脹。

被她盯了一會?兒，這朵花突然裂了開來?，炸成了許多碎塊。

萊芙退了一步，後背撞在娜提雅維達身上?。

花朵的碎塊融進了土裏，周圍的花膨脹的速度快了起來?。

“……所謂的迷失，是指受到祈求的那個存在，會?成為祈求者的信念的工具，成為永恒的養料。”娜提雅維達在她耳邊道，“即便沒有迷失，受到祈求的那個存在，也會?越來?越接近祈求者所期待的樣子。因而有許多傳說故事也許在一開始虛構的成分居多，隨著流傳漸廣，便會?愈發接近真實。

“騎士小姐大約聽過許多魔龍的傳說。在那些傳說裏，魔龍是吝嗇的、貪婪的、一旦看守的寶物受到覬覦就會?大發雷霆，而且嫉妒心?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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