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6章

關燈
馬戲團後臺。

剛剛結束表演從舞臺上下來的雜技演員用濕布擦拭著皮膚上的彩繪, 連軸轉的演出讓她極為疲憊,往椅子上一靠便打起了呼嚕。

候場的魔術師艾德裏?安一邊指揮著學徒整理道具,一邊往臉上沾胡子。經人介紹來向他學習把戲的老魔術師提姆捏著帽子, 局促地站在?一旁。

”聽著,老跛子。一會兒?你就在?旁邊看著, 別出來搗亂。”艾德裏?安不過三十出頭, 然而早已在?魔術行當展露頭角,手藝更是出眾, 按著他往常的習慣,在?出場前猛灌了一口烈酒,披上挺刮的黑外套,腳下生風地往外走,“等到我叫觀眾配合的時候, 你就上臺來,照我之?前說好的做。還有,把你的帽子丟了, 換一個新的。”

提姆連聲應是,往上方看了一眼?,點點頭, 接著匆匆往觀眾席走去。

支撐起氈包的骨架提供了許多可以借力的地方, 萊芙以一個不算太不自在?的姿勢踩在?圓頂斜面?的兩條骨架上, 貼著氈包外罩站著,手中?拿著一把弩。她一身棕色衣服,臉上的金色魚頭上半面?具,已經換成了能遮住全臉的黑色面?具, 使得她的身形幾?乎隱沒。

“原來騎士小姐今晚不是專門陪我玩的……”娜提雅維達騰空立著,一身白?袍即便在?沒多少光線的地方還是隱約閃著微光, 尾巴尖頂著金色魚頭面?具,無聊地重覆著戳上去又接住的動作。

“今晚委員會要派人回收那個櫃子,這個情報我昨天告訴過你。”萊芙將?箭放在?矢道上。雖然射弩是今天新學的技能,但是萊芙的動作相當利落。從置箭到擊發的全套動作,她已經重覆過幾?十遍,從對戰魔狼的戰績來看,她的射術不算糟糕。只不過畢竟是新手,她用弩還沒有達到用砍刀時如?臂使指的熟練度,此刻掌心出汗,有點打滑。

弩是這個沒有熱-兵-器的世界上,最具殺傷力的遠程武器。相較於砍刀,扣動懸刀需要的力氣實在?太小,只需要輕巧的動作,就可以收割生命。在?學射弩的時候,萊芙以捏碎了三把弩為代價,才適應了這種輕巧。使用遠程武器,和刀刀到肉的近戰武器的感受懸殊,如?果白?日那三十二頭狼是被她一刀刀砍死的,血肉和骨骼受到破壞的觸感會通過刀刃傳到她的掌心,動作和結果之?間有具體的聯系,她的身體會記住這種殺戮的感覺,但是用弩則缺乏一種實在?感,總覺得隔著一層什麽。

想起委員會核心的玩家,萊芙其實一直很明?白?他們所做所為的根基所在?。對他們而言,這個世界的存在?本身缺乏一種實在?感。輕巧地操縱按鍵,將?普通的動物、有靈智的魔物甚至是異界的人類作為獵物沒有什麽區別,畢竟那些喜怒哀樂的變化、受傷時噴出的血、生命受到剝奪的恐懼隔著一層屏幕,根本傳達不出來。即便身在?異世,這層屏幕依舊如?影隨形,隔在?他們和這個世界中?間。

這層屏幕帶來一種理所當然的優越感。這種優越感不是一群人對另一群人的瞧不起,而是自詡為“真”的人,對於“虛假”的存在?,絲毫不在?意。

萊芙沖著娜提雅維達舉起弩。

也許娜提雅維達以為她每次沖她舉起武器,都只是玩笑而已,並不是真心想要屠龍,所以根本不在?意吧。

但她和那些玩家,其實也沒有本質的區別。

“騎士小姐……”娜提雅維達又把自己?變小了,癟著嘴,尾巴戳著面?罩一起一落。

“剛剛還說自己?是成年龍,可你現在?說話的語氣,還有動作分明?充滿了誤導性。”萊芙依舊板著臉,聲音卻輕柔了不少,“不要仗著別人看不見你,就隨意把尾巴露出來……”

娜提雅維達“哼”了一聲。

“說起尾巴,長久以來,在?我心中?一直有一個疑惑。”萊芙道。

“什麽?”娜提雅維達道。

“你每次以人類形態露出尾巴的時候。”萊芙道,“是不是就要弄破一條襯裙?”

“沒有破。”娜提雅維達將?面?具拿在?手中?,收回了尾巴,往後看了一眼?,“騎士小姐這麽說太奇怪了。”

“如?果沒有破,尾巴是怎麽出來的?”萊芙覺得這個質疑正常且合理,但娜提雅維達的語氣仿佛在?說她問了不該問的問題,“看到這一幕,普通人應該都會有這個疑問的,我總不可能是第一個這麽問的人吧。”

“沒有破,而且騎士小姐確實是第一個這麽問的人。”娜提雅維達的臉黑著,沈默了好一會兒?,突然露出了一抹笑,“按照騎士小姐的推論,我從人形變成原型的時候,豈不是要撐破衣服?”

“這倒是哦。“萊芙突然感覺到了一絲危險。

“不過,騎士小姐希望是破的嗎?”娜提雅維達像一只白?蝴蝶一樣?飛到了萊芙身邊,支著腮幫子打量著她,“騎士小姐一定希望是破的吧?知道沒有破是不是很失望?哎喲,騎士小姐真是惡劣呢,拒絕了成婚,倒是很關心我的襯裙呢……”

“……”萊芙意識到她不應該提出這個話題。

馬戲團東家是一個矮小的老頭,手裏?拿著一根裝飾性大於實用的拐杖,精明?的目光掃過後臺的每一個角落。他沒法容忍任何人在?他眼?皮子低下偷懶,嘴裏?不時發出咒罵聲。

“滑頭的家夥!就知道睡覺,你這該死的懶鬼!”拐杖在?雜技演員的腿上抽了一記,將?她從睡夢中?抽醒,接著又重重地落到了馴獸師身上。今早鸚鵡猴和白?馬鬧出的騷動讓馬戲團賠了很多錢,想到這裏?,老頭的咒罵更加惡毒了,“可惡的南方佬!不中?用的賠錢貨,還不如?你病死的前任……”

直到將?馴獸師抽得跪倒在?地上,老頭這才稱心如?意地躺到了搖椅上。

一個婦人垂著腦袋給老頭捏腿,根據馬戲團雇員之?前的對話,萊芙知道她是老頭前年才娶的妻子。從萊芙的方向看不到那個婦人的臉,但是從背影可以看出後者十分年輕,指不定還沒有萊芙大。

為了多安置幾?個觀眾席位,馬戲團後臺極為逼仄,光是表演者就夠擁擠的了,通道中?還擺滿了獸籠。

籠子裏?關了許多拔了牙齒剪了爪子的猛獸,離萊芙最近的幾?個籠子裏?關著一只黑熊,一只老虎,一對公獅,還有幾?個沾染了魔性的她叫不出名稱的動物,都疲軟地趴在?籠子裏?,排洩物沾在?身上,不到出場的時候不會清理。突然,像是嗅到了什麽陌生而危險的氣味似的,它們不約而同?地擡起了腦袋,警惕而煩躁地在?狹小的籠中?踱步。

只有在?老頭休息的地方,才稍微有些空間。

躺椅邊上便是那只神奇的櫃子,老頭瞄了櫃子好幾?眼?,終於移開了目光,接著又忍不住眼?饞地瞧了一會兒?。這個櫃子是兩個富商請他保管的道具。他之?前對外假稱那兩個富商是馬戲團真正的主人,又將?那個跛子引見給艾德裏?安,接著只需要在?今夜將?這只櫃子交給對方派來的人,就能得到傭金剩下的一半。

聽說那個叫提姆的跛腳魔術師的看家絕技就是用這個櫃子將?人變走,可惜艾德裏?安那個不中?用的東西?根本沒有看出這個櫃子的古怪。不過,只是為了運輸一只平平無奇的櫃子,對方居然能付那麽高的傭金……

這豈不是意味著,這只櫃子的價值比那筆傭金還要高?

搖椅發出吱噶吱噶的聲音,老頭眼?睛一亮,笑呵呵地在?年輕妻子的身上摸了一把,接著探起上身,幹瘦的手向櫃子伸去。

“你說那些回收櫃子的人會從哪裏?進來?”萊芙站姿不變,卻已經將?弩上的箭只取了下來,手指停留在?尖銳的箭頭上。

“多虧了白?日那場騷動,有了在?這附近增派官兵的借口。後臺除了連接舞臺和觀眾席的地方之?外,只有一個出口,無論從哪裏?出去都難免遇上官兵,畢竟這櫃子太顯眼?了。”娜提雅維達道,“除非……”

萊芙一用力,“哢嚓”一下拗斷了箭頭,將?剩下的部位裝上弩,對準了那只櫃子。

“您不覺得‘回收’這個說法相當微妙嗎,”娜提雅維達盯著斷箭看了一會兒?,“這個詞還有一個含義,指將?沒用的東西?徹底清除。“

馬戲團東家的手落在?櫃門的把手上,作勢要拉開。

雖然猜到那些人很可能會通過櫃子進來,但是他的動作還是讓萊芙有些意外。這地方人多眼?雜,櫃子和表演者之?間沒有任何有形的阻擋物,實在?不是適合秘密交易的地方。她不覺得這個馬戲團裏?全部的演員都被委員會招徠了,若是有人突然從這個櫃子裏?出來,未免太顯眼?了一些。

外頭的觀眾席傳來喝彩聲。

艾德裏?安的表演結束,學徒捧著道具跟在?他身後進來,道具包括幾?把閃著寒光的小刀。提姆從通向觀眾席的門裏?走來,胳膊上有些血跡。在?剛才那場危險的魔術裏?,他們的配合似乎並不順利。

老頭回頭沖著艾德裏?安咒罵了幾?句,然後拉開了櫃門。

從萊芙的角度看不清櫃子裏?有什麽。但是老頭的神情一下子變了,猛地關上了櫃門,但是櫃門無法完全關攏。小妻子站起來,朝老頭的方向走了幾?步。他將?她一把拉過,擋在?身前。

一聲幾?不可聞的“嗤”響傳來,年輕的婦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之?後不再動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