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跟著牛小姐和羊小姐進了特為接待他們而建的小棚之中。

“真見鬼。”就在艾德文剛走入棚內的時候, 一堆沒鋪穩的幹草從頂篷掉到了他頭上，他低咒了一聲，擡手將腦袋上的幹草撣下來, 環顧了一圈。棚內棚外都是一以貫之的簡陋，甚至比起普通牧民的牛羊圈來要不如, 至少後?者要結實?許多。

羊小姐看著艾德文雜亂的頭發, 兩手捂著嘴，竊笑了幾聲。

艾德文也?不與她計較, 他一見這?個不陰不陽的怪物就渾身不自在，巴不得早些眼不見為凈。這?些怪物是正常人變來的，但是艾德文每多見它們一次，便覺得它們變得更不像人一點——不光是住在牲口圈裏，吃牲口的食物, 身上一股牲口的臭味，脾性也?變得同牲口一般難以捉摸。他心裏瞧不上這?些怪物，但是看到它們頭上可以當成兇器的利角卻忍不住犯怵。

“這?真是個好地方, 空氣清香，溫度適宜，牧草也?養得很好……我走南闖北, 還從未見過?比這?兒更好的所在。”艾德文一邊走, 一邊誇獎著這?片草場, 神?情是又讚賞又羨慕，像是恨不得同這?些怪物同吃同住甚至留在這?兒幹脆不走了，心裏卻打著相反的念頭。

這?些怪物是不能當成人來看待的，艾德文想, 它們只能當成能站起來的牲口。想要馴服牲口只需要鞭棍和繩索就夠了，馴服了的牲口會?永遠記得鞭棍的恐怖, 即便是解開了繩索也?不敢做出主人命令之外的事。更何況他們手裏還有“聖藥”，料這?些牲口怪物也?不敢有絲毫違抗的念頭。若不是上峰的命令，他根本不稀得與它們虛與委蛇。

“多虧了各位大人的幫助，我們才能免遭人類的奴役，過?上這?麽?快活自在的日子。”羊小姐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塊用金發織的手帕，她學著某個人類小姑娘的樣?子，擡起白毛布滿的手，親熱地往艾德文臉上擦去?。

“你做什麽?？”艾德文在半道上攔住了羊小姐的手，鋪面而來的羊騷味讓他打了一個噴嚏。

“您的頭發臟了。”羊小姐眨眨灰色的大眼睛，掐著嗓子發出公鴨臨死一般的聲音，“我來幫您清理?一下。”

“不必這?樣?客氣。”艾德文推開了羊小姐，在衣擺上擦了擦手，心道早知道他就學著佩皮斯，尋個借口晚些來了。他盤算著等到佩皮斯將聖藥帶給?這?些怪物之後?，他就勸堂哥快些走。

牛小姐輕咳一聲，示意兩人落座。

“過?了這?許久，怎麽?不見馬先生過?來？”斯坦利問?道。

“這?……”羊小姐絞著金發手帕，望向牛小姐。

“他病了。前些日子吃了些沒弄幹凈的牧草，之後?就病了。”牛小姐面不改色地扯謊，不過?她頂著一個牛腦袋，即便是真有什麽?異樣?的表情，普通人也?看不出來，“兩位也?應該註意到了，我們的部分?同胞並沒有露面，它們的情況同馬先生一樣?——否則他們一定會?來拜見兩位的。”

斯坦利點了點頭，不置可否。他看向棚外，見一只臃腫的馬怪正拖著步子徘徊在幾個火爐之間。接著又遠遠觀察著孩子，他之前巡視的那?些草場上的孩子，個個都面黃肌瘦，但是這?兒的孩子們雖然看上去?神?情木然，但是似乎並沒有忍饑挨餓的跡象。

艾德文註意到斯坦利臉上的一絲狐疑，心道他這?個堂哥什麽?都好，就是疑心病太重。沖斯坦利使了個眼色，湊近了說：“我的好堂哥，別結外生枝，趁早離開這?兒，免得待會?兒又要……”

牛小姐見兩人討論，怕他們瞧出些什麽?來，說：“馬先生的同胞們平常是不做這?些活的，此番是為了迎接大人們。”

“那?些孩子們每餐的口糧是什麽?？”斯坦利突然道。

牛小姐說：“是照著定例來的。”

“拜托，斯坦利，幹什麽?要這?樣?盤根問?底？”艾德文拍拍斯坦利的肩膀，“面粉都是按量送過?來的，這?兒又沒有什麽?別的食物來源。”

斯坦利並不理?會?艾德文擠眉弄眼的暗示，說：“在上一次傳來消息的時候，你說有些小騷動，讓我們盡快來瞧瞧。”

“是的。我們照著吩咐，每隔一段時間報告這?些人類孩子的動向。的確如大人回覆的那?般，很快就解決了。”牛小姐道，“往常只有佩皮斯大人和艾德文大人結伴過?來，沒想到這?回連斯坦利大人您也?驚動了。那?麽?即便這?些孩子真有亂行，有大人您親自坐鎮，也?鬧不出什麽?亂子來。”

斯坦利輕輕頷首，像是終於滿意了。

牛小姐籲出一口氣。

過?了一會?兒，艾德文向外頭張望，嘟囔道：“佩皮斯這?家夥怎麽?還沒過?來？”

“即便是再小的騷亂，也?不能等閑視之。”斯坦利道，“羊小姐，給?我找幾個孩子來，我要親自問?問?他們。”

羊小姐一會?兒玩著腰帶，一會?兒弄著手帕，突然被點了名，慌亂地站起身來：“叫我做什麽?？”

“照大人們說的去?做。”牛小姐說，“去?找五個孩子進來。”

“好的。”羊小姐扭著腰肢朝棚外走去?。才剛走出去?十幾步，就遇上了捧著牧草汁的娜提雅維達。

“怎麽?回事？”娜提雅維達問?。

“他們讓我找五個孩子進去?。”羊小姐有些心慌，“我該找哪幾個？”

娜提雅維達報出幾個名字，然後?捧著牧草汁進了棚裏，她低著頭，怯生生地走到斯坦利和艾德文面前，將兩人面前的杯子倒滿了，輕聲道：“請，請兩位大人享用。”接著又給?牛小姐和羊小姐各倒了一杯。

艾德文看著那?杯濃綠渾濁的草汁，下巴顫抖著，幾乎要吐出來。

斯坦利的神?情也?沒有好到哪裏去?，他正要問?些什麽?，牛小姐端起了杯子，說：“大人們旅途勞頓，不如先嘗上這?一口美味再說。這?可是用我特地培殖的牧草制作的，務必得賞臉嘗一口。”

所謂的“嘗一口”意思就是全?部喝光，牛小姐對於自己伺弄的牧草珍愛非常，若是浪費了說不定要鬧起來。

斯坦利端起杯子晃了晃，接著一口喝幹，將杯子重重地落在桌上。

牛小姐滿意地點點頭，又望向艾德文。

艾德文雙手捧著杯子，淺淺啜了一口。牧草汁已經開始分?層，下層是草汁，上層是牧草碎渣和泡沫，夾雜著一些泥巴色的不知名物體，甚至還有細小的蟲子。見斯坦利面不改色，艾德文索性也?學著他的做法，一飲而盡，“這?真是難得的美味。”

“艾德文大人不必心急，”牛小姐說，“一會?兒還有更多的牧草制品，可以讓您一飽口福。”

艾德文的臉都綠了，咽了幾口唾沫才將牧草的腥味壓下去?。

娜提雅維達顫抖著身子，正要出去?，斯坦利出聲道：“慢著，你留在這?兒。”

“不知道大人們將要怎麽?處置這?些孩子？”牛小姐問?。

“我們有那?麽?多可憐的朋友正在遭受著人類的奴役，”艾德文的兩只手在身前交叉，“將這?些孩子綁來，一是為了讓他們嘗嘗我們的好朋友受過?的苦難；二是為了將他們當成籌碼，將那?些可憐的朋友們從殘忍的人類手中換出來。”

艾德文一口一個“朋友”叫得親熱，牛小姐和其他怪物們曾經就對這?套說辭深信不疑。

牛小姐將手中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的牧草汁放下，她現在已經知道了艾德文在撒謊，再看著那?張誠懇而親熱的臉，怒火湧上心頭，眼睛發紅，鼻中噴出了幾口熱氣，語氣沙啞地說：“大人說，之後?會?讓這?些孩子回去?，將我們的同類換來……我是說，早就可以這?樣?做了，何必要等這?麽?久？”

“用武力只能得到暫時的壓制，然而為了我們的事業，我們需要的是真正的臣服。”艾德文不假思索，對於這?番說辭，他早以爛熟於心，“這?些孩子不止是將我們的好朋友交換回來的籌碼，也?是我們的信使。等到他們回到人類世界之後?，就會?告訴他們的同胞，人類曾經對牲畜們做的事有多麽?可惡，我們的所做所為全?然是義舉。是以我們必須得等到這?些孩子真正臣服於我們的時候才能放他們離開。”

“正是如此。”斯坦利沈吟一會?兒，望向站在角落裏縮著身體的娜提雅維達，“擡起頭來。”

這?時候，羊小姐帶著四個孩子進來，分?別是萊芙、伊萊娜、伊恩和一個總是同伊恩同進同出的少年?。

“我們的好朋友們會?多受一些苦，但是為了我們偉大的事業，這?是全?然值得的。”艾德文神?情激動地站起身來，“嘿，不要如此短視，想想我們的將來。斯萊帕特草原上現在的至高者是誰，不就是那?個叫雪麗的年?輕寡婦嗎？她是大祭司，又是攝政女王，是這?片草原上所有臣民的主人，她擁有著最豐美的牧場，奴役著最多的牛羊。但是她有什麽?資格占據這?一切？”

在羊小姐身後?，聽著艾德文對雪麗大祭司大放厥詞，伊萊娜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她可以忍餓忍痛，但是不能忍著不說話，但是偏偏這?個時候她要假裝成一個被徹底馴服的孩子，不能隨便發出聲響。

明明無?敵的萊芙·白就在她身邊，她居然還要耐著性子聽這?個惡心的男人出口輕慢她最尊敬的人。她知道她現在必須忍耐，是因為要等一個人出現，但是就不能先抓了這?兩個再去?抓第三個嗎？

伊萊娜又是疑惑又是憋屈，她抿著唇，每想到一句話，就往腮幫子裏吐一小口氣。兩只腮幫子很快就鼓了起來。

萊芙一回頭，發現伊萊娜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把臉鼓成了一只充滿氣的河豚。

艾德文既是說給?牛小姐聽，也?是說給?周圍的怪物嘍啰們聽：“然而終有一天，友善而仁慈的利奧波特指揮官會?成為斯萊帕特草原上真正的王，我們會?成為一人之下的貴族，而那?個寡婦和她的附庸們會?成為我們的奴隸。”

斯坦利不屑地冷笑了一聲，艾德文負責安撫這?些脾氣難測的怪物，而他此行的任務之一則是考察這?些孩子是否已經達到了成為預備兵士的條件。他的目光落在了娜提雅維達臉上：“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娜……娜提雅……維達……”小姑娘的聲音結結巴巴，順從地仰著脖子，眼睛濕潤，仿佛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但是她或許知道哭了也?不會?受到同情反而會?遭到更惡毒的鞭打，因此又不敢哭。

“真是個俊俏的小美人，”斯坦利眸色幽深，招招手道，“過?來，讓我瞧瞧你是不是個聽話的乖孩子。”

娜提雅維達求助似的望向萊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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