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提雅維達在萊芙身邊, 用手帕輕輕擦著萊芙臉上的水珠，一臉乖順溫和的模樣。

“這?些天你表現得太明顯了，還有之前雪麗大祭司第?一次在見我的時候也?對我展現出了驚人的了解, 而你們又是遠房親戚……將這?些聯系起來?，大概就能猜到了……”萊芙回憶起這?些日子以來?麥妮的奇怪舉止, 她總是在著她記錄, 就差沒明說要拿她的經歷來?編故事了。臉上一只柔軟的手動著，萊芙觀察著手的主人的神情, “娜提雅維達，你早就知道了？”

娜提雅維達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還是從頭說起吧，這?事的開端還在小雪麗和小伊萊娜那兒。伊萊娜是斯萊帕特草原上的重要的繼承人，但是她的脾性你們也?是知道的，想要管束她是做不到的, 她若不是心甘情願，就會故意逆著周圍人的性子來?。雪麗想要給她找一個榜樣，可?惜我搜羅一遍, 這?片大陸上女英雄的故事太少，僅有的幾個也?都陳腐老舊，絲毫不吸引人。接著, 我在與娜提雅維達交易的時候, 聽說了你——小萊芙。”麥妮的目光在娜提雅維達和萊芙之間?逡巡了幾遍, 想到這?一樁一舉多得的得意買賣，眼角眉梢都舒展了。

“我，可?我……我挺平常的。”萊芙說，“我的確遇到過許多奇事, 但是我聽過的冒險故事裏面，主人公的經歷都更加神奇……還有, 我的經歷是怎麽傳得那麽快的，似乎我才剛剛完成一件任務不久，就有人讀到我的故事了……”

“我自然有收集和傳遞消息的辦法?。所有的故事都是需要經過加工的，我讓最好的編書匠按照傳奇故事裏最受少女們歡迎的形象來?塑造你——這?畢竟是要給伊萊娜當‘教材’的——所以，謙遜有禮的品德、強壯的體魄、優雅的行為、風趣的言辭、淵博的知識都在‘萊芙·白?’身上，而且伊萊娜知道這?個人是活生生的，還比她大不了幾歲。”

麥妮道：“照伊萊娜的性子，她是容不得有人將她比下去的，這?是我和雪麗的期望，然而事與願違，伊萊娜一開始根本不肯瞧你的故事一眼。我只得讓雪麗將這?個故事分發?給伊萊娜的玩伴們，果然過不了多久，伊萊娜就聽說了，並且開始和眾人比著背誦你的履歷。”

“可?是，”萊芙道，“只在草原上流通也?就罷了，為什麽還會流通到別的地方，甚至連南國也?有？”

“小萊芙，你低估了我。”麥妮說到了最得意的地方，“大多數商品賣出了一次便沒了，但是故事不同，故事可?以多次出售。畢竟我是照著少女的夢中情人形象將您塑造的，稍加改編，銷路便頗為通暢……”

“‘少女的夢中情人’，”萊芙覺得這?個描述跟自己?根本就搭不上邊，不過就在幾個月前，她也?覺得“孩子”、“妻子”這?些詞和她不會有任何關系，“是我聽錯了嗎？”

“怎麽，小萊芙難道忘記伊萊娜是一個少女了嗎？一開始這?些故事可?是為了她編的。”麥妮挑了挑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自然要將少女們的喜好擺在首位了。”

“我……”萊芙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騎士小姐要對自己?的魅力有所認知才行。”娜提雅維達在萊芙耳邊輕輕地說。

“餵，娜提雅維達！”萊芙臉龐微紅，聽到麥妮的竊笑，更是羞窘，轉移話題道，“那麥妮……你擅自用了我的形象來?編書賣錢，難道不應該將所得利潤分我幾成嗎？”

麥妮笑容一僵，綠眼睛定住了，擺了擺手說：“小萊芙真會開玩笑。之前那麽多冒險故事，你聽說過主人公跑來?向講故事的人要錢的事嗎？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那是因?為那些主人公，在被編成故事的時候，早就已經過世了，而我，活著。”萊芙咬住了這?點不放，“而且這?些故事對我造成了損害，比如這?幾日就影響了我早上練刀的心情，就算不要利潤，也?得補償。”

娜提雅維達點點頭：“聽起來?，騎士小姐說的也?很有道理。”

“嘖，我現在開始相信你們是一家人了。”麥妮看了看眼前的兩人，又看了看萊芙的腰間?的蛋，攤了攤手，滿臉堆笑，“不過，我還當小萊芙看到那麽多人為你喝彩，會很喜歡呢。“

萊芙心道被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練，分明就是一種折磨。

“我當時以你為主角來?編故事，可?全然是一番美意。小萊芙你還不知道吧，你前途順利，倍受聖殿關註，這?些故事也?有些許功勞。雪麗特意向聖殿去信，推薦了你，稱你為可?造之材。”麥妮含糊地說了一句“畢竟只有你繼續旅途，故事才能更好賣”，接著說，“這?些故事只是讓小萊芙原本就能憑借自己?的榮譽得到的關註提前了一些而已。能享受到許多英雄只有在過世之後?才能享受到的榮光，何樂而不為……”

“騎士小姐的好，”娜提雅維達像一根長在墻頭的小草，被風一吹，就開始讚同麥妮的話，“的確應該讓全世界都知道。”

萊芙不語，側過頭去。

“話說回來?，一開始會編關於?你的故事，就是為了伊萊娜。可?惜這?孩子記熟了所有的情節，卻?絲毫不改本性。當初在南國見到你們倆的時候，我與娜提雅維達做了一樁買賣，我要她幫的忙，就是你們來?草原上，幫著管教管教伊萊娜。她應該會聽小萊芙的話。”麥妮說，“那時我以為她只是離家出走?，還不知道她被困在了這?裏……”

萊芙不去看娜提雅維達，消化?了一會兒麥妮透露的信息，說：“那，我聽說故事裏也?有娜提雅維達，這?又是為什麽……”她挺擔心聖殿因?此關註到她身邊有條魔龍的。

“我是將要與騎士小姐成婚的人。”娜提雅維達抱住了萊芙的手臂，輕輕將腦袋擱在萊芙的肩頭上。

“餵，別隨便在人前……”萊芙抽不出手臂，也?動不了肩膀，只能輕聲勸阻。其實娜提雅維達在私下這?樣說的時候，她已經沒法?在意了，畢竟阻止不了，但是當著第?三人的面這?般隨意地提起成婚，還是讓她有些無措。萊芙看了一眼麥妮，後?者一副心知肚明的樣子。

“您大約也?能猜到了，”麥妮聳了聳肩，“是一個會讓少女嫉妒的角色。畢竟是老主顧的要求，我也?沒法?子……”

“全世界都應該知道，”娜提雅維達望向萊芙的側臉，“就算娜提雅維達再柔弱再愛哭再愛拖後?腿，她也?是萊芙最好的‘摯友’，她們會永遠在一起。”

“柔弱，愛哭，拖後?腿……”萊芙心道娜提雅維達的自我認識和現實之間?還真有不短的差距。

不過聯想到娜提雅維達最愛看人類的愛情小故事，她把自己?想象成柔弱的女主人公也?就很好理解了。在柔弱的女主人公身旁，通常會有一個強壯偉岸的男主人公的存在。

萊芙瞧了一眼娜提雅維達，如果忽略了魔龍的身份，看起來?的確就只是一個弱小無助需要保護的人類小女孩子。雖然娜提雅維達曾經很瞧不起地說她只有小茴香那麽一點點的能力，但是這?也?許反倒意味著娜提雅維達對她期望很大。

娜提雅維達把自己?想象得越是無能，這?就越意味著在娜提雅維達心裏，她是一個強大而厲害的人類，她多少得再努力一點才是。

萊芙沖自己?握了握拳，點了點頭：“我明白?了。”

“騎士小姐可?真會抓重點，”娜提雅維達湊近了，捏了捏萊芙的鼻梁，“您明白?什麽了？突然就這?麽鬥志滿滿的樣子了。”

麥妮不知道在什麽時候離開了。清風吹拂在河面上，泛起微微的波瀾。朝陽在東邊天空慢慢爬起來?，金色的光塗在水中互相依偎的兩個倒影上。

娜提雅維達道：“騎士小姐在想什麽？”

“我原本以為是所謂‘氣運’的東西，原來?是許多人促成的結果。我到了今時今日所得的，也?不全是靠著自己?。”萊芙百感交集。

看似命運早已寫定，她是唯一扇動翅膀的那只蝴蝶，不久前她才知道有玩家的存在，而剛才又得知，麥妮、雪麗大祭司、娜提雅維達、黛博拉大人，甚至包括伊萊娜這?個小不點，都各懷目的或不經意地，牽扯著系在她的身上的絲線，才將她從埃得村一路帶到了這?裏，將她從一個貧寒的牧羊女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騎士小姐不必妄自菲薄。幸運落到了努力又有才能的人身上才會被稱之為幸運，若是落到了錯誤的人身上反而會成為厄運。”娜提雅維達說，“旁人能給您的只是機會，然而那些足以為人稱道的事跡，樁樁件件都是騎士小姐親自做的。”

“是啊，畢竟這?些事都是我親自做的。麥妮幫了我，讓我的路容易走?些是一回事；但是拿我的名字來?賺錢是另一回事，她應當分一筆利潤給我。”萊芙隔著小布兜摸了摸龍蛋。心想要做一個厲害的人類，在養孩子這?件事上，首先就不能太依靠娜提雅維達。

既然娜提雅維達很喜歡寶石和金幣，她有理由推測從龍蛋裏孵出來?的小魔龍也?喜歡同樣的東西。她至少得準備一堆足夠小魔龍在裏面翻來?滾去的金幣當小床才算勉強過關，而這?麽多的金幣，靠著她做任務積攢恐怕是很難的。

與此同時，麥妮已經修補完了水晶球，她為了終於?能在萊芙面前揚眉吐氣而歡欣鼓舞，一想到萊芙那訝異的樣子就滿意非常。在冷靜下來?之後?，麥妮撫摸著水晶球，意識到在變成了少女的樣子之後?，又被娜提雅維達影響，她最近的心智確實幼稚了許多，以至於?她忙著賭氣，居然忘記了同萊芙做別的生意的可?能性。

麥妮思索著，背脊突然躥上一陣寒意。

就在麥妮檢查著周圍火爐的燃燒情況的時候，娜提雅維達彎著眼睛承諾道：“既然騎士小姐想要，之後?我會幫您去催債的。”

萊芙笑了笑，站起身來?，看向一只火爐邊上。

一只馬怪嘍啰正?蹶著屁股給火爐添柴，這?些日子它被指揮得團團轉，肚子上的肥膘都小了不少。剩下的柴火恐怕還不夠這?些火爐燃燒到明天上午，可?是它聽牛小姐說明天就不需要再搬柴了。晃蕩著松弛的皮肉，馬怪打了個哈欠，它巴不得之後?都不用再做搬運木柴的活了。緩緩地轉過身來?，突然對上了萊芙的眼睛。

雖然這?些日子以來?，萊芙待它們不壞，但是這?個兇神惡煞的人類小姑娘親手宰了馬先生和幾個嘍啰怪物不過是七天前的事情而已，血腥的場面歷歷在目，馬怪嘍啰不由得哆嗦了一下。

萊芙攥緊拳頭，望向天際：“就在今日，要見到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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